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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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地揩;仿佛怕擦傷了她臉上的皮肉。

    她被深深感動了,仿佛那如夢的好時光又回來了,她原諒了他一路上的粗暴、殘忍、卑鄙和一切的一切…… 尚武強給她揩着淚說: “原諒我,也……也忘記我吧!我……我對不起你!我……我不能保護你……你了!我……我不是個男……男子漢啊!” 尚武強默默地哭了,淚水聚滿了他的眼窩,又從眼窩裡溢出來,順着臉膛往耳際流。

     她瘋了似的喊: “不!不!你是個男子漢,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你是我丈夫!我丈夫哇!你……你不能死!為了我,你……你也不能死哇!” 她突然意識到,她該做些什麼了!他不能守着一個生命垂危的人在這裡哭,一切依托都沒有了,她得靠自己的力量來撐起這塊塌下來的天!她得堅強起來! 她站了起來,抹掉了臉上的淚水,第一次用命令的口吻對尚武強說: “你躺在這兒不要動,我去找人想辦法救你!” 她沖出窩棚,沖出樹林,沖到了被千萬人的腳踏出的路上,對着空曠的山谷,對着郁郁蔥蔥的森林喊: “來人,來人啊!” 前面的那個山口很險,隻要身子向峽谷方向一倒,就能一下子從這肮髒的人世間消失了。

    這很好,這樣做,誰也不知道他是自殺,人家一定會認為他是失足落入峽谷中的,就像被溪流卷走的弟兄一樣。

     瘦猴何桂生看着道路前上方的山口,暗暗在心中作出了殉國的決定。

     他不能再拖累齊長官了,他已拖累了他十幾天,他認定,再這麼拖下去,他走不出這連綿的群山,齊長官也走不出去。

     齊長官齊志鈞自己搖搖晃晃,卻還在攙扶着他,他那戴着獨腿眼鏡的面孔是那麼瘦削,顴骨高聳着,眼睛深陷着,下巴尖尖的,整個面孔就像包了層皮的幹骷髅。

    他喘得很厲害,嗓子中還帶着絲絲痰鳴,他已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給了他,使得他生存到了今天,今天.他不想再活下去了,他終于覺出:活下去是個沉重的負擔。

     他在距山口還有十幾米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了。

    他覺着該在告别人世之前,向齊志鈞說點什麼。

    想了想,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感激的話.他一路上說得夠多了,齊志鈞都聽膩了;說自己決定辭世.讓齊世鈞好自為之,等于取消死亡計劃。

     和齊志鈞背依着背默默在山石上坐了一會,終于什麼也沒說。

     腰間的長條布帶裡還纏繞着一個秘密,這秘密隻有他一人知道。

    進山之前的最後一夜,他獨自冒領了兩份米,一份公開的早在遇見齊志鈞之前就和弟兄們夥着吃完了,另一份牢牢纏在他腰間,連睡着時都沒取開過。

    他要把它留到最後關口再用。

    遇到齊志鈞,他原想拿出來的,可先是怕齊志鈞搶了他的米獨自走掉,後來又怕齊志鈞痛惡他的黑心、奸滑。

    于是,他和齊志鈞一起吃蛇肉,吃野果,也沒敢把它拿出來。

    他是在廣西深山中長大的,認識那些可以吃的野果,饑餓還沒有嚴重地威脅過他們。

     現在,他要死了,這些米對他已毫無用處,他決定把它留給齊志鈞,作為對齊志鈞義氣忠心的報償。

     猶豫了幾次,想把米從腰間取下來,最終還是沒有取,他怕這時取出來,會引起齊志鈞的懷疑,破壞他的死亡計劃…… 又歇了一會兒,齊志鈞說話了: “走吧!過了山口,下山的路就好走了。

    ” 他默默點了點頭.試着站了站,卻沒站起來。

     齊志鈞又來攙他。

     齊志鈞攙着他,一步步迎着風向山口走。

     他得甩掉齊志鈞,不能讓齊志鈞也被自己墜下山谷。

     走到山口時,主意打定了.他趴在地上說: “齊長官,風太大.兩……兩人站着過去怪險的,咱們一個個爬過去吧!” 齊志鈞看了看山口,見那山口的路确實很窄.一面是挂着青藤的山壁,一邊是冷幽幽的深谷,風又很大,鬧不好能把人刮下去。

     他點了點頭,同意了。

     他沒想到面前這位和他一路上走了十幾天的同伴決定在這裡告别慘淡的人生。

     “齊長官,我先過,你……你等一會兒!” 齊志鈞交代了一句: “小心點!” “是喽!” 何桂生開始一步步向山口上爬,爬到中途停頓了一下,繼而,直起腰,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向前走了兩步。

    這時,不知是刮了一陣風還是絆着了一塊石頭,他身子一歪,一個踉跄栽下了山口,栽到了深不可測的山谷中。

     “啊—一” 一聲慘叫在他跌人山谷的同時,凄切地響了起來。

     他驚叫起來: “老何!老何——” 回答他的是震撼群山的缭繞餘音和一陣強似一陣的山風。

     他噙着淚,趴着地面向前爬.爬到何桂生遇險的地方,見到了一條像死蟒似彎在那裡的米帶,米帶上還帶着何桂生身體的餘溫,帶着他傷口中流出的膿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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