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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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的黃光撲到了他身邊,兩隻從半空中伸下來的鐵鉗般的手抓住他肩頭,抓住他胳膊,将他豎了起來.他聽到了高橋野蠻無理的叫喊: “……曬死你們!餓死你們!困死你們!” 不!他不死!決不死!活着,是件美好的事!再艱難,再屈辱的活也比任何光榮的死更有意義,更有價值!活着,便擁有一個世界,擁有許多許多美好的希望和幻想,而死了,這一切便消失了。

     他要活到戰争結束的那天。

     面前的金花越滾越多,像傾下了一天繁星,高牆、房屋和涼椅上的狼狗高橋都他媽騰雲駕霧似地晃動起來。

    耳鳴加劇了,仿佛有成千上萬隻蜜蜂同時飛動起來,嗡嗡嗜嘈的聲音響成一片…… 眼前驟然一黑.維系着生命和意志的繩索終于崩斷了,他“撲通”一聲,再一次栽倒在被陽光曬熱了的地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撲來了兩個日本兵。

     他們試圖把他重新豎起來。

     卻沒有成功。

     “抽!用鞭子抽!裝死的不行!” 高橋吼。

     兩條貪婪噬血的黑蛇一次次撲到了他的脊背上,他不知道。

    昏迷,像一把結實可靠的大鎖,鎖住了他心中的一切秘密。

     他挺住了。

     後來,從昏睡中醒來,他自己都有點不相信:他竟熬過了這頓毒打,竟做了一回硬铮铮的男子漢。

     他感動得哭了…… 最終下令結束這場意志戰的,是閻王堂最高長官龍澤壽大佐。

     龍澤壽大佐是在王紹恒排長被拖到六号通屋台階下的時候,出現在弟兄們面前的。

    他顯然剛從外面的什麼地方回來,刻闆而威嚴的臉膛上挂着汗珠,皮靴上沾着一層浮土,軍衣的後背被汗水浸透了,一隻空蕩蕩的袖子随着他走動的身體,前後飄蕩着。

     他走到高橋面前時,高橋筆直地立起,靴跟響亮地一碰,向他鞠了一個躬。

     他咕噜了一句鬼子話。

     高橋咕噜了一串鬼子話。

     孟新澤聽不懂鬼子話,可能猜出高橋和龍澤壽在講什麼。

    他腦子突然浮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拼着自己吃一頓皮肉之苦,立即把面前的一切結束掉。

     不能再這麼拼下去了,再拼下去,他們的逃亡計劃真有可能在烈日下曬得煙消雲散!這僵持着的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都潛浮着可能爆發的危險。

     他要向龍澤壽大佐喝一聲:“夠了!陰謀是莫須有的!逃亡是莫須有的,大佐,該讓你的部下住手了!” 在整個閻王堂裡,孟新澤隻承認龍澤壽是真正的軍人.龍澤壽不像管他們的高橋那麼多疑、狡詐,又不像管七号到十二号的山本那麼陰險、毒辣。

    龍澤壽喜歡用軍人的方式處理問題。

    有一樁事情給孟新澤的印象極深:去年五月間,龍澤壽剛調到閻王堂時,有一次和孫連仲集團軍某營營長章德龍談高牆外的戰争。

    談到後來,雙方都動了真情,都忘記了自己的身份,章德龍競毫無顧忌地把龍澤壽和帝國皇軍痛罵了一通。

    龍澤壽火了,冷冷抛過一把軍刀,要和章德龍決鬥。

    決鬥就是在他們腳下的這塊土地上進行的,弟兄們都扒着鐵栅門向外看。

    章德龍是條漢子,軍刀操在手裡,馬上變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軍人。

    他揮着刀,撲向龍澤壽,頭一刀就劃破了龍澤壽的獨臂,龍澤壽兇猛反撲,終于在一陣奮力的拼殺之後,将章德龍砍死。

    後來,龍澤壽在高牆内為章德龍舉行了葬禮,他對着那些日本兵士,也對着站成一片的戰俘們說了一通話: “他不是俘虜!不是!他是一名真正的軍人,他死于戰争!獻身戰争,是一切軍人的最終歸宿!” 龍澤壽大佐脫下帽子向章德龍營長的遺體鞠了躬。

     那些日本士兵也鞠了躬。

     孟新澤從那開始?認識了龍澤壽。

    他恨他,卻又對他不無敬佩。

    龍澤壽敢于把軍刀抛給章德龍,讓章德龍重新投入戰争,便足以說明他的膽識、勇氣和軍人氣質!其實,他完全可以用高橋的手法,像掐死螞蟻似的将章德龍掐死,他沒有這樣做。

     高橋還在那裡用鬼子話羅嗦。

     龍澤壽的眉頭皺了起來,極不耐煩地聽。

    一邊聽,一邊在高橋面前來回踱步,間或,也用鬼子話問兩句什麼。

     後來,事情發生了奇迹般的變化。

     沒等孟新澤從人群中站出來,高橋繃着鐵青的臉走到了弟兄們面前,很不情願地喊道: “通通的回去睡覺!以後,哪個再想逃跑,通通的槍斃!回去!回去睡覺!” 直到這時候,孟新澤才長長吐了口氣,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放到了實處,他不無自豪地想:他和他的弟兄們又勝利了。

     回到屋中,見到了耗子老祁。

    老祁血肉模糊的屁股已不能着鋪了,他像條被打個半死的狗,曲腿趴在地鋪的破席上,身上叮滿了蒼蠅。

     孟新澤俯到老祁面前,老祁費力地昂起了腦袋,昂了一下,又沉沉地落下了。

     老祁顯然有話要說。

     孟新澤囑咐弟兄們看住大門,把耳朵湊到了老祁的嘴邊: “老祁,你要說啥?” 老祁低聲問: “和……和外面聯系上了麼?” 孟新澤搖了搖頭。

     “得……得抓緊聯系!不能再……再拖下去了!咱們中間有鬼!” 孟新澤悄悄說: “鬼抓到了,被弟兄們送到陰曹地府去了!” “是誰?” “張麻子!” 老祁點點頭,又說: “今日下窯,再派個弟兄到……到上巷看一下,我估摸那個露出的洞子能……能走通!我……我進去了,摸了幾十米,感覺有風哩!” “老祁,你吃苦了,弟兄們謝你了!” 老祁臉上的皮肉抽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哭: “這些話都甭說了!沒……沒意思!” 這時,守在門口的弟兄大叫起來: “飯來了!飯來了!弟兄們,吃飯了!” 老祁和孟新澤都住了口。

     送飯的老高頭将一筐頭高粱面餅子和一鐵桶剩菜湯提進了屋,弟兄們圍成一團,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咬着鐵硬的高粱餅子,喝着發酸的剩菜湯,弟兄們都在想着那條洞子…… “那是一條什麼樣的洞子?它的準确位置在什麼地方?它能把井下和地面溝通麼?” 躺在地鋪上的劉子平排長一遍又一遍問着自己。

    他憑着兩年來在地層下得到的全部知識和經驗,竭力想象着那洞子存在的意義和價值。

    那洞子的存在,是毋容置疑的了,耗子老祁已道出了一個秘密:洞口在上巷。

    然而,上巷有五六個支支叉叉的老洞子,究竟哪個洞口能通向自由?這是急待搞清的。

    另一個急待搞清的問題是:這條有風的洞子,是否真的通向地面?倘或它隻是溝通了别的巷道,老祁的努力就毫無意義了…… 興奮和欣喜是不言而喻的,被囚禁着的生命在這突然擠進來的一線光明面前變得躁動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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