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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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母來到佟志家的時候,已經是公元1960年的夏天,燕妮已經一歲了。

     文麗在班上請了假,去車站接佟母時就出了點岔子,在約好的地點找不到佟志了,就去了菜市場。

    天又下着雨,文麗提着大包小包在菜市場等雨停了,接車的時間也早過了,就匆匆趕回家,又匆匆上樓,走到家門口,探頭一看,門鎖着,知道佟志去接婆婆了,這才放下了心。

     她在門口放下手中的幾個包,進水房洗了手,再出來就看見一個五六十歲的小老太太用鑰匙開門,仔細看是自己家的門被小老太太打開了,就想到了這個小老太太可能是誰了。

    跟着,文麗就見佟志抱着燕妮走上樓。

    燕妮見了媽媽老遠就喊:媽媽抱抱! 文麗趕緊上前接過女兒,悄聲對佟志說:說好一起接你媽,你怎麼不等我啊?我跑到車站轉了五圈,還琢磨你是不是迷路了,又想你不至于這麼笨。

    我就去買了菜。

    文麗發現佟志的臉繃着,就停了話。

    果然佟志又使用老計策,開始倒打一耙了,佟志說:我和我媽在炎炎烈日下等了你整整一小時!你不會迷路了吧? 文麗笑了,說:什麼炎炎烈日,拉倒吧你,今天下雨了,最高氣溫才23度。

    再說了,我趕到火車站時是5點38分,什麼一小時!誇大其辭!虛報災情! 佟志也笑了,說:我告訴你,我媽可真生氣了,呆會兒見了我媽你找什麼說辭? 文麗趕緊拉着佟志進了水房,問:剛才進咱家那個小老太太就是你媽? 佟志埋怨說:什麼小老太太,我媽才五十多歲!都當媽了怎麼一點不懂禮貌,以後怎麼教孩子啊。

     文麗說:你别打岔,你媽跟照片上不太一樣。

    你媽不會真生氣吧?你媽也是,早點晚點來都成啊,非趕着期末考試來。

     佟志瞪起眼睛,說:這話别當我媽面說啊!從重慶到北京兩天兩夜容易嗎?趕緊做飯去吧。

     這時佟母提着燒水壺進了水房,見佟志和文麗在裡面,卻不看文麗,單沖佟志說話:娃兒呢?郎個在這裡跟人扯個沒完啊? 文麗趕緊叫了一聲:媽! 佟母看着文麗,淡然說:哦,你是文麗吧,比照片上要高一些。

