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靈台山下人憔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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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人老為當今三老之一,輩分比父親一品蕭還高,拜就拜吧!”念轉如電,念定立即俯身拜倒,口中同時朗聲喊道:“晚輩這廂參見人老!” 他這樣喊,是想令對方知道:你如果是人老,我是拜你;如你不是,這就算對人老的敬意。

    不管怎麼說,我拜的絕不是那塊什麼沒有一點人味的無情屏。

     武錐之語音甫落,屏後立即冷峻地接口斥道:“老夫無情叟,系人老座前、靈台山守山之奴。

    人老乃當代神仙,老夫僅一鄙叟,孺子不得誤會!” 武維之聽得一征,付道:“這等狂激之人,也會如此自謙?”他又想:“此人自稱無情臾,看守的是一座無情屏,屏名系取義于此人之号,迫無疑問。

    此山為人老、梅娘父女所居,此處又當本山門戶,而意以一介家奴之名諱當道示人,其意何在?”正疑思時,屏後又喝道:“孺子通報姓名!” 武維之朗聲道:“河南臨汝武維之。

    ” 屏後隐傳一聲輕噫,沉聲道:“什麼?武維之?文武的武?”若就剛才黑白無常進山的經過而言,無情叟此問,顯已溢出慣例之外。

     武維之心念一動,猛然憶及藍風似乎這樣說過:“聽你語氣,玉杖和寒梅兩件東西你一件也沒有,那你怎能進入靈台山呢?更何況你又是姓武?”他當時雖感驚奇,但因斯時心緒不甯,藍鳳又不肯明說,所以也就沒有追問下去。

    現在,細審無情叟的語氣,以及無情叟在發問之前的那聲輕咦,他發覺事情的确有點蹊跷。

     他愕了一下,定神朗聲答道:“是的,文武的武!”話完突生異想,索性大聲加了一句,道:“跟本屆武林盟主之一,一品蕭白衣儒俠武盟主同姓!”話出口,立即凝神谛聽。

     無情屏後,無情臾果然又是一聲輕咦,寂然片刻,方始再度冷冷發問道:“你是說,你來自河南臨汝?”因為武維之此刻是全神貫注,所以他覺察得出,無情臾問這句話時,語氣雖冷,卻無法盡掩聲調中那股急于得到答複的迫切意味。

     武維之應聲答道:“是的!”但一聽無情叟在聽得這種答複之後,仿佛如釋重負他籲出一口氣。

    武維之心念又是一動,星眸閃光,大聲接着道:“但那兒并不一定是在下出生的地方。

    ” 果然,無情叟立即促聲問道:“那麼你出生的地方呢?” 武維之目閃異光,暗暗點頭,口中卻毫不猶豫地答道:“至于何處是在下出生的地方,在下目前尚不知道。

    ” 無情叟語氣中微挾怒意地道:“豈有此理!” 武維之靜靜地答道:“雖似不經,卻也并不出乎人情之常。

    魯哀公渭孔子曰:”人有善忘者,徒宅而忘其妻兒……‘長者沒聽說過麼?“無情叟沉聲斥道:“不倫不類!” 武維之凄然朗聲道:“在下雖不若斯人之善忘,然不明自己身世則一也。

    ” 無情叟惑然沉聲道:“你莫非是個孤兒?” 武維之沉聲道:“不,棄兒!”凄然一笑,接着又道:“在下父母是否業已去世,在下不能斷定、不敢斷定,同時也不願斷定!” 無情叟默然良久,忽然冷峻去道:“你先說,你想求見的是人老還是梅娘?” 武維之征了一下,抗聲道:“長者先前并未以此詢之黑白雙俠,何獨厚在下?” 無情臾冷冷地道:“老夫有權取舍斟酌。

    ” 武維之顯然揚聲道:“先見人老,後見梅娘!” 無情叟冷冷地道:“梅娘不會見你。

    ” 武維之大聲道:“長者自雲乃本山主人之忠仆,何敢背主違例決斷,專擅乃爾?” 無情叟怒叱道:“小子住口,老夫何事專擅?” 武維之亦怒道:“持有玉杖者,可見人老麼?” 無情叟冷峻地道:“可。

