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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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拉槍栓的聲音,齊志鈞身邊的幾個士兵已将步槍的槍口對準了尚武強。

     那個受傷的瘦猴指着齊志鈞尖叫道: “媽的,你姓尚的敢碰一碰這位弟兄,老子們也給你來個‘軍法從事’!” 尚武強軟了下來,将手槍插到了腰間的槍套裡,歎了口氣道: “好了!好了!别胡鬧了!快把這位弟兄埋了,各自歸隊吧!軍部和直屬部隊已經出發了!” 說畢,尚武強正了正濕漉漉的軍帽,一轉身,大踏步走了,仿佛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

    齊志鈞卻盯着尚武強寬厚的脊背看了良久,良久。

     淚水沒來由地從眼眶中滾落下來。

     他真糊塗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流淚?難道僅僅因為他軟弱的生命對着冰冷的槍口進行過一次頑強的抗衡嗎? 橫豎弄不明白。

     生命壓根是個謎。

     “喂,兄弟!兄弟!” 身後有人叫。

     他甩掉臉上的淚,眯着眼轉身去看,才發現是瘦猴在叫他。

    瘦猴穿着一件被雨水打透了的破軍褂。

    帽子歪戴着。

     “兄弟怎麼稱呼?什麼銜頭?” “齊志鈞,政治部上尉于事!” 瘦猴正了正軍帽,腳跟一并,對着他敬了一個禮: “兄弟何桂生。

    兄弟代表弟兄們謝謝你!長官們都像你這樣,仗也就不會打到如今這步田地!媽的個屄!” 齊志鈞苦苦一笑,歎口氣道: “老弟搞錯了!長官們都像兄弟我這樣,說不準敗得更慘j” 說畢,他又默默地往墓坑裡填起土來,瘦猴何桂生和另外幾個弟兄也跟着一齊填。

    一邊填土,何桂生一邊告訴他:他已回到自己連裡去了,身邊的弟兄都是他同在死人堆裡滾過的戰友,轉進印度的途中,碰到難處,隻要遇上他們,他們一定會幫忙的。

     他很感動,向他們道了謝。

     完成了對郝老四的埋葬,他和他們分手了。

    他要去領維持漫長征途的最後給養,他要使自己剛剛創造出來的強有力的生命,去完成新的行動。

    他希望曲萍能分到他那個組裡,這樣,他行動起來就方便多了。

     他不知道曲萍會不會在他那個組裡?組長吳勝男科長是個女同志,政治部會不會再把曲萍插進來呢?剛才尚武強沒有說。

    也許會的,吳科長一個女同志行動起來也不方便,曲萍十有八九會分來的。

     他想,他現在要做一個硬铮铮的男子漢了,他不會再懼怕尚武強了,他要從尚武強手裡把曲萍奪回來。

     在迷蒙細雨中,他無數次地幻想着兩個男人握着手槍決鬥的場面…… 跑了幾個窩棚,問了好多人,直到天色大亮,他才在昨晚啃包谷的那個大窩棚裡找到了吳勝男。

    吳勝男隻有三十一歲,卻是科裡的老大姐。

    他用軍用茶缸分了四茶缸米給他。

    她挖米時,他注意到,那個裝米的麻袋已經幹癟了。

     他把米裝進自己的背袋中。

     吳勝男又遞給他十發手槍子彈。

     他也把它裝進了腰間的子彈袋裡。

     裝子彈時,他的兩隻眼睛四處搜尋,試圖找到那張他所熟悉的太陽般的面孔。

     沒有找到。

     他問吳勝男: “吳大姐,咱們這組都有誰?” “喏,老趙大爺!” 老夥佚趙德奎正蹲在窩棚門口抽煙袋,低垂着花白的腦袋,好像在想什麼心事,又舊又髒的軍帽搭在曲起的膝頭上。

     “還有劉幹事!” 扁臉劉幹事哭也似的向他笑了笑。

     他沖着劉幹事點了點頭,又問: “曲萍呢?” 問過之後,他的心就怦怦激跳起來,臉孔似乎還紅了一下。

     吳大姐沒注意到。

     “曲萍和尚主任也在咱們組裡……” 正說着,曲萍和尚武強一前一後進來了。

     曲萍一見到他便用亮亮的嗓門喊: “齊志鈞,你跑到哪去了?害得我四處找!這撥人中就缺你了!” 他心中一熱,讷讷道: “尚……尚主任知道的。

    ” 尚武強平靜地說: “他剛才掩埋一個犧牲的弟兄去了。

    ” 尚武強一邊說着,一邊向他身邊走來。

    他不由地有些緊張,抓着腰間皮帶的手競有些抖,剛才那反叛的一幕剛剛演完,他不知道現在該上演什麼——也許兩個男人的決鬥就要在這窩棚門口展開。

     媽的,拼了!隻要尚武強摸槍,他也去摸。

     尚武強并沒摸槍。

    他在摸口袋。

    摸了半天摸出一副眼鏡來: “小齊,你的眼鏡不是打碎了麼?我剛才在幹訓團的駐地找到了一副,你帶帶看,合适麼?” 他一下子垮了——被尚武強的寬厚擊垮了,他慌忙站起來,喃喃自語般地道了謝,雙手接過了眼鏡。

     眼鏡的一隻腿斷了,系着一根麻線,兩隻鏡片卻是好好的,他戴上試了試,還不錯,度數雖低了些,總比沒眼鏡強多了。

     尚武強把一隻有力的大手壓在他肩頭上說: “小齊,堅強些!這一撥可就咱們兩個像模像樣的男子漢哇j從今開始,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要同舟共濟,親愛精誠,手拉手走到印度!” 他筆直一個立正,靴跟響亮地一碰,眼中含着淚水,向尚武強敬了個禮,口中吐出一個堅定的單詞: “是!” 兩個小時之後,疹人的軍号響了起來,随着幹訓團的出發,他們也輕裝出發了。

    這時,雨停了,天色自得晃眼,五月的太陽若隐若現地在他們頭上的浮雲叢中懸着。

    道路前方的群山,壓過了一道黑暗而沉重的陰影。

    由一萬七千人組成的長蛇隊帶着隻夠維持四天生命的糧食和給養,開進了連綿千裡的野人山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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