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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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幹了,如果再想飲,它就得蹲邊上等。

     野豬決計等。

    萬月一頭闖進灌木林時,它正在睡覺。

     望見灌木林的那一刻,萬月幾乎要暈厥過去,她似乎看到母親在前面招手,并發出親昵的呼喚。

    哦,母親,萬月幸福地叫了一聲,一頭紮進灌木林。

    萬月比野豬更猛地飲了一場,真是痛快。

     母親!幸福的淚水滾滾而下。

     淚水退潮時,萬月揉了揉眼,再揉揉,還是覺得奇怪。

    她明明是一個人紮進灌木林的,怎麼一擡頭,眼裡多了個東西?萬月起先弄不明白那是頭啥,隻覺它很陌生,很龐大,牛似的,不,比牛還猛,還帶股蠻氣。

    是啥呢?萬月靜靜地瞅着那頭怪物,心裡發出這樣的疑問。

    蓦地,萬月明白了,野豬,她遇見了野豬! 萬月曾經遇到過野豬,那是參加解放軍以前,那時她的身份還很特殊,特殊得幾乎不能跟别人講。

    那一次她險些就被野豬吃掉,幸虧有個人在關鍵時刻救了她。

     救她的人身份更為特殊,救她的人後來成了她的災難。

     是的,災難。

    萬月現在還身陷災難中,不能自拔。

     野豬靜靜地瞅着她。

     萬月沒敢動。

    認出是野豬時,她首先想到的,便是不能動。

    有人教過她這個求生術,在野外遇見狼或野豬什麼的,一定要鎮靜,你不動它就不敢動。

     野豬也沒動。

    野豬更有這個本能,遇見不了解底細的牲靈,最好先不要亂動。

     灌木林裡出現了一場奇特的對峙。

    這是黃昏快要結束時發生的事,這一天的黃昏似乎有點兒長,萬月站在九景兒梁上時,夕陽的餘晖就已潑下來,這都過去了兩個多時辰,那淡淡的光影還從刀劈一般的斜縫裡漏下來,映得灌木林光怪陸離,映得那頭野豬越發地具有某種力量。