    ” 武維之怒聲又道:“持有寒梅者,可見梅娘麼?” 無情叟冷峻地道:“可!” 武維之沉聲道:“長者安知在下身無寒梅?” 無情叟冷峻地道:“有也不行。

    ” 武維之厲聲道:“規例訂自物主。

    無情叟怎敢無理?” 無情叟嘿嘿冷笑道:“持有寒梅者可見梅娘,唯姓‘武’者例外,這就是拜山者必先報姓名的原因。

    無理?嘿嘿,誰無理?”又是一聲冷笑,蓦地喝道:“武姓來人,呈駱玉杖!” 原來藍風說他難過靈台山的原因就是這個。

    武維之不明内中詳情,一下子由理直氣壯變成理屈詞窮。

    他有生以來,雖以童稚之年嘗遍了颠沛流離之若,但在精神方面,卻從來遭遇過這等打擊。

    他心頭一酸,淚已奪眶而出。

     “雪娘女俠啊!”他暗暗怨泣道:“雖然你是我的兩度救命恩人,雖然你命我來此是一番好意,使你并非不知道我将要遭遇到什麼困難,你該事先告訴我呀!我武維之并非畏難之人。

    你先讓我明白一切,我一樣會不計成敗,舍命一試的啊!要是那佯,我現在又何至于被這無情老鬼譏刺揶揄呢?” 突然間,仿佛有一個熟悉而慈和的聲音,在他耳邊低柔地道:“唉,孩子!我是你師站,難道還會有意令你受委屈不成?好孩子,堅強起來。

    師姑用心之苦,無法明說,将來總有一天,你會慢慢體會得到的”悚然一驚,茫然舉目,這才意識到原是自己心底的聲音。

     “是的。

    ”他清醒地想:“師姑這樣做,定有良苦用心,應該知道的,到時候自然會知道;應該做的應該馬上就做,不怨天、不尤人一一我要堅強起來!”他舉油拭去眼淚,順手從懷中取出那隻感有玉杖的錦盒,放下左手書箱,目往無情屏後,左手一掀盒蓋;右手一托,斜斜用向無情屏。

     無情屏後,兩道寒星一現而沒。

    雪、飄着,天色陰晦。

    無情屏上“無情屏”三個大字又漸漸為雪花掩沒。

    空山沉寂,萬籁無聲。

     武維之渾身被雪,一動不動,像個雪人。

    他等待良久,不見屏後無情叟出聲,還以為無情叟有意折磨于他。

    星目光閃,怒火陡增,咬咬牙,厲聲向屏後喊道:“無情叟,裝聾作啞難道也是你的職權麼?” 屏後冷冷地答道:“少俠有何吩咐?” 武繼之厲聲又道:“你要我這隻右手還要再舉多久?” 屏後冷冷地說道:“如你高興,你可以永遠舉下去。

    ” 武維之怒發如狂,才待甯舍一命,起身撲到對岸向無情叟大興問罪之師時,屏後冷冷一笑,又道:“老夫認得那隻錦盒,它勝過玉杖,但并不能代替玉杖!”嘿嘿冷笑,漸去漸遠,終至不複可聞,武維之屈臂攤掌一看,手中所托竟是一隻空盒,哪還有什麼玉杖的影子? “噢,那紫臉駝子八指天王偷而黑白無常又攔劫了他藍鳳,藍鳳,我怎對得起你?我對不起所有關心我的人以及我自己天哪,天哪!”一時疏忽,誤人誤己,都緣自己閱曆警覺不夠。

    武維之憂慚交并,急怒攻心,一陣嘶呼,撲地載倒,人已暈厥過去。

     雪,飛舞着,像要埋葬整個大地。

    西北風橫空呼嘯,似在怒吼:醒來!醒來! 風雪交加,天色逐漸灰暗。

     也不知隔了多久,武維之這才輕唉一聲,慢慢的蘇醒過來。

     他恍恍惚惚地,仿佛聽到風雪中一直飄忽着一種若斷若續的呼喚。

    而這時,當他神智略清,身軀稍微縮動了一下之後,那種呼喚立即在耳邊更為清晰地響了起來:“醒來,小子! 醒來,小子!勇敢一點,沖過無情屏。

    要死,死到那一邊去!” 武維之驚然一驚,霍地翻身坐起。

    舉目四顧之下,空山岑寂,萬籁無聲,除了雪在漫天飛舞,風在橫空呼嘯外,觸目蒼茫一片,哪來的人影? 他揉揉眼睛,暗忖:“是我聽錯了麼?我沒有聽錯啊!”凝神追憶,耳際似仍索繞着袅袅餘音。

