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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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好我該做的事,事事處處點點滴滴,不給他一點把柄一點口實,我不信他能置事實于不顧一手遮天。

    ” 明天學院閱兵。

    晚點名時,徐東福把已上得很緊的發條又緊了一緊:“上次的文化考試和體能考試,我們分隊的文化分,全大隊,第一。

    體能,全大隊,第一。

    ”如同魯迅“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貌似冗贅,卻奇特地給了人況味無窮的力度和吸引,學員們一個個筆直挺立目不轉睛。

    “明天,學院大閱兵,希望同學們再接再厲,保證,大隊第一!争取,全院第一!” 閱兵結果,套用徐東福的表達:全院,一分隊倒數第一;全大隊,一分隊倒數第一。

    關鍵時刻——走過主席台敬禮時——前排彭飛手将軍帽觸碰掉地,後排人為避讓地上的帽子亂了步伐。

    如同兵敗如山倒,隊列也一樣,前排亂了,一亂全亂。

    閱兵結束,徐東福讓宋啟良、彭飛留下,由宋啟良指揮、監督彭飛通過主席台,齊步,正步,向左看,敬禮,五十次。

    一次不合格,重來五十次,再不合格,再重來,還是五十次。

    話音落下,開飯的軍号聲響,徐東福轉身走開。

     晚點名。

    徐東福走到隊前:“彭飛出列!”彭飛出列。

    命令繼續:“向後轉!”彭飛向後轉,直面大家。

    命令繼續:“脫帽!”彭飛脫帽。

    命令仍繼續:“把帽子倒過來頂在頭上保持立正姿勢二十分鐘!帽子中途掉落,從頭計時!”彭飛有一秒鐘沒動,走神了,王建凡在閱兵後說的話在腦子轟響:“是,這是個意外,他不會以這個為由開你,卻能以這個為由整你。

    ”一秒鐘後,彭飛執行了命令。

    整吧!通過主席台五十次,他通過了,餓着肚子!頭頂軍帽站軍姿當衆受辱,沒問題!還有什麼,來吧,兵來将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我絕不會向你低頭!徐東福看了下表,開始晚點名,彭飛面對大家頭頂倒置的軍帽筆挺,紋絲不動。

    陣風吹過,那軍帽顫顫悠悠顫顫悠悠,一個斤鬥,翻轉落地!學員們齊齊“啊”了一聲,徐東福扭頭,看到彭飛拾起軍帽重新放上,他看表:“八分鐘——重新計時!”十分鐘過去,又一陣風,軍帽再次落地,徐東福再次看表:“還差十分鐘,重新計時!”彭飛全身過電般一陣戰栗,他拾起了軍帽,卻沒往頭上放。

    隊列霎時靜,靜得停止了呼吸。

    王建凡拼盡全力盯住彭飛看用目光捅他,他不動;徐東福察覺到異常,扭頭,看到彭飛手裡的帽子。

     “帽子放上。

    ” “為什麼?” “為什麼以後給你解釋。

    ” “我現在就需要解釋。

    ” “現在的解釋就是,這是命令。

    ” “僅僅因為你是隊長,就有權力随心所欲下任何命令嗎?” 徐東福再也不看彭飛,面朝隊列:“晚點名到這裡。

    解散。

    ” 熄燈号響了,夜深了,校園睡了,于建立陪着徐東福在樹蔭下的甬道上走,無話,隻有參差的腳步。

    良久,于建立問:“彭飛是不是有點讓你失望了?”徐東福反問:“我是不是有點急于求成了?”于建立直言:“有點兒。

    ”徐東福歎:“以後注意。

    一點點來。

    一定把他扳過來,讓他明白在軍隊裡,個性與紀律、個人與整體的關系,否則他上不了天;這樣的學員上不了天,可惜了!” 宿舍裡一片均勻的呼吸,彭飛也在熟睡。

    他已不在乎徐東福的态度和決定,因為他已決定:走。

    他對這裡很失望。

    這裡沒有是非曲直,隻有長官意志。

    遇到好領導,是你命好;遇到徐東福,你惟有走。

    最難時是做選擇,一旦做出了選擇身心輕松,睡眠不期而至。

     第二天是星期天,王建凡瘋了一樣到處找彭飛,校醫院,沒有;軍人服務社,沒有;訓練場,不會有。

    一籌莫展時看到彭飛背着挎包走來,忙迎上去問他上哪兒了,回說上街了。

    王建凡倒吸口氣:“誰批準的?”規定新學員三個月内不準上街。

    彭飛以問作答:“你找我什麼事?”“不是我找你!宋啟良發動了全班找你!”彭飛一笑:“他什麼事?”王建凡痛心叫:“彭飛,你怎麼教導的我你忘了,你下步還得轉學分配!”彭飛沒解釋。

    他的“決定”不是離開飛行學院,是徹底離開。

    回家,複讀,重新開始,他還年輕,他才十九,他輸得起;絕不在那個人手底下呆,為了什麼都不,一天都不!有人在叫“彭飛”,是宋啟良,王建凡一把抓過彭飛的挎包塞衣服裡:“千萬别說你上街了!” 彭飛家來電話了,電話打到隊辦公室,通信員接電話後沒找到彭飛,找了宋啟良,宋啟良讓大家分頭找。

    彭飛撒腿往隊辦公室跑。

    家裡從沒打過電話,是不是,媽媽出什麼事了? 海雲沒事,隻是擔心兒子。

    打上次寄來了穿軍裝與戰鬥機合影的照片,她連着去了兩封信,都沒回音。

    這天湘江下部隊回來,她跟他說了。

    湘江笑她多餘,進了飛行學院就是進了保險箱,從上到下從裡到外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管。

    萬一有事,組織上會第一時間通知,他不回信肯定是忙。

    海雲放下了心。

    吃過飯,把兒子照片拿給湘江看,湘江瞅着直樂:“就這破殲五,退役多少年的,瞧他還挺美!一幫傻小子!”海雲說:“你不覺得他成熟些了?”湘江道:“軍裝的作用。

    軍裝可以使歲數大的人顯年輕,可以使年輕人顯成熟。

    ”海雲不滿:“這人真是!怎麼就不能肯定一下兒子?”湘江分辯:“他要在這兒,我肯定會肯定他——”海雲某根神經被觸動,幽幽道:“可惜他不在。

    小時候,盼他長大,長大了,盼他遠走高飛奔自己的前程,等他真走了,心裡頭又空得不行……”湘江就怕她說這些,趕忙打斷:“哎呀你可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海雲一笑:“本行?概括得好!”湘江語塞,片刻:“你要實在想他,給他打個電話?”海雲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怎麼打?咱又沒他電話,他根本就沒電話!”湘江哼一聲:“隻要在部隊,隻要知道他的單位,我就沒有找不到的人!”伸手拿起電話,被海雲按死:“會不會對他影響不好?”湘江笑歎:“偶爾為之,問題不大。

    ” 彭飛來到隊辦公室,辦公室沒人,話筒擱桌子上,孤零零的。

    他抓起電話喂了一聲,聽到熟悉的一聲喚:“飛飛!”從耳朵淌進心底,淚水嘩地出來洶湧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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