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家大院 第二十八章

關燈
這幾天最熱鬧的地方,此時也寂寥下來,隻有很少幾處小店和攤子還開着張。

    緻庸下馬,慢慢逛了起來,長栓陪着他邊走邊歎道:“二爺,我說了吧,戲園子、茶館、酒店,都關門了,就連窯子……人家也要過年,您去哪兒胡鬧!” 緻庸毫不理會,興緻勃勃地走到一處賣年畫的攤子前,蹲下看了一會,把所有“麒麟送子”的年畫都挑出來,高興地付了賬。

    那賣年畫的一邊收錢一邊好奇地問:“客官,小人多一句嘴,您買這麼多一樣的畫要做什麼用啊?”緻庸樂呵呵道:“啊,我當然有用。

    這大過年的,有那些新結了親的人家,急着想要一個兒子,有那已經結親的,盼着來年抱個大孫子……我把這些畫買了,我我,我送給大家,一人一張,就是送個吉利!”說着他抱起年畫,一張一張開始硬塞進過路人懷裡:“來來來,一人一張,麒麟送子,大吉大利,來年家家添一個大胖小子!”路人雖奇怪于他的舉動,但都笑着接下了。

    長栓看了一陣,百般無奈,隻得走上前幫他發起來。

     除夕之夜,何家大餐廳内燈火輝煌。

    一張巨大的餐桌上,擺滿了各式菜肴。

    雪瑛孤獨一人端坐着,望着滿桌的菜肴,眼神陌生而茫然。

    外面響着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與餐廳内的冷清形成了巨大反差。

     翠兒悄沒聲地走過來,看着她心疼道:“小姐,這是年夜飯,您多少吃一點吧。

    ”雪瑛眼睛直直地望着遠方:“翠兒你聽,家家都在過年。

    ”翠兒趕緊安慰她:“是的小姐,家家都在過年,可我們家也在過年呀。

    ”雪瑛不接她的口,自個哀怨道:“喬家一定也在過年。

    ”翠兒忍不住看她一眼,也不敢吱聲。

     雪瑛繼續哀哀切切自顧自說道:“喬緻庸這兩年多好,南下武夷山,北上恰克圖,賺了一大筆銀子,陸玉菡又給他生了兩個兒子,這會兒他們家一定也在吃年夜飯。

    他們家有大人,有孩子,老的少的,年夜飯一定熱鬧,其樂融融!” 翠兒心中也難過,長栓的樣子模模糊糊地在她面前升起,鼻子一酸,趕緊忍住:“小姐,他們家的年夜飯熱鬧,那是他們家的。

    喬家有喬家的日子,我們家有我們家的日子,小姐,快吃一點吧,這是年夜飯,不能不吃的!”雪瑛依舊沒動,半天聲音空洞道:“翠兒,咱們來到何家,有多久了?”翠兒還沒來得及回答,雪瑛自顧自地說下去:“翠兒,如果死去的大少爺是個和别人一樣的男人,一個和别人一樣的丈夫,我這會兒恐怕也有孩子了,今年我們家的年夜飯,一定也像别人家那麼熱鬧!我也會像陸玉菡一樣,身邊圍着丈夫,懷裡抱着自己的孩子!我們也會是其樂融融的一大家子……”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翠兒看一眼她的肚子,馬上調轉頭去,道:“小姐也會有孩子的,明年的今天,何家一定也會其樂融融!” 雪瑛搖搖頭:“不,翠兒,傻妹妹,你錯了,我就更錯了,我以為喬緻庸拒絕帶我遠走高飛,何家大少爺離開我去了,我就沒了别的路走,就隻有接受我們家老太爺的安排,我還認為那對我來說是最好的,可是今天……也就是今天,我知道錯的就是錯的,不但今年、明年、後年,我這一輩子,每年的年夜飯我都會這樣過,沒有丈夫,沒有親人,沒有孩子,隻有我自己……”翠兒心中難過,趕緊又勸道:“小姐,咱們不說那些事情了,菜都涼了……再說了,過兩日,我們回江家,見着老爺、太太,也能好好熱鬧一陣呢!” 雪瑛像沒有聽到一樣。

