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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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那幫雲南兵被他唬住了。

     “走吧,跟我們走,徐州守不住了,大部隊都轉進了!” 他隻好跟着那幫雲南人走,走到一家炸塌了門面的飯館門口,黑暗的空中突然響起了轟轟作響的飛機馬達聲。

    他剛趴到地上,一顆顆炸彈就在他身旁炸響了,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醒來的時候,已是二十日中午,他聽到了一聲尖厲的槍聲,仿佛就是對着他腦門打的,他本能地抓起了槍。

     手卻被一個沉沉的東西壓住了,他趴在地上,擡起頭,看到了一雙沾着黃泥巴的黑皮靴。

    壓着他那握槍的手的,就是那沾着黃泥巴的黑皮靴!他順着皮靴往上看,又看到了一隻懸在空中的指揮刀的刀鞘,那刀鞘在悠悠地晃,刀鞘的頂端包着黃銅皮。

     是個日本官! 他叫了起來: “太……太君……我的……我的……我的老百姓!良民的!良民的大大的!” 日本官一腳将他踢了個仰面朝天,操在手中的刀舉了起來,腥濕的刀刃上躍動着一縷五月的陽光。

    他身子縮成一團,又叫: “我投降!我……我的投降!” 那縷凝聚在刀刃上的五月的陽光終于沒跳到他的身上,日本官手腕一轉,指揮刀在半空中劃出了一個漂亮的弧。

     不知從什麼地方跑來了兩個端長槍的日本兵。

     日本官将指揮刀插入刀鞘中,向兩個日本兵講了幾句鬼子話,兩個日本兵用長槍上的刺刀逼着他,要他站起來。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了,當天下午被押到了鄰近的一個小學校裡,後來,又被押到郊外一個戰俘營裡,最後,進了日本西嚴炭礦的閻王堂,成了給日本人挖煤的牲口。

     他的胸前從此便佩上了一個戰俘标記:“西字第O五一四号” 這是他一生五次逃跑中最悲慘的一次,比根本沒成功的第四次逃跑還要悲慘!第四次逃跑雖說沒有成功,雖說吃了一頓軍棍,可總還保住了一個自由的身子,這一回,一切都完了,落入了日本人手中,而且又是手中抓着槍被日本人活拿的!這實在是不幸之中的大不幸。

    他不是在十幾個小時前就退出戰争了麼?他不是已将軍褂換作粗布小褂了麼?咋又想來抓槍?如若不去抓那杆值三塊大洋的鋼槍,日本人或許不會把他編為“O五一四号”戰俘。

     這他媽的都是命! 如今想來,最後一次丁,無論如何不該賣的,為了八十塊大洋,頂着人家田德勝的名字,到日本人手裡送死,實在是太不劃算了!這筆買賣從一開始就不公道,現今是徹底做砸了! 一條命賣八十塊大洋,真他娘笑話! 得扳本!無論如何也得把本扳回來!得把這條值八十塊的性命從日本人手裡偷走!否則真他媽的賠血本了!自打進了閻王堂,他就在井上、井下悄悄算計了,随時随地準備拔腿走人。

    然而,嚴酷的現實令他沮喪,高牆、電網、刺刀、狼狗,把他那想入非非的念頭一個個粉碎了,他幾乎看不到偷盜的機會。

    以往逃跑的經驗完全用不上了,他像個第一次做賊的傻裡傻氣的新手,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把自己顫抖的手插入人家的腰包。

     突然,機會送到了面前,耗子老祁竟探到了一個老洞子!孟新澤竟将再度摸索這條老洞子的差使交給了他!他一爬上上巷,腦子裡就及時地爆出了一個熱辣辣的念頭:日他娘,現在不走,更待何時?! 那些弟兄們他管不着了,他隻能管他自己,隻能保證自己在這筆人肉買賣中不虧本!他獨自一人悄悄逃,人不知,鬼不覺的,成功的把握就大;而若是和孟新澤他們一起逃,動靜鬧大了,搞不好準會一敗塗地,甚至連命都送掉!他可不是傻瓜,才不上這個當哩! 他想得人情人理,坦蕩大方,心頭根本沒有絲毫的愧疚。

    在他看來,面前這個混賬的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愧疚一說!有力氣,有本事,你打垮他,沒力氣,沒本事,他壓扁你!誰對誰都說不上什麼愧!在軍營裡挨軍棍,他活該!給猴臉連長倒尿壺,也他媽的活該!在閻王堂他揍了誰,誰認倒黴,如今,他騙了孟新澤這幫雜種,他們也隻能認倒黴! 這世界,這年頭,誰顧得了誰?! 踩着泥濘的風化頁岩路面,張口氣喘地向巷道的頂端爬,眼前已升起了一輪飄蕩的太陽。

    他仿佛看到那輪太陽懸在白雲飄浮的空中,火爆爆地燃着,村頭成熟的高梁地上環繞起一片蒸騰的霧氣。

     想起了家鄉的高粱地。

     想起了在高粱地裡和他睡過的嫂子。

     嫂子圖錢。

    他幾次賣丁的錢,一多半被嫂子的溫存哄去了。

     買來的溫存也他娘的怪有滋味的!他睡在閻王堂的地鋪上不止一百次地想起過嫂子,大手隻要往那東西上一放,嫂子黑紅亮堂的笑臉準他媽的從高粱地裡竄出來。

     日他娘,隻要能逃成,能逃到家中去,第一個目标:高梁地! ——自然,得拉着嫂子! 一腳踩入了個髒水凹裡,身體突然失重,紮紮實實跌了一跤,頭上的柳條帽沿着坡道往下滾,在身後的一根長滿黴毛的棚腿前停住了,電石燈摔落到地下,燈火跳了一跳,滅了。

     還好,沒摔傷。

     他從滿是泥水的地上爬起來,先從燈壁的卡子上取下用油紙包着的洋火,将燈點了,然後,又被迫轉身向下走了幾步,拾起沾着泥水的破柳條帽戴到頭上,繼續向上爬。

     上面是死頭,不通風,整個巷道溫吞吞的。

     一路爬上去,他看到了兩個挂着骷髅标志的密封牆,那牆都是磚石砌的,牆下沒有洞。

    他記得孟新澤說過的話:那條要找的老洞子密封牆下是有洞的。

     他一直找到盡頭,也沒找到那個老洞子,他隻好往回走。

    往回走時,他變得不那麼自信了,他被迫将許多奢侈的念頭排除到腦外,一心一意去尋他的自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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