    萬月快速地思考着,這個時候除了冷靜,就是要想出辦法,對付這頭怪獸的辦法。

    它會怎樣撲向我呢?萬月料定野豬會撲,它會選擇一個最佳時機,前蹄張開,後蹄一用勁,一個淩空躍起,撲向她。

    那張兇惡的嘴巴便是緻命的武器,如果躲不開,她就會成為一道好菜,讓這頭怪獸貪婪而又盡情地享用。

    它會咂幹她的血,會撕開她的身體,然後用鋒利的牙齒,一口口地,将她美麗的肢體咬成碎塊。

    萬月疼起來,感覺自己已被野豬擊中,已被它兇殘的牙齒吞噬。

    她努力鎮靜着,盡量不往這個方向去想,可是不行,她拒絕不掉這種可怕的想法,她甚至想起了第一次被“吞噬”的情景。

    盡管那不是野豬,盡管那是她的救命恩人,可吞噬的手段還有疼痛感卻讓她感到那就是一頭野豬,甚至那人的牙齒也有點兒像野豬的牙齒,在瘋狂地咬着她。

    萬月感到一陣劇痛,很真實,仿佛身體的某個部位還含在那張嘴裡。

    那是一張能言善道的嘴,也是一張極盡巧舌的嘴,可惜那嘴裡沒一句實話,沒一句能打動女人的話,但偏偏,萬月就掉進了那張嘴裡。

    我怎麼能掉進那張嘴裡呢?萬月瞬間恍惚,思想離開了身體,往另一個方向跑。

    這很危險,如果野豬選擇這個時候襲擊,萬月是躲不過去的。

     野豬沒。

    搏殺之前,它必須弄清有沒有陷阱。

     萬月轟走那個男人,她必須清醒,必須全神貫注,這時候想那個男人顯然是不理智的,野豬正虎視眈眈盯着她,她首要的任務就是把這頭野豬幹掉。

     怎麼幹呢?萬月開始想策略。

    如果從容一點兒,萬月會先設下一計,一個圈套,讓野豬鑽進來,那樣就好對付了。

    可惜野豬不給她機會,她的才能沒辦法施展。

    萬月先是看清它肥碩的肚子,如果它撲,就對它的肚子下手,這麼想着她摸了一下刀。

    萬月有刀,很精緻,很鋒利,如果比殺傷力,這把刀比軍用刺刀還管用。

    這是萬月的秘密,特二團沒人知道,也不能讓他們知道,因為這把刀不是誰都能擁有的,她相信就連羅正雄,也沒有機會看到這麼精緻而又惡毒的刀。

     這把刀來自德國。

     萬月接着看清了野豬的腿,盡管光線很暗,萬月還是一眼斷定,這是條傷腿,傷得還不輕。

    這更好,萬月心裡莫名地輕松了一下,野豬的兇狠就在于腿,失去一條腿,野豬的殺傷力就會減半。

    如果它撲,身體就會傾斜,那樣給她的機會就更多,萬月判斷着,能不能一刀擊中它的脖子,或者直接攻擊它的眼睛?這樣太冒險,要是一刀不能奪命,它反撲過來,情況就糟了。

     這時候萬月又摸了下另一條腿,她的小腿,那兒有條繃帶,繃帶裡還藏着另樣東西,也是件秘密武器。

    萬月想,它總算派上用場了。

    剛接到命令要她到特二團報到時,萬月還猶豫過要不要帶上它。

    現在看來,帶得很正确。

    這麼想着,她又感激起那個男人來,是他讓她最終下了決心。

    萬月還記得臨行前他說的話:“那兒情況複雜,随時都會遇到生命危險,你必須把它帶上,這東西比槍更管用。

    ” 萬月相信,對付野豬,它的确比槍更管用。

     天徹底黑下來。

    天一黑,野豬的兩隻眼便如同掉進黑洞,再也不起作用。

     這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不是發生在這兩個生命身上,而是那眼咕嘟咕嘟響着的泉水。