    “翠兒,你說,我現在算個什麼人?我江雪瑛今天姑娘不是姑娘,媳婦不是媳婦,将來母親也不是母親。

    我是個女人,也想要世上任何一個普通女人過的日子,可我自從答應老爺留在這個家裡,我就是想做個女人也不成了。

    我這一輩子算是徹底完了。

    ” 翠兒再也說不出話來。

    卻聽雪瑛道:“翠兒,你坐下陪我吃,你陪我,我就吃。

    ”翠兒一愣:“小姐,這可不行,您是主子,我是奴才,大年夜裡這頓飯,我怎麼能和主人同吃!”雪瑛道:“我今天不把你看成丫鬟,我把你看成姐妹,看成我在世間最後一個親人,就這樣你也不願意陪我吃這頓飯嗎?”翠兒左右為難,跪下道:“小姐,不是翠兒不願意,是翠兒不能壞了規矩。

    小姐,您還是自己吃吧!”雪瑛失望地看她,大怒:“好了,去吧,就連你,也不會一生一世陪我這麼活下去。

    這就是我的命!你下去吧,我一個人吃!” 翠兒站起,心中一痛,想了想含淚道:“小姐,翠兒還是留下來服侍您。

    ”雪瑛目光又直了起來,呆呆地搖搖頭:“不,這會兒我的心思又變了,剛才我羨慕别人家的熱鬧,這會兒我隻想一個人清清靜靜地吃這頓年夜飯!”翠兒看看她,隻好起身退下了。

     雪瑛很認真地坐着,很認真地吃飯,吃飯這會對她成了一種莊嚴的儀式,雖然味同嚼蠟。

    外面又一陣爆竹聲響起,連帶着大人小孩的歡呼聲遠遠地傳來,雪瑛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放聲大哭起來。

     3 玉菡正焦急地問長順緻庸的去向,忽見緻庸興高采烈地進了門,徑直将手裡最後一張“麒麟送子”塞到她懷裡,道:“啊,這是送你的。

    ”玉菡打開一看,臉驟然大紅。

    這邊緻庸已笑着走進屋内,明珠湊過來一看,掩嘴笑道:“咦,是‘麒麟送子’嘛,難不成二爺是想太太來年還能……”玉菡羞得滿面通紅,啐道:“還不住嘴!”旁邊一于人都偷笑起來。

     玉菡檢查完内院、二門,一進屋就見緻庸已經坐在那裡了。

    玉菡抖抖風帽上的雪,甜蜜地看他一眼:“今天是除夕,二爺倒進來得早。

    ”緻庸看看她,玩笑道:“怎麼,你不高興我早點進來?”說着他将手中一個東西往玉菡的梳妝台上輕輕一放,玩笑道:“賞你的!”玉菡走過來笑道:“今年過年店裡的夥計你都賞了個五兩銀子的大紅包,我給你們喬家當牛做馬好久了,爺打算賞我什麼呢?”說着她解開了那個包,立時發出一聲驚歎:“翡翠玉白菜?” 緻庸笑道:“不但你的‘白菜’,還有大嫂的那座玉石屏風,都讓我給贖回來了。

    ”玉菡眼裡溢出淚花:“二爺,謝謝你。

    ”緻庸一把抱起她,就往床邊走。

    玉菡忍不住嬌聲道:“别……五更裡你還要起來祭祖呢。

    ”緻庸也不回答,又在她身上嗅了起來。

    玉菡“咯咯”嬌笑道:“二爺,來年真想再給你添個兒子?”緻庸一怔,馬上反應過來:“對,再給我添個兒子!”說着他吹熄了燭火,一時間,外面天寒地凍,卧房内卻春意無限起來。

