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關燈
他憑着自己的謹慎小心,機警地躲過了一次次災難,萬萬想不到,最終卻還是被災難吞沒了…… 明晃晃的太陽在對面的矸子山上懸着,把矸子山頂的那個鋼鐵籠架照得白燦燦的。

    鋪在山上的鐵軌像兩根閃光的繩子,把山頂上的鋼鐵籠架和腳下的大地拴在一起。

    一隻蒼鷹在迎着太陽飛,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幾個孩子在矸子山上擡炭,他們在向這邊看哩。

     這一切多好!他的太陽,他的蒼鷹! 然而,再過十分鐘,或者五分鐘之後,這一切都将從他眼前消失!他将因為井下那幫亡命之徒的亡命之舉,成為大日本皇軍槍下的冤魂!他會像一個落在石頭上的雞蛋一樣,讓生命的漿汁流到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他又擡頭看太陽。

     他把太陽想象成雞蛋的蛋黃。

     “活着,該多麼好!” 他又一次想。

     可是,究竟是誰不讓他活?除了井下那幫亡命之徒,除了他生命的克星孟新澤,還有誰不讓他活?他順理成章地想到了面前的日本人,想到了他曾經參加過的現在還在進行的這場戰争,歸根結底是兇殘的日本人害了他,是這場戰争害了他…… 就在這時,高橋站在井台上叫了一聲。

     就在這時,龍澤壽的指揮刀舉了起來,又落了下來。

     就在這時,迎面架在絞車房平台上的機槍響了…… 他突然意識到:他生命的蛋正在向一塊堅硬的石頭落去。

    在對面平台上的機槍響起來的一瞬間,他突然像個真正的男子漢那樣舉起了握緊的拳頭,聲嘶力竭地叫道: “打倒……” 許多聲音跟着吼了起來: “打倒……” 機槍聲把這最後的吼聲淹沒了。

     當整個地層在轟轟烈烈的爆炸聲中瑟瑟發抖的時候,孟新澤醒來了。

    他驚異地發現,自己的大半個身子浸入了泥水中,一隻肮髒發臭的死老鼠正在他胸前漂,這有些怪哩!他原來不是躺在煤幫邊一片幹燥的煤屑上的麼?他怎麼會躺在黑水裡?這黑沉沉的地下又發生了什麼災難? 他帶着本能的恐懼向煤幫邊爬,兩手四下摸索着他的燈。

    當濕漉漉的腦袋碰到了煤幫的時候,燈摸到了。

     燈又一次點亮了。

    躍動的燈火像一輪縮小了好多倍的太陽,把許多關于光明的記憶一股腦推到了他面前。

    他的神智出奇地清醒起來,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危險處境。

    他想:也許日本人正在這地層下進行着大屠殺,也許日本人已進了東平巷,也許日本人就在二四二O煤窩附近搜索他!是的,他們決不會這麼輕易地放過他,他們一定要找到他——不找到他的人,也得找到屍體! 他當即決定向上爬,爬得離洞口遠一些。

     他看了看掖在腰間褲帶上的懷表,判明了一下時間,然後,把燈往嘴上一咬,把老祁留給他的煤鎬一提,貓着腰往老洞子上方走。

     走了大約五六十米,洞子變矮了,有些地方的煤幫還倒塌下來,貓下腰也過不去了,他就趴在地上爬。

    他知道這洞子不會有什麼大危險——耗子老祁和田德勝都到這洞子裡來過,如果洞子裡有髒氣,他們早就把命丢了。

     他爬了好一會兒,當中還歇了兩次,最終爬到了洞頂的緩坡上,緩坡上果然有個黑沉沉的水倉,水倉裡的水接着頂。

    他撥開浮在水面上的煤灰、木片,俯下身子喝了一通水,而後,仰面朝天在緩坡上躺下了。

     他看到了頭上的頂闆,頂闆是火成岩的,很光滑,頂闆下,沒有任何支架物。

    他把腦袋向兩側一轉,又注意到:煤幫兩側也沒有任何支護物。

    他一下子認定:這段洞子不是今天開出來的! 他翻身爬了起來,顫抖的手裡提着燈,沿着煤層向下摸,摸了一陣子,又轉回頭往上摸,一直摸到水倉口。

    煤層在這個地段形成了一個不起眼的“~”狀,水倉恰恰在那個~的下凹處!這說明這條洞子是沿煤層打的,下凹處的積水如果放掉的話,洞子也許可以走通! 他一下子振奮起來,渾身發顫,汗毛直豎,眼中的淚奪眶而出。

    他一邊抹着臉上的淚,一邊想:隻要他在這不到五米長的緩坡上開一道溝,把洞頂的水放下去,洞口或許就會像一輪早晨的太陽似的,從一片黑暗之中跳将出來。

     這念頭具有極大的誘惑力。

     他戛然收住了彌漫的思緒,隻用心靈深處那雙求生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幻想着的太陽。

    他要在他的太陽照耀下,創造一個生命的奇迹。

    他不能放走他的太陽。

     小褂一甩,電石燈往煤幫邊上一放,他掄起救命的煤鎬,在腳下的緩坡上刨了起來,動作機械而有力,仿佛整個生命都被一個不可知的神靈操縱着。

    在連續不斷的煤鎬與矸石的撞擊聲中,他的意識一點一滴消失了,就像一盆潑到地上的水,先是順着地面四處流淌,
0.10983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