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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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井口,成敗在此一舉!大家都把燈滅了,輕輕把風門扛開,扛開後,都守在門口不要動,我先摸上去看看。

    情況不好,我把燈點上,你們就準備打,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 弟兄們紛紛把手中的燈火擰滅了,繼而,把身子貼到了第二道風門上,暗暗一使勁,将風門慢慢推開了。

     前上方二十米處朦朦胧胧有些亮光——井口終于出現了! 項福廣跨出風門時,又作了最後一次交待: “把槍準備好,看見燈光就準備打!若是井口被咱遊擊隊拿下來了,我會下來告訴你們的,注意,千萬不要莽撞!” 說畢,他端着槍貓着腰,身子幾乎貼着泥濘的坡道,悄悄向上爬了。

    他爬得很慢,很小心,盡量不讓自己的身體發出什麼聲響。

     一步,兩步……五步……八步…… 他在心中暗暗數着。

     數到第十步時,他的眼睛已能看清井口邊的東西了。

    他發現了一道障礙物,障礙物有半人多高,恍惚是裝滿了沙土的草袋。

    他心中一驚,忙卧倒在地,又睜大兩眼看,支起耳朵聽。

     地面的風機嗡嗡響着,什麼都聽不見。

     井口周圍很黑,也沒看到有什麼人影。

     他想:也許是一場虛驚。

    汛期到了,碼在井口的草袋大約是為了防水的——防備雨水、洪水灌人井中。

     他站起來又向上爬。

     一步,兩步,三步…… 突然,草袋後面飛出了一些什麼東西,那東西将他擊中了,他身劇烈一顫,跌倒在地下。

     沒聽到槍聲,轟轟作響的風機聲把槍聲遮掩了…… 身子像是被撕裂了,四處都痛,卻不知道哪裡中了彈。

    他試圖站起來,可掙了幾次,也沒掙起來。

    突然間,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他将手伸到了腰間,在腰間摸到了那盞電石燈,電石燈上濕漉漉的,不知是汗還是血,他顧不得分辨了,曲着腿,勾着身子,緊緊護住燈,而後,哆嗦着手從燈盞旁的卡子上摳出油紙包着的洋火。

     他得把危險告訴弟兄們。

     手抖得厲害,他劃了五根洋火,才将面前的燈點着。

     他将燈擰到最大亮度,舉起來,對着身後下方的巷道搖晃着,喊出最後一句話: “弟兄們,打……打呀!” 又飛來一片彈雨,他高高昂起的腦袋被幾粒子彈同時擊中了,腦袋上的破柳條帽滾到了地下,又順着坡道滾到了風門前。

    手中的燈跌落了,燈火在巷風中跳了幾跳,終于滅了。

     項福廣死了。

     一盞生命的燈火熄滅了。

     連同那生命的燈火一齊熄滅的,還有與這生命有關的許多秘密。

     沒有人想到他曾經是個告密者! 沒有人相信他會是一個告密者! 守在風門口的弟兄們立即明白了自己和自己身後那幾百名弟兄的處境,絕望地開了火。

    瞬時間,在從風井口到出井口的二十幾米長的斜坡巷道裡,一場激烈的争奪戰打響了。

     交戰雙方都無法使用更多的人和更多的槍,惡劣的自然條件,限制了戰鬥的規模,井上的日本兵架着一挺機槍向井下打;井下,十餘個戰俘用手中的三八步槍抗擊。

    戰俘們的劣勢是很明顯的,交火沒有幾分鐘,就被迫退到了後面那道風門裡面。

     頭一道風門外抛下了十三具屍體。

     這時,孟新澤聞知交火的消息,帶着斷後的人馬趕了上來,狂暴地發布了命令: “打!拼着一死也得打,不打下這個井口,咱們通通完蛋!” 弟兄們隻得在孟新澤的帶領下,冒着機槍的強大火力網,拼命向上沖。

     又有一些弟兄送了命。

     孟新澤自己也受了傷,一粒子彈将他的胳膊打中了,腥濕的血糊了一身,直到中彈倒地時,孟新澤才明白了一個血淋淋的現實: 暴動失敗了! 是夜四時十分,擁在風井回風道裡的四百餘名弟兄被迫放棄了攻下風井口的幻想,絕望而憤怒地返回了東平巷…… 東平巷被一片陰冷而恐怖的氣氛籠罩着。

     聚在東平巷的人們處于騷動不安之中。

     弟兄們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面前這嚴酷的事實:他們無路可走了,或者餓死,或者被日本人殺死!他們覺着這不合情理!他們的暴動最初不是成功了麼?不是說上面有遊擊隊接應麼?這些混蛋都跑到哪去了?日本人咋會用機槍堵住風井口?哪個王八蛋向日本人告了密? 弟兄們用最惡毒的字眼咒罵起來,罵喬錦程,罵何化岩,罵那些将他們置于絕境的人們。

    有些人一邊罵,一邊還大聲号啕。

    死亡的恐怖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開來,那輪曾經高懸在他們心裡的希望的太陽,一下子墜入了無底深淵。

     事情壞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

     幾個持槍的弟兄沖到關着礦警和日本人的工具房門口,睜着血紅的眼睛大叫: ‘‘斃了這些狗操的!斃了他們!就是死,也得拉幾個墊底的!” 更多的人反對這樣做,他們擁在工具房門口,拼命保護着工具房裡的十八名礦警和五個日本兵,對着那幾個持槍的弟兄吼: “不能殺他們!不能殺!咱們得用這些家夥來和井上的日本人談判!” “對!不能殺!” “不能殺!” 站在最外面的一個大個子東北人幹脆拍着胸脯說: “他娘!要殺他們先殺我!來,沖着這兒開槍!” “砰”的響了一聲。

     竟然真的有人對着他的胸脯打了一槍。

     “揍!揍死這王八羔子!他打咱自己人!” “揍呵!” “揍呵!” 聚在工具房門口的人被激怒了,怒吼着向開槍者面前逼,一盞盞發昏的燈火晃動着。

    不料,沒等他們逼到那開槍肇事者面前,那弟兄已将上身壓到槍口上,自己對着自己胸膛摟了一槍。

     另外幾個持槍的弟兄被扭住了,一些失去了理智的家夥在拼命打他們。

    工具房面前的巷道裡亂成了一團。

     孟新澤聽到槍聲,從裡面的巷道裡擠過來,對着那些獸性大發的人們吼: “住手!都他媽的住手!咱們是軍人,是軍人!就是死,也得死出個模樣來!” 一個瘦瘦高高的小子竟将槍口對準了孟新澤的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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