     五更時分。

    過年的紅燈籠高挂在喬家大院的門口,和着飄落的飛雪“娑娑”地低低吟唱着。

    突然“砰”一聲響,大門上又被打上了一支飛镖。

    正在打瞌睡的看門人“啊”的一聲大叫,沒命地往院裡跑去。

     喬家一陣騷亂,一些家人朝大門外擁去,手裡提着家夥。

    但外面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隻有一支镖赫然插在門上,镖上的紅纓在風雪下微弱但清晰地作響。

    消息很快傳人二門,緻庸披衣坐起,揉揉眼睛,聽完門外長順的話,想了好一會,突然哈哈笑道:“去告訴他們,沒事,把镖拔下來,都散了回去睡覺。

    ”長順大驚,在門外又等了會,見屋裡重新熄了燈,隻得離去。

    到了門外,又等了一陣,仍沒有什麼動靜,衆人也就散去了。

    長順留了一個心眼,多加了四個巡夜與看門的下人。

     玉菡在黑暗中仍舊緊張地看着緻庸。

    緻庸攬過她,含糊地低聲道:“我知道這個人是誰。

    他要是想殺我,早就殺了。

    他今天這麼做,大概因為是新的一年了。

    與其說是在提醒我,不如說是在提醒自己,他還有一個仇人!”玉菡大驚:“二爺,難不成你知道他是誰?”“啊,我不知道……”緻庸的聲音愈加含糊起來,接着把手伸向谙熟的地方。

    玉菡再次眩暈了起來,忘記了自己原本要追問的話。

     正月初八,三台大戲在祁縣商街兩端對唱,人潮如湧。

    晉中有名的角兒,如九歲紅、一捧雪、賽牡丹等都到了,這個由水長清召集的梨園比武大會,簡直轟動了整個山西。

     那日不單單評定出了梨園前三甲,而且與緻庸相熟的這些商家,如水家、元家、邱家等,也基本達成一緻,那就是對喬緻庸倡議辦票号的舉動不予支持,也就是說,他們都不會借銀子給他,場面上的理由很簡單,隔行如隔山,他們對票号生意一竅不通。

     一天的喧鬧過後,邱天駿回到達盛昌,心事重重地又與崔鳴九說起此事。

    崔鳴九望着邱天駿試探道:“東家,要是大家都不借銀子給喬緻庸,喬緻庸的票号是不是就開不成了?”邱天駿搖頭:“不,仍舊開得成!”崔鳴九一驚:“東家,你真的覺得……”邱天駿道:“鳴九,以後不隻喬緻庸要開票号,我們恐怕也要開票号了!”崔鳴九沒聽明白:“東家可剛剛答應水家和元家。

    不借銀子給喬緻庸開票号。

    我們自己倒要……” 邱天駿見他仍舊不大明白,心中不禁失望,但也沒多說,隻淡淡道:“我說的是以後。

    ……算了,你從現在起,就找人幫我打聽票号的事,這一行生意怎麼做,賺銀子的門道在哪裡,我都想知道!” 崔鳴九見他不悅,識相地點點頭,起身告辭。

    邱天駿想了想又叫住他:“聽說今年水家、元家也都要派人去南方販茶了?”崔鳴九不情願地答道:“好像有這事兒。

    ” 邱天駿站起來,久久地凝視着窗外,半晌沉聲道:“我們也去。

    ”崔鳴九心中暗暗叫苦:“我們……也去南方販茶?”邱天駿轉過身點頭道:“對。

    你親自帶人去!我們是大商家,永遠不能失了大商家的雄心。

    喬緻庸能做到的事,我們也要辦到!”“隻是……”崔鳴九嗫嚅着,想回絕,可半天也說不出理由。

     邱天駿盯着他:“怎麼?你沒有這個膽量?”“不是…
0.12360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