    那眼水井突然沒了響聲,徹底地沒了。

    萬月正在生疑,以為什麼幹擾了自己的聽覺,忽然就聞見一股奇特的味道,這味道淡淡的,猶如一股遠古的香氣,從地層深處悠悠蕩來,令人嗅一口便能沉醉。

    萬月打了個哈欠,然後,她就迷迷的,暈暈的,堅持了沒多久,身子一軟,倒在了灌木林裡。

     這時候,離九景兒梁很遠的地方,那座古寨裡,政委于海正在組織一組成員召開一場檢舉會。

    水囊被紮,全組人最後救命的水洩漏一空,這在兵團曆史上也是少有的事,于海不能不急。

    可光急不頂用,他調查了一天,除了一營長江濤彙報說,半夜時分他曾看到儀器手萬月往那個方向去,别的同志都提供不出有價值的線索。

    他正欲懷疑萬月,記錄員田玉珍馬上說:“萬月每天晚上都起夜,她有失眠症;再說,她去水囊那邊,就是怕有人搞破壞。

    ” 他到底該信誰,或者誰也不信?但,水囊被紮,明顯是有人搞破壞,而且這人就在一組當中。

    是誰?既然能紮破水囊,他就有可能做出更可怕的事,如果……于海不敢想下去。

    就因為他多問了一句,她便一怒而去。

    她是賭氣而去,還是?情況不容他多思考,他必須趁勢發動大家,将這個暗藏的敵人挖出來。

     情況遠沒于海想的那麼簡單,檢舉會開得一團糟,到後來,幾乎成了吵架會。

     于海憂心忡忡。

     第三節 羅正雄後來想,如果他不到九景兒梁,如果他不被沙浪推下去,情況可能會是另一番樣子。

     萬月後來才弄清,神秘的九龍泉會在夜間散發出一股氣體,這股氣體有催眠的成分,人或動物嗅了,會不由自主地進入睡眠狀态。

    等太陽升起,第一縷陽光投向九龍泉時,那股氣味便倏地消失。

    沙漠中這樣的神秘景觀很多,隻不過憑特二團的力量,還不能将它們一一解開。

     野豬的适應力遠遠超過人類,那股氣味剛一消失,野豬便睜開了眼睛。

    但它仍沒有向還在睡着的萬月發起攻擊,萬月醒來後,它和她又開始無聲的對峙。

     羅正雄墜入谷底的那一聲響,真可謂驚天動地,巨大的沙浪傾天而下,挾卷着轟轟聲,一下就把灌木林的平衡給打破了。

    野豬怒了,它躍起來,毫不猶豫地伸出兩隻鋒利的前蹄撲向萬月。

    萬月驚了,她真是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因此躲閃得有點兒慢,甚至有幾分遲疑。

    她感到肩上傳來一股鑽心的痛,她咧了下嘴,就看見血噴出來,鮮紅的血。

     第一撲沒能擊中要害,野豬調整了下姿勢,更猛地反撲過來。

    這一次它的傷腿害了它。

    由于轉身太疾,那條傷腿還未完全轉過向,它便已躍起了,這樣它的身子就不能控制成一個整體,前後出現了脫節,這是淩空搏殺中最最緻命的。

    果然,還未等它張開血盆大口,萬月的攻擊便到了。

    野豬長嘶一聲,知道這下完了,甚至摔不到地上就會噴血而亡。

     萬月雖已出手,卻在關鍵時刻收回了刀。

    刀在野豬肚皮上輕輕一挨,像是輕撫了一下,又像是示意它别慌,準備好了再來。

    野豬再一次騰起。

    這一次,野豬使出了看家本領,它索性将傷腿提起,不讓它着地,用三條腿騰空,效果竟比四條腿時要好。

    騰起的一瞬,它的嘴巴同時張開,露出鋒利無比的牙齒。

    它撲得既猛又準,而且不容萬月躲閃,萬月還在愣怔中,攻擊便到了。

     萬月暗叫一聲不好,她沒想到野豬會把傷腿收起來,三條腿的野豬居然會撲出一個非常漂亮、非常具有殺傷力的動作,臉上便被猛地一擊。

    萬月沒敢護臉,這時候她握刀的手隻要稍稍一偏移方向,就會中了野豬的計,野豬的牙齒會毫不猶豫地咬住她的脖子,那樣,縱是她使出渾身解數,也将毫無意義。

     萬月往後一斜,身子跟野豬錯開不到一巴掌的距離。

    這一巴掌很關鍵,野豬畢竟比人要笨,錯了這一巴掌,它的牙齒便隻能咬住萬月的肩,而不是咽喉。

    而它的喉部和腹部則正好成了萬月攻擊的兩個目标,如果萬月有兩把刀,就能在瞬間紮入這兩個要命的地方。

     野豬放棄了咬,縱身一躍,從萬月身上騰空過去,落在了萬月身後。

    不過它的屁股上還是挨了一刀。

     野豬再一次躍起,這是野豬最後一搏了,不管結局如何,這都是它一生最後一次表演。

    這一次表演真是空前絕後,野豬仿佛不再是野豬,成了萬獸之王;那一躍也不像是躍,像什麼呢,萬月形容不出,羅正雄也形容不出,因為野豬騰起時,整個世界像是被它帶了起來,風,沙,天空,灌木林,世界改變了模樣,世界也打破了秩序。

