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東方思想的不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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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國外的時候,我有一句話常挂在嘴邊,那就是:西方人專注于事物二分之後的世界,繼而開始思考問題。

    在東方,則大體與之相反:人們在事物尚未二分以前,已經開始了思考。

    就雙方如此這般地生活,且相互對話、交往這一點而言,我們并不會特别有所注意。

    然而,偶然間在某一點上感到有些奇怪的時候,為究明原因而繼續向前探索的話,最終我們會明白西方是以二分性的思考方式及感受方式為立足點的。

    而東方,在尚未二分之前,說得再複雜一些,在朕兆未分以前,或許是在無意識的狀态下,我們已經開始給予關注了。

     前不久,我收到美國某所大學的老師來信,信中說“能否請你将你常常提到的二分性的問題解釋得再詳細一些呢?”,可以說,這篇文章就是受此激勵而開始動筆的。

     我在美國多家大學演講時,因為以禅學為主題展開,可能不太會觸及西方人普遍存在的思考方式的二分性問題。

    關于這一點我記得自己曾經談過許多,今天還是要重新來講一講。

     二 盡管科學在西方十分發達,取得了非同尋常的進步;在東方卻頗為遲緩,直至今日仍然徘徊不前,常常陷于停滞的狀态。

    其主要原因,讓我來說的話,就在于在西方人的頭腦中,二分性已經深深紮下根來了。

    所謂科學,首先要在區分自我及與自我相對的事物之後方能發展。

    科學是需要對境的。

    與五官相對應的客體不可或缺。

    然後,以從這裡發揮出的智慧為基礎。

    可以這樣說,智慧的用處,是建立在能所的二分性之上的。

    如果主體與客體都不存在的話就全無智慧可言,人類的感覺也就無法成立了。

    借用佛教的說法,西方人的世界歸根結底是八識的産物,一切不出八識以外。

    我再重複一句,西方人以自身為究竟。

    因此,以與自己相對的事物為客、為賓,将其看作究竟的實體。

    沒有主客對立的世界是不可想象的。

    他們會說:“這就是世界。

    是無,是空。

    ”東方人則覺得無法理解,他們會反駁說:“無不也挺好嗎,說是空又有何妨。

    ” 這裡的“無法理解”是重點。

    西方人以“無法理解”作終結,東方人則從“無法理解”之處出發。

    在“無法理解”的時候,應該已經在有所思考了吧。

    然而,這裡所說的“已經在思考”的“想法”,當然與二分性、主客體分裂後的“想法”是不同的。

    東方人思考着這樣的“想法”。

    也許這并不會上升到意識的層面,然而在東方,人們于無意識之中也在“感知”着這樣的事物。

    無意間,于内心深處感受到這樣的作用。

    而這種無意識的感覺,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之間,了解到内心的作用全部隐藏于深處。

