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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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我孟新澤這兩年的營長不是白當的!” 望着滾滾湧動的燈火,望着手中的槍,孟新澤覺着自己又回到了炮火隆隆的戰場,仿佛民國二十七年那個災難的五月十九日剛剛從他身邊溜走。

     是的,從現在開始,他又是軍人了!他手中又有槍了!他可以用戰鬥來洗刷自己的恥辱了!他想:隻要這四百七十多名兄弟能成功地沖出地面,隻要他能活下來,他一定永遠、永遠做一名戰鬥的軍人,再也不投降,再也不放下手中的槍。

    他一定要率着這幫死裡逃生的弟兄們,和日本人拼出個最後的輸赢來。

    那個壯烈殉國的連長說得對:“隻要我中華民族衆志成城,萬衆一心抵抗下去,則中國不亡,華夏永存!縱然是打個五十年,一百年,最後的勝利必是我們的!” 端着三八大蓋在泥濘陡滑的回風道上爬的時候,項福廣還在回味着捅死東平巷的那個日本兵時的感覺。

    那個日本兵真他娘傻昃,他走到面前了,槍刺橫過來了,那王八還沒犯過想來。

    那時不知咋的,他競一點兒也不害怕,腳沒軟,手沒抖,抓着槍的手向前一送,那個從東洋倭國來的大日本皇軍便見閻王了。

    大皇軍的身子骨也娘的是父精母血肉做的,也那麼不經紮哩!他把刺刀捅進去的時候,覺着像紮了一個麥個子,軟軟的,綿綿 的,又重重的,——那王八掙紮着用手抓住槍管的時候,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到了槍上。

    他拼命往下拔刺刀,還用腳跺了那王八一下。

    一股血濺到了他臉上,熱乎乎,挺疹人的,他當時就用手揩去了,現刻兒想起來?還是覺着沒揩淨。

     擡起手,又在汗津津的臉上揩了一下,而後,把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沒有血腥味,沒有。

     這是他第一次用刺刀殺人,而且,是殺一個日本人。

    殺日本人,也是第一次。

    被俘前,他是龐炳勳部的一個排長,被俘時,他有些糊塗,他當時大腿受了傷,流了好多血,昏過去了,眼一睜就落到了日本人手裡。

    他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後來在戰俘營,被俘的李醫官給他胡亂換了幾次藥,傷口竟好了,而且,沒落下什麼殘疾。

    從此,他對屬于自己的生命就倍加愛護,倍加小心了,為了對自己的生命負責,他對許多弟兄的生命都不那麼負責了。

    他向日本看守告過密,這事任何人都不知道,若是知道,他早就沒命了。

     三月裡,三排長李老二和機槍手張四喜夥他逃跑,他想來想去,沒敢。

    他瞅着空子,把信兒透給了日本看守山本,山本報告了高橋,高橋這個陰險的壞蛋,有意不去制止這次司以制止的逃亡事件,有意給了一個空子讓李老二和張四喜逃。

    結果,李老二讓狼狗咬死,張四喜被電網電死。

    他好一陣子後悔,暗地裡把自己罵了個狗血噴頭。

     高橋從此便瞄上了他,動不動提他去問話,要他把戰俘中的情況向他報告。

    他再也不幹了,隻說自己不知道。

    開初,高橋還信,後來,高橋不信了,每次被提出去,總要挨一頓打。

     這就是告密的報償。

     同屋的弟兄們見他挨打,對他都很同情,好言安慰他,弟兄們越是這樣,他的心越不踏實,越是覺着欠下了一筆沉重的良心債。

     暴動前的這幾天,高橋又提了他兩次。

    他都沒說。

    高橋的指揮刀架到他脖子上,他也沒說。

    後一次有點玄,最後一瞬間,他幾乎垮了,高橋說道,給他兩天的時間考慮,如果還不把知道的情況說出來,他就把他三月份告密的事向全體戰俘公開。

     這比指揮刀和狼狗更可怕! 他被迫答應考慮。

     不料,偏偏在幾小時之後,暴動發生了,那令他膽戰心驚的事情根本不存在了!他毫不猶豫地投身到暴動的行列,孟新澤一聲令下,他就和田德勝兩人按倒了監工劉八,一鎬刨死了那王八,緊接着又殺死了那個日本兵。

     愧疚和不安随着兩條生命的消失而消失了,他的心理恢複了平衡,這才覺着不再欠弟兄們什麼東西了。

    端着死鬼孫四的三八大蓋在回風道爬着,他心裡充滿了一個軍人的自豪感。

     他心中的秘密别人永遠不會知道了。

     他用勇敢的行動證實了他的忠誠。

     回風道裡的風溫吞吞濕漉漉的,卻又很大。

    風是從下面往上面吹的,仿佛有一隻元形的手推着他的後背。

    他被風推着向前、向上爬,每爬一段距離,就停下來四下看看.聽聽動靜.他不知這段通往地面的回風道有多長,對地上的情況,他心中也沒有數。

     他爬在最頭裡,身後三五步,就是突擊隊的隊員,突擊隊後面十幾米處,是沒有武裝的逃亡者。

    他和手下的那些突擊隊員手中的槍,不僅僅擔負着保護自己生命的職責,也擔負着整個行動成敗的職責,擔負着保護四百七十餘條性命的職責。

     他不能不謹慎小心。

     他總覺着快到井口了,井口卻總是不出現,面前的回風道仿佛根本沒有盡頭似的。

    他想:也許在夜間,井口的位置不好判斷——地上、地下一般黑,走到井口也不會知道的。

    萬一他突然沖到了井口,而井口上又有日本人守着,事情可就糟透了。

     他又一次扶着歪斜的棚腿,舉着燈向巷道上方看。

     一個突擊隊的弟兄跟了上來: “老項,還有多遠?” 項福廣搖搖頭: “不知道!” “咱總爬了千把米了吧!” “不止!” “看光景該到了!” 項福廣抹了把汗: “我也這麼想!” “上面不知道是個啥情況哩!若是那幫王八蛋不來,咱們就叫坑了!” 項福廣道: “不論上面是什麼情況,咱們都得小心!給後面傳個話,讓後面的弟兄們和咱們的距離再拉開一些!” “好!” 待身後突擊隊的弟兄都跟了上來,項福廣又摸着一根根棚腿,向上攀,攀了不到二十米,一道緊閉的風門出現在面前了。

     原來,回風道上還有風門哩!這倒是項福廣沒想到的。

     幾個弟兄上前一扛,把風門扛開了。

     舉燈對着風門裡一看,上面還有一道風門。

     弟兄們又要去扛那道風門。

     項福廣将弟兄們攔住了: “小心,這道風門外面,大概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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