    後來很長的日子裡,羅正雄都被震撼在那一躍裡醒不過來,真是驚天動地啊。

     氣吞萬裡如虎!羅正雄終于想到一句能形容野豬的話。

     那一躍以絕版的方式,永遠定格在了萬月和羅正雄腦子裡。

    羅正雄甚至搞不清,槍是怎樣弄響的,子彈又是怎樣穿透野豬腦袋以非常生硬的方式結束這場博弈的。

    野豬倒地之後很久,血染紅整個灌木林時,羅正雄眼前還盛開着野豬無與倫比的絕殺姿勢。

     臨時宿營地陷入一片死寂。

    古寨子發出一股死沉沉的味道。

     萬月躺在地上,渾身已被血浸透,她弄不清是野豬的血還是自己的,反正,所有人的眼睛都染滿了血。

     羅正雄久久無話。

     他說不出,真是說不出。

     兩壺水放在面前,血紅的水。

     沒有誰敢上去喝一口,兩天沒喝一口水的戰士們誰也不覺得渴。

     政委于海終于耐不住,道:“我去過九景兒梁,那麼奇特的沙梁,她是怎麼上去的呢?” 羅正雄沒有回答。

     一營長江濤也按捺不住,道:“她是不是迷了路,掉進死亡之谷的?” 羅正雄輕輕掃了一眼江濤,還是沒回答。

     田玉珍抱着萬月,用眼淚為她清洗着臉上的血。

     三天後,羅正雄帶着一組全體成員,還有一水囊九龍泉的水,回到了營地。

    無論如何,他要把紮破水囊的人查出來。

     會議開了兩天,除了于海已經在古寨子查出的那點兒線索,羅正雄一無所獲。

    夜風再一次席卷營地時,羅正雄走出地窩子,望着挂滿星星的蒼穹,他忽然問自己,我是不是被什麼假象迷惑了? 政委于海跟出來,默立在他身後,自言自語道:“會不會有人一直跟着我們?” “你說什麼?”羅正雄被于海的話吓了一跳。

     于海趕忙說:“你别緊張,我也是瞎猜。

    ” 恰在這當兒,營地裡突然闖進一峰駝,還未等哨兵發出聲音,駝上重重栽下一個人。

    羅正雄跟于海幾乎同時撲過去,他們看清了來人:駝五爺。

     “團長,出事了……”駝五爺從地上艱難地撐起身子,用最後一絲力氣說。

     ………… 事情到底怪不怪駝五爺,沒有人說得清,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隻派兩個年輕的士兵跟駝五爺去取水,這是決策上的錯誤。

     為此,羅正雄和于海應該承擔全部責任。

     駝五爺他們并沒到二師八團去取水,按當初于海的指示,他們應該到八團。

    八團是于海曾經呆過的地方,也是離營地最近的一個團。

    于海還給八團團長帶了封信,讓他在回來的路上護送一程。

    如果真是去了八團,一切就有可能幸免。

    按于海跟八團的感情,八團就是全程護送也有可能。

    畢竟,特二團要做的事,關系到整個兵團的未來,在全兵團一盤棋的戰略思想下,八團這樣做,也是以實際行動支持特二團。

    于海當初之所以輕率地決定隻派兩個戰士跟着駝五爺,不能不說有這方面的依賴思想。

    事後的總結會上,他把自己狠批了一通,認為這是投機主義思想在作怪。

     這又能頂什麼用呢?失去的生命再也不可能複活,那可是兩條年輕的生命啊,其中年小的那位,剛剛滿十七歲——出事那天,正好是他十七歲生日。

     悲哀籠罩了大漠。

     駝五爺他們取水的地方,叫七垛兒梁,跟八團有将近四十公裡的距離,按來回算,可以節省兩天時間。

    駝五爺這樣做,應該是好心。

    他說七垛兒梁有他一個故交,是個老羊倌,在那寨子裡很有威信,找到他,取水是沒一點兒問題的。

    甭說五峰駝,就是趕上一支駝隊去馱,也不會說個不字。

    還有,七垛兒梁不缺水,那兒有一口古井,很怪,越到旱時,井裡的水越旺,幾輩子了都如此,惹得周圍的寨子都當景兒看,三伏天趕着駝專門來取水,說古井的水喝了有靈氣,還能祛百病。

    就連北疆的幾個王爺,也都親臨過七垛兒梁,還送那麼好的花帽給七垛兒人,說是讓他們好好守着聖泉,千萬别負了上天的一片好心。

     兩個士兵當然想看看聖泉,再者,省兩天路程,對誰來說,都不能不考慮這點。

     七垛兒梁取水的過程果然順利,老羊倌真是個熱心腸人,不但幫他們裝好水,還烤了全羊招待;臨出發時,又支援了部隊兩峰駝,駝上滿是七垛兒人送的食品,說是七垛兒人對解放軍的一點兒心意。

