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紫燕十三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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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洛陽華林園,九花叢殿上。

    一位看上去年約十八歲左右,身穿黑綢長衫,手提長形書箱,面如冠玉,五官英秀的少年書生,正在殿上黯然徘徊。

     “園破、人老,秋亦堪憐……” 少年仁立瞑目,仿佛在謗聽着一個熟悉而蒼老的吟哦,和一聲低沉深遠的歎息。

    他受驚般睜開了眼,一片落葉從他身前飄過——啊!原來隻是一陣秋風。

     “我能在這兒再獲得些什麼呢?”他喃喃自語道:“過去了,像一陣風一樣,過去的都已過去了。

    ” 日影西斜,少年茫然步出古園。

    在洛陽北街的正陽樓前,他跨上一輛馬車。

     車夫吃驚地望了少年一眼,張口說不出話來。

    那意思好似表示:都這麼晚了,少爺,你還準備到哪兒去呀? 少年揮揮手道:“赴臨汝,日夜兼程,車資加倍支付。

    ”話說完,人已進入車廂。

    車夫搖搖頭,又好奇又興奮地揚起馬鞭。

     十天之後,臨汝縣的一個偏僻荒涼的小村裡,忽然夜半出現了一個臉垂黑紗的黑衣少年。

    少年好像對這一帶的地形十分熟悉,入村後,一勁奔往村北的一座荒墳。

     身形尚離荒墳十丈遠近,他忽發一聲輕噫;紗孔中目光如電,遏然止步,他目光直直的望着墳旁的一間草棚,草棚内隐隐透出一線燈光。

    他忖道:“那是誰在裡面?以前沒有這間草棚啊!” 黑衣少年悄沒聲息地掩至棚前,自門縫中向内窺去,一個衣衫檻樓的老人正伏在一張破桌上打盹,頭前放着一把酒壺。

    “咦!”少年失聲低喊道:“是丁大爹麼?” 打盹的老人吃驚擡頭,朝門外哺哺說道:“小武哥,是你?你,你真的回來了?” 少年推門進入棚内,一手扯去面紗,上前一把抱住那位喊作丁大爹的老人,老人騰手揉眼,口中啊啊呓語,少年亦是咽不能成聲。

    老少相擁啼噓良久,黑衣少年方始掙紮着顫聲問道:“丁大爹!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唉唉!”老人淚眼婆姿地道:“小武地,你長得像個大人啦!”一陣哽咽,底下的話竟說不出來。

    他感慨萬千地歎了一口氣,顫巍巍地走到屋角,從稻草堆下掏出一個破紙包;走回塞在少年手中,嘴唇牽動了兩下,比了個要少年自己去看的手勢;然後便仿佛交卸了一件重任般地又噓出一口氣,挾起那把破酒壺,拭着眼角,瞞珊地朝屋外走去。

     少年的目光,呆呆地注定着紙包上的四個字:“書留維之”。

    這四個字,是師父的筆迹。

    他慌忙掩好草門,挑亮油燈,對門而坐;于燈下拆開紙包,展開一張信箋。

     “維之:師父知道,你離開王屋山後,這兒将是你第一個要到的地方。

    孝為百善之先,這封信如果你能讀到,師父将會感到無限的安慰。

    孩子,師父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你一定覺得非常奇怪吧?好了,你現在可以知道了,那便是有關于你的身世問題。

     現在,師父首先贈你一項光華四射的王冠——武林第二屆盟主、一品蕭白衣儒俠武品修,他,才是你的父親!沒有什麼值得驚奇的,孩子!這次師父不過是小心地加以證實了一番而已,其實這事師父早就知道了。

     記得麼?孩子,當年洛陽華林國中,師父說你姓武,你果然姓武。

    師父一猜便中,你難道以為師父真的是神仙麼? 唉!孩子,有人告訴師父啦!誰人呢?它便是你身上的那支蕭。

    記得麼?孩子,當你說你平日乞食時一直将蕭插在腰間,師父幾乎吓壞了,那是什麼緣故知道嗎?唉!孩子,那支策就是一品蕭啊!說到這裡,你一定要問了:師父,那麼養我長大的那人是誰呢?師父回答你,他是你們武家的一位可敬的忠心家人,你一定又要問了:那麼,我父親現下在哪裡呢? 師父的回答是不知道!不過,且别傷心。

    孩子,師父可以提前安慰你一點:你父親仍在人世。

    雖然師父目前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但師父堅信他一定活得很好,孩子,相信師父吧! 是的,孩子!當年在華林園中,當師父看到了你懷中的那支一品蕭後,除了猜到你可能是老友之子外,确曾在心底這樣悲歎過:完了,一品蕭完了!師父有那種想法的原因有三: 第一,人情之親:莫若父子;他活着,你就不至于淪為乞兒;第二,一品蕭是他成名至寶,平時未嘗一刻離手;第三,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他是個一諾千金的信人。