    我要說,這就是東方的事物的性格。

     在科學或是哲學領域,是要無視這種“似懂而非懂”的。

    如果不去無視它的話,就會像二分性的思考那樣,含混不清,影響計算——因為我們無法用數學的方法進行計算。

    而西方人之所以厭惡像東方人那樣“糊塗”,是因為他們将科學的二分性視為最重要的事情。

    在東方人裡,日本人算是比較喜歡“循規蹈矩”地做事情的。

    即便是這樣,在西方人看來,仍然有許多疏忽之處。

    日本人雖有一些機械性的性格,還是遠遠不夠。

    論精密機械仍然不及西方人。

    在法律上究明事物原委這一點上,日本人也顯得相當随意,仍然保持着過去“約法三章”式的性情。

    在西方,法律發達,且一切事物都能夠頗有組織性地予以整理,仍然是二分性思考方式的精确性所帶來的結果。

     在科學的發達程度、工業技術的進步程度、法律的精确度、團體組織的巧妙度等方面,東方人而今多少為西方人所看輕,恰恰是由上述二分性的作用導緻的。

    當然這并不是說二分性全然是好抑或不好的。

    東方人應當學習二分性的嚴格性,不再回顧過去,叫嚷着“東方主義”或是“愛國心”之類的話,到如今這已是不言而喻的。

    我自己的觀點是,不應以二分性來割裂人類的生活,或者說這是無法割裂的。

    此外,今後将會形成的世界文化的完整性,僅靠二分性是無法獲得的。

    以東方的思考方式、感受方式(即便是無意識也無妨)為輔助,應當可以彌補二分性文化的不周之處。

     三 說起西洋文化,必然會提及希臘、羅馬、猶太的文化傳統。

    而它們的不完善之處,在宗教上體現得最為強烈。

    我并非是随意批評基督教,也不是口出诽謗。

    其實不必我多說,基督教因二分性而造成的缺點顯而易見,我相信這會導緻今後的人類生活在某種意義上産生缺陷,對于世界文化的形成将帶來不好的影響。

    基督教必須意識到這一點,培養自我的包容性。

     由二分性産生的排他性、自我性等等,是極其不受歡迎的性格。

    超越二分性,并且能夠包容它的話,可算是通情達理;倘若無法做到這一點,從此便會争執不絕。

    我們說一或是二,正是已然為數字所束縛的明證。

    然而如果不說,人類就無法過社會生活,而沒有社會性的人類生活是不可能的,作為人類不能夠沒有語言。

    有了語言的話,也就有了數字,所以我們會說一元、二元及多元等等。

    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這正是人性的制約,而人們也明白這是一種制約,并知道不為其所束縛的方法。

    這裡恰恰包含着人性的奧妙,也包含着人生的價值。

    這一點是必須要懂得的。

     在西方,造物主與所造者是嚴格區分開的。

    造物主被稱作上帝,天地萬物都經由這位能造者之手創造并誕生。

    而能造者本身是無法被創造的,是絕對的存在。

    能造者還統領着所造者,他發出的命令是至高無上的命令,無法越過。

    二分性是人類被賦予的東西,想要擺脫它是不可能的。

    如果将能造與所造分開的話,一切的對跖都會接連出現。

    我與汝、善與惡、罪人與聖人、黑與白、始與終、生與死、地獄與極樂、幸運與不幸、友與敵、愛與憎……方方面面的對立都将成為可能。

    在這樣的情形下,如果一分為二的話,就會出現無限分裂的可能。

    其結果是,無限的關系網不斷擴張,人類的思想愈發混亂。

    最終我們将一籌莫展。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今天我們正處于這亂麻也似的糾紛之中。

    于是,我們的手腳被這裡那裡所束縛,越是掙紮,越是會多纏繞上幾層。

    隻要糾纏上一回,可以說就毫無辦法了。

    枝葉太過蔓延的話,自然會忘記根本所在。

    二分性的邏輯常常會演變成這樣。

     四 關于西方的思維方式的二分性,我就談到這裡。

    而東方的思維方式,也即《維摩诘經》裡所謂的“入不二法門”,我想籠統地談一談。

     維摩居士其名,出自佛教經典。

    以今天的話來說,他是有名的佛教學者。

    據說文殊菩薩問他什麼是“入不二法門”,他“默然”以對。

    這裡的“默然”意味深長而幽遠,因此自古以來,甚至有“維摩一默,如百雷齊落”的評價。

    一般而言,如同文殊菩薩的解說,一般會通過語言來進行回答:“于一切法無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回答,是為入不二法門。

    ”就好像用楔子撬出楔子那樣,隻要還身為人,如果不使用語言的話,連說出不需要語言這樣的話都是不可能的。

    在這裡,人生矛盾的第一步開始了。

    無論如何,隻要不使用語言,人們就無法傳達他們的意志、感情、知識及其他的一切。

    眼睛比起嘴來,更能傳遞信息,可以“以心傳心”。

    另外,有的時候還可以用擺姿勢、打手勢、做表情等種種方式,對無線電式的“工作”産生波動。

    不過,接受這些,都是要通過五官的,對于通過的這些内容,用有限的、分析的、關聯性的理性進行判斷,并得出結論。

    不管怎樣,都是邏各斯主義産生後的事情,而不是天地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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