    “感謝解放軍,感謝毛主席。

    ”親切的話語一直喊到了寨外十裡處。

     駝五爺很得意,這一次,他算是在兩個年輕的士兵面前露足了臉。

     第一天走得很順利,第二天也算是順利,第三天,遇了一場風。

     無風無浪以前,兩個士兵的機靈和可愛真是讓駝五爺受用。

    駝五爺從沒遇到過這麼開心的寶貝,開心死了,能說會唱,肚子裡講不盡的故事,聽得駝五爺耳朵癢癢,心也癢癢。

    駝五爺說,早知道當兵這麼好玩,年輕時就該去吃兵糧。

     風一來,年輕的劣勢就顯了出來。

    真是差勁得很!駝五爺這樣評價兩個年輕人。

    那風其實并不大,也沒多險惡,唯一令人難受的就是睜不開眼。

    這是典型的沙塵,漫天漫地,風挾着稠密的沙,并不流動,就漫在天空裡,世界污濁一片,你連呼吸都不敢有。

    駝五爺讓兩個年輕的士兵把帽子取下來,捂住嘴,這樣就能接上氣兒了。

    兩個士兵照做了,可走了不到五十步,兩個人就再也拔不動步子。

    這風不像厲風,厲風能把人吹起來,你想停都停不下。

    這風不,這風旋在天地間,似一張網,目的就是把人網住,讓你寸步難行。

    駝五爺艱難地趕着駝,他知道這時候不能停,你要在原地停下,沒準兒一個時辰後,你就被黃沙掩埋了。

    風看似不流動,其實它在拼命地往下降沙,這叫搬沙風,它能把幾百公裡外的沙子成噸成噸地搬過來,一夜間降下一座沙山是常有的事。

    過去有多少個古寨子,就被這樣的風沙給埋了。

    當地人一遇到這種風,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牽上駝逃。

    駝有靈性,知道這風朝那個方向刮,知道從哪個方向逃就能把命保下。

    人不行,人讓風沙迷住,是沒有一點兒方向感的,感覺滿世界都是風,都是沙,逃到哪兒都是死,再說你壓根兒就沒法逃。

     沒辦法,駝五爺拼上力氣走近他們。

    這時候說話是聽不到的,做手勢也不行,耳不管用,眼又睜不開,互相間交流,完全憑的是經驗,可這兩個年輕人,缺的偏偏就是經驗。

    駝五爺真是後悔,咋就要了兩個年輕人,一路上盡顧着聽他們說唱,反把正事兒忘了。

    應該提前給他們講點兒經驗,或者講點兒應對辦法也行。

    無奈之下,駝五爺用盡力氣,将兩個年輕人扛上駝,拿繩子捆在駝上,這樣,駝走他們就走,駝不迷失他們就不會迷失。

     可惜,兩個人還是迷失了。

     駝五爺真是搞不清,咋就會迷失哩?明明是捆好在駝上的。

    一捆到駝上,駝五爺就顧不上他們了,他得設法讓七峰駝盡快逃出風圈。

    按他的估計,要逃出這個風圈,至少得一天一夜的路程。

    他給自己的駝作番交代,那是頭很有靈性的駝,跟了駝五爺好些年,駝五爺每一巴掌,它都能領會出意思。

    果然,駝五爺拍完五掌後,這頭叫做“老海兒”的駝便走在了最前面,其他的駝循着它的聲音,一步步地跟着它走。

    駝五爺這才跳上最後一峰駝,身子緊貼着駝背,有點兒被動地把命交到了駝手裡。

     沒想他們走了整整兩天兩夜。

    這個風圈比駝五爺估計得要大,大得多,幸虧有“老海兒”,幸虧是駝五爺,不然他們是走不出風圈的,有多少人就這樣被風圈吞噬了。

     逃出風圈,駝五爺慶幸地舒了口長氣,這下他可以睜開眼睛了,他要好好看看狗日的風圈到底有多大。

    天呀,比世界還大,比天還大,駝五爺活了大半輩子,還真沒見過這麼大的風圈,了不得。

     駝五爺緊跟着又叫了,前前後後慢悠悠跟上來的駝上,沒了人影。

    水囊在,食物在,所有的東西都在,就是沒了人影。

    人哪去了,兩個兵娃哪去了? 天呀,這可不是鬧着玩的!駝五爺立馬緊起心,前前後後巴望起來。

    可視線被黃沙牢牢遮擋了,風圈還在緩緩地移,往南,又像是往東,就像一個龐然大物,以極慢極震撼的速度,把還沒吞食的地兒往風肚子裡吞食。

    後面,是烈日炎炎的黃灘。

    駝五爺仔細辨認了一番,才發現“老海兒”把他們帶進了幹驢皮灘。

     天呀,幹驢皮灘! 第四節 幹驢皮灘是新疆最有名的一座灘,這灘大得很。

     據說,很早很早以前,這兒是一片湖,叫什麼湖來着,駝五爺忘了,或者他壓根兒就沒聽過。

    因為他爺爺的爺爺活着的時候,這兒就叫幹驢皮灘了,湖隻是一個影子,一個傳說。

    而駝五爺是不大相信傳說的,他隻相信一句話: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這幹驢皮灘他來過,不止一次。