     文麗把孩子遞給佟志,接過佟母手裡的水壺,笑着說:照片上哪能看出高矮。

    你看你剛進屋,趕緊歇着吧,我來我來。

     佟母笑笑說:自己家,也不是來做客的,歇啥子歇! 佟母滿口川音,文麗聽着一愣一愣的,但佟母語氣中的不滿文麗是聽出來了。

    她解釋說:媽,我請假去車站了。

    我…… 水壺的水沖出來了。

    文麗停了話。

    佟母上前關了水龍頭,說:水這麼嘩嘩地流,浪費哦。

     文麗沖口說:水是公家的,不交水費。

     佟母說:公家的水不是國家的水嗎?也要節約喲。

     佟母完全不理會文麗的歉意,從佟志懷裡抱過燕妮,說:跟婆婆耍。

    說着抱着燕妮就走了。

     文麗轉臉沖着佟志說:你媽還真生我氣呀? 佟志說:老人嘛,上點火,你賠個笑臉就完了,别當回事兒! 佟志拍了拍文麗的屁股,文麗瞪了眼佟志,兩個人就進屋了。

    佟母在不停地忙碌。

    燕妮在床上玩。

    佟母把帶來的旅行包打開了,什麼郫縣豆瓣、金鈎豆瓣、泡菜、臘肉、辣椒油,瓶瓶罐罐擺一大堆。

    佟志見一罐饞一罐,說:啊呀我的媽呀,我做夢都想這一口啊。

    媽呀,媽呀你早來就好了。

     佟母不說話,用眼睛四下找地方放這些罐罐。

    文麗看出來了,正想說什麼。

    佟母卻自作主張了,拖過一個紙箱子,把裡面的報紙拿出來,放地上,把這些罐罐全裝了進去。

    那些報紙是文麗剪的報。

    文麗一看急了,趕緊撿起報紙,已經有幾張沾上了罐上的油。

    文麗不敢沖婆婆生氣,沖着佟志說:這是我剪的報,有用的! 佟志還沒說話,佟母卻說:啥子?看上面落了好厚的灰,我要不動,你不曉得放哪輩子去。

    佟母一邊說,一邊看着滿手灰,又說:這麼小的房間,還到處是灰,這窗戶還叫窗戶嗎?烏漆麻黑的。

     佟志趕緊說:嗨,這不都上班嘛,我們經常打掃的。

     佟母說:我看不出經常打掃的樣子,上班有啥子了不起。

    新社會,哪個不上班,你幾個姐姐家,哪家都比你這裡幹淨,人家也上班啊!掃帚呢? 文麗有點急,上前拉住佟母的手,說:媽,你坐了兩天兩夜,腿都坐麻了吧?我來我來。

     文麗想不到佟母特有勁兒,根本拽不動佟母。

    佟母拿起掃帚開始掃地,說:火車上人不多,我睡着過來的,累啥子累。

    你去做飯,大志和燕妮餓了吧。

     文麗眼睜睜看着佟母掃得滿屋是灰,隻得歎口氣說:媽,你想吃什麼?文麗一邊說着一邊找佟志。

    佟志正抱着燕妮出門,沖文麗做個鬼臉,關上門。

    文麗氣得直瞪眼。

     佟母說:我沒的啥子想不想的,米飯就行,大志和燕妮要吃啥子? 文麗一聽米飯就頭大,她做不好米飯,就說:我去食堂打吧。

     佟母擡頭問:去食堂幹啥? 文麗說:食堂米飯做得不錯呀,再打倆菜,你一定也餓了吧,自己做多慢啊。

     佟母放下掃帚說:我做吧,一天到晚就曉得吃食堂,食堂有啥子好嘛,大鍋飯,又貴又難吃又沒的營養。

     文麗趕緊說:我做我做。

     文麗笨手笨腳地煮米飯,不知道水深淺,一會兒覺得水少了,端着鍋去水房接水,一會兒又覺得水多了,端着鍋到水房倒水,就這麼端着鍋跑來跑去。

    莊嫂抱着燕妮過來,走近了,壓低聲音問:佟子和大莊吹牛呢。

    你婆婆真來啦? 文麗歎口氣說:唉!來啦! 莊嫂說:四川老太太,特…… 正說着,門開了,佟母端着簸箕出門。

    莊嫂立刻滿臉堆笑說:喲,是大媽吧?我是淑貞,佟志最好哥們兒大莊的媳婦。

    早聽說你要來,還跟大莊說去車站接你呢。

    你看你剛下火車怎麼就忙上了。

    我來我來吧。

    莊嫂說着把燕妮遞給文麗,搶過佟母手中的掃帚,就往垃圾箱那兒走。

     佟母緊跟幾步,說:怎麼可以麻煩你呢,還是我來吧。

    佟母這幾句說得雖然不太标準,但是普通話。

     文麗聞言吓一跳,擡頭看着佟母的後腦勺,看到佟母回頭,趕緊低下頭,繼續做事。

     佟母吸着鼻子,用川音對文麗說:怎麼有煳味兒啊?哪煳了? 文麗趕緊低頭打開鍋蓋,一股白煙從米飯裡冒出來。

     佟母叫着:快快關掉火! 文麗一緊張,一手抱孩子,一手調煤油爐,把煤油爐火調得更高,又伸手抓鍋,燙得差點摔掉鍋,還是莊嫂上前把火關掉。

    那飯已經煳了。

    文麗趕緊說:我倒了,再重做吧。

     佟母皺了下眉,說:怎麼可以那麼浪費?現在糧食有好困難你曉得不曉得? 文麗為難地說:那,這怎麼吃呀。

     佟母問:有蔥沒得? 文麗左右看着說:好像還有一根兒。

     莊嫂熱情地說:我家有,我拿給你。

     佟母看着米飯,也不擡頭地問:你沒做過米飯? 文麗說:我們北京人不怎麼做米飯,主要吃面食。

     佟母教訓道:結婚過日子就要以丈夫口味為主,不會做是理由嗎?誰個天生就會啊,不會就學嘛,我教你。

     文麗瞪着眼睛不說話了。

    莊嫂拿着蔥過來。

    佟母打開鍋蓋,把蔥插進飯裡。

    莊嫂看着問:大媽,這啥意思? 佟母立即用普通話說:蔥插進去去煳味,還可以吃,這麼好的大米浪費了多可惜。

     莊嫂擡頭看文麗,文麗瞪着眼珠子。

    佟母又端鍋擦爐竈。

    文麗趕緊把燕妮遞到莊嫂手上,搶着做,但一是搶不過佟母,二是還礙手礙腳,弄得佟母怨聲載道:你去洗菜!哎呀,沒見過這樣的媳婦。

     文麗就發呆了。

    莊嫂見勢頭不對,趕緊帶着燕妮走了。

     佟母又說:喊你去洗菜,聽到沒得?文麗一時竟不知洗什麼菜。

    佟母說:你們想吃啥子菜?你問我? 文麗隻得拿出兩根黃瓜三個西紅柿來。

     佟母手腳利索地收拾好準備炒菜了。

    文麗說:我來吧,你歇着去。

     佟母問:你會做臘肉嗎?你曉得郫縣豆瓣咋個做法嗎? 文麗虛心地說:你告訴我就得了呗。

     佟母說:今天我先做,你看着,下一次你做。

    文麗又不說話了。

    佟母熟練地擺弄炒菜鍋,說:油? 文麗趕緊找油瓶子,找不着了,立刻直起腰喊:佟子佟子! 佟志從大莊屋裡探出頭來,問:幹嗎? 文麗問:油瓶呢? 佟志一愣,忙說:在水房裡忘拿回來了。

     文麗立刻跑到水房拿來油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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