    那天,師父之所以會跑去華林園,便是去赴他的約會。

    唉唉!那真是可怕的一刹那,師父至今想起來猶有餘悸。

    但是很快地,師父便想通了,結論是:你父親沒有死。

     關于這一點,師父認為,這可能是因為你父親自當選第二屆盟主之後,一直在過着一種與死神掙紮的生活;所以他抛下你,跟你斷絕父子關系,讓你變成一個與武事絕緣的平凡人;甚至淪為乞兒也好,隻要你知道你姓武便行,唯有如此,方能為你們武家留下一脈香火。

     關于第二點,那更簡單,他交出一品策,乃是為了取信于那位一直被你喊做父親的受托者。

    你父親當初定有嚴令交代,一品策不準轉交你手。

    這從你父親臨終時什麼也不肯說、最後卻咬牙甘冒遺恨九泉之憾将那支蕭交給你的一點上可以想見。

     至于第三點,師父目前正在着手追查,唉!現在可明白了吧!孩子!師父當日吹奏那曲《燕去雁回》,心情實在是夠沉痛的啊!師父以唐代隐士君之敬自拟,正滿以為與爾父再無相見之前呢! 現在,師父歇筆後,即往終南,找你父親是師父的事,你不必操心,在未見到師父或你父親之前,你也不可讓人知道你是一品蕭之子,同時不可說你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金判。

     師父跟他們二人淵源很深,現在讓你知道。

    這就是師父暫時不讓你直接施展師門武功以及明白師門派别的原因。

     養、育之恩相同,看完信後燒掉,然後去墳上拜奠一番,以後别再來。

    在外諸事謹慎小心,為你父親、為師父、為你自己,多多保重。

     師父草留” 武維之看完信,想起前情後景,有如做了一場春夢,“怪不得師父不許我用蕭,原來那就是一品蕭啊!”他含淚喃喃道:“我,我要去找父親,我要父親。

    找着他老人家之後,再找師父和金判,大家住在一起,維之願意伺候他們三位老人家一輩子。

    ” 一疊信紙化成一群火蝶,然後一條黑影穿山草棚,奔向一座荒墳。

     武維之拭淚離開這座小村時,天約四更将盡。

    踏上官道不久,他就似乎感覺到有人跟在身後。

    由于心情紊亂,也懶得查看。

    到城内時天已微亮,他仍自後院翻入棧房,并未遭遇任何騷擾,還以為自己在路上聽錯,是以寬心入房和衣睡下。

     他睜開眼時,已是翌日午牌時分。

    他擁被發楞,忖道:“人海蒼茫,到哪兒去找父親和師父呢?”他懶懶地理好書箱,走向前廳,準備用點東西後便結帳離開。

    哪知一腳跨入廳内,目光掃瞥之下,忽然怔住了,原來他的目光被大廳一角的另一雙目光粘住了,那雙目光發自一位紫衣少女。

     那位紫衣少女,年可二八,柳眉杏眼,姿色至佳。

    這時正含情脈脈地望着他,似有意似無意地朝他颌首而笑。

    武維之微-征神,暗付:“你認識我?我可不認識你啊!”旋又讨道:“一定是的,她認錯了人。

    ” 雖然那位紫衣少女可能認錯了人,但武維之知道自己絕沒有看錯,對方确是在對着他笑,他無可奈何地也隻好報以一笑;同時點了點頭,這是做人應有的一種禮貌,他似乎無法不這樣做。

    僅僅如此,武維之已是臉紅心跳,感到異常窘迫。

     為免誤會加深,他于點頭示意後,立即移開目光,明白表示着:抱歉得很,你看錯人了,我記不起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他就近找了一張桌子坐下,叫了一碗面,以手支額,背向紫衣少女。

    饒是這樣,他心情卻仍很緊張,一直在警覺着身後。

    由于紫衣少女那瞥目光大不平常,他仿佛有種預感:事情似乎透着蹊跷,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樣簡單,紫衣少女可能還有舉動。

     果然被他料着了。

    身後響起一陣沙沙衣聲,同時傳來一陣清香。

    用不着回頭,他也知道來的是誰。

    他裝做沒有覺察到,依然靜坐如故。

    就在這時候,一陣銀鈴般的笑語,脆生生地在他耳邊輕響起來:”小女子紫燕十三妹——不敢請問少俠尊姓大名?” 武維之聽了又是一愕:“少俠?她已看出我會武功?那麼,她一定也會武功了?還有紫燕十三妹,聽來不像名字,當然是她的俠号了。

    按武林規矩,隻報字号不報名的人,多半表示着他對自己字号的自信和自豪。

    她這語氣,就像紫燕十三妹幾個字說出來無人不知,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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