    沙漠裡奔命的人,哪個能躲得過這灘?駝五爺打十五歲給人家當駝腳,後來混成駝客子,再後來,成了駝把式,這一生在沙漠裡踩下的腳印,怕是比羊糞蛋子還密。

    這灘,怪吓人的。

    駝五爺記得一句話,是甘肅那邊來的駝客子說的:甯黃河九十九道灣,不走西口一張幹驢皮灘。

    這話是大實話,隻要走過幹驢皮灘的,沒一個不為自個兒還能活着出來而熱淚染襟。

    這灘寸草不生,甭說草,就連沙子也很少有。

    整個灘就像一張碩大的驢皮,光溜溜的,沙子在上面都很難站住腳。

    風像一把鐵掃帚,不時清掃一下,這灘,就幹淨得什麼也長不出了。

    而且奇怪的是,别的灘會裂,風吹日曬,那灘就像裂開的牛皮,到處張滿嘴;這灘不,這灘你很難找到一個縫,它太牢靠了,牢靠得你拿刀都劈不開。

    腳踩上去,你能聽見整個灘在響,嘣嘣的,就像有人在敲鼓,發出的聲音渾沉而嘶啞,就像冤魂在深夜裡叫喚,很駭人。

    人們怕它,不隻是怕它這聲音,更怕它的脾性。

    這灘是有脾性的,走過的人都說,這灘是個驢脾氣;你越急,它越粘你;你越渴,它越曬你;你越乏,它就變着法子讓你更乏。

    總之,在這灘上走路,急不得,慌不得,更缺不得——你要是少了幹糧和水,就等死吧,甭指望還有啥能救你。

     駝五爺第一次走這個灘,花了半個月時間,那時他不到二十,體力好,耐旱,一雙腳能趕上駱駝。

    第二次,花了将近一個月,那時他三十。

    最長一次,他走了兩個月,那次他以為自己就走不出了,會永遠地留在這幹灘上,後來奇迹般走了出去。

    不過他付出了代價,十二峰駝還有十六歲的侄子讓他留在了灘裡,活生生給渴死了。

    想想,駝五爺的心就往一起疙蹴。

     這灘啊,是個亂魂灘,是個要命灘,是個走不過去也躲不過去的灘。

     幸虧,老海兒把他們帶得還不是太深,也就半天的路程,要不,駝五爺就該哭了。

    等辨清方向,他捋了下老海兒的眼睫毛,你個老花眼,比我還不頂用,這是亂進的地方麼?老海兒似乎聽懂了他的話,伸直脖子,沖遠處的黃沙吼了一聲。

    駝五爺馬上說:“沒怪你,沒怪你啊,能走出來,就是萬幸。

    ” 自個兒走出來不算,那兩個年輕的兵娃要是走不出來,他這趟可就難交代了。

    駝五爺一邊吆喝着駝,一邊放野了目光四下瞅。

    黃沙洗劫過的沙漠,哪能瞅出個人影來,連個實在些的物都瞅不見。

    除了沙,就是死亡一般的空曠。

     到後晌,駝五爺帶着七峰駝,出了幹驢皮灘。

    他的方向跟打七垛兒梁上路時的方向正好反着,是個斜線,也就是說,離營地,反倒比上路前更遠。

     這就是沙漠,有時候你走了十天半月,吃盡了苦頭,回過頭一看,還不如不走。

    但沒有誰選擇不走,你就是一生都在走彎路,走回頭路,你還得走。

     不走?不走你到沙漠做什麼? 駝五爺笑笑,這時候他居然還能笑出來。

    笑不出來又能咋地?駝五爺突然覺得自己很深刻,甚至比羅正雄、于海他們還深刻。

     一想到羅正雄,駝五爺的心就暗了,比剛才被風圈困住時還暗。

    這個人怪着哩,怪得很,琢磨不透,也沒法琢磨。

    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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