    他堅決地相信,他沒有聽錯,一定沒有聽錯!不但是從人口中喊出來的聲音,而且聽上去非常耳熟,就好像以前曾在什麼地方聽到過一般。

    至于以前究竟曾在什麼地方聽到過,一時卻又記不起來。

     尤有可異者,那人傳呼的雖是激勵之詞,聲浪卻十分焦躁迫促,且同時透着一種近乎譴責的憤怒。

    言外之意,好像在罵:“小子,你假如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去,除了啖狼喂鷹之外,還有什麼意義?哼!真是沒出息!” 有一點他敢确定,就是那人語氣像師父,但絕不是師父。

    不過,他雖知道那人不是師父,内心卻深以為人家責喝的很對。

    “是的,沖過去,我應該沖過去。

    ”他想:“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人無信而不立!縱令赴湯蹈火,也得取到一顆兩極丹,才對得起藍鳳。

    況我身為人子,為盡孝道,更應量生死成敗于度外。

    ” “如我拚舍一命,還有何處不可去得?”他又想:“是的,沖過去!我應該沖過去,誰也擋不了我!”想至此處,不由雙拳緊握:“我要憑勇氣克服困難,我要以毅力左右命運,而不應懦弱地聽由命運無情的安排和打擊。

    ”于是,他從地上站了起來,抖去一身雪花,仰臉長吸一口清氣,深深吐出;松開緊握的雙拳,臉上現出一抹堅定而甯靜的笑容。

    然後,他又在原地重行盤膝坐下,面對隔澗無情屏,閉目垂睑,一動不動。

     片刻之後,一片淡淡的白氣從他周身冉冉散發出來。

    白氣愈來愈濃,終于變成一團厚厚的濃霧,将整個身軀罩在其中。

    又是片刻之後,一聲龍吟清嘯,霧氣立消。

    他再度從地上站了起來,提起那隻輕便書箱,目光在無情屏上停留了一下;然後舉起腳步,神态嚴肅地向對澗走了過去。

     繞過巨石無情屏,是一塊空地,再向前,有一座高大的雪堆;雪堆背後,像燕尾似地,有兩條左右分開的上峰坡路。

    武維之來至雪堆之前,停步擡頭,不知該走哪條坡道才好?就在這時候,雪堆上雪花飛揚,蓦然現出一個門戶,原來是一座茅屋。

    茅屋前,這時站着一個老人;長發垂肩、臉如枯棗,雙目閃光如電,臉上卻是一點表情也沒有。

     武維之微定心神,連忙上前躬身道:“無情老丈”一語未竟,但見無情叟蓦地右臂一圈,兜頭蓋臉地便打出一掌,掌勁疾厲,如驚電奔雷!武維之冷不防此,頭一擡,前胸迎個正着。

    一陣血氣翻湧,踉踉跄跄,一直倒跌了三四步,方始勉強定住身形。

     武維之遭此冷襲,止不住又氣又怒,咬牙暗忖:“好呀!你這老奴不但無情,而且無恥呢?”方待運功還擊,心念忽轉,又忖道:“不行,不行!千萬不能這樣做!他如通情達理,也不會叫無情叟了。

    他的職守是不許外人擅人此山;如今我硬闖進來,縱令我有苦衷,但我如不能出示玉仗或寒梅,依舊是其曲在我。

    我應忍氣陳之以理,服之以方,才是正逢。

    ” 念定,武維之方二度喊出聲:“無情老丈”底下話尚未出口,陡覺眼前一黯。

    擡頭時,無情叟已迫至身前五步内。

    他欲待發聲喊止已是不及,無情叟右臂一圈一推,原式不變,又是一掌。

     這一掌,力道校第一掌更為勁疾,武維之出為并無還手之意,雙方距離又近,是以又被兜胸打了個正着。

    重心一失,又跌退了四五步。

    眼前金星亂冒,胸中氣翻血源,喉頭一甜,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血噴在雪地上,紅白相映分外鮮明,就像一朵赤梅。

     武維之朝地上瞥了一眼,輕輕一歎,忽然更加心平氣和起來。

    他眼光一帶,看到身旁有塊大石;若将全身其氣聚于右臂,并指俯身一劃,石塊如切,滾落一旁,他用手拾起,托在掌心。

    一面以衣袖拭去唇角的血漬;一面微微一笑,蒼白着臉色,傲然說道:“老丈可以看出,晚輩并非沒有還手的能力。

    ” 無情臾雙目電閃,臉上依然沒有表情。

    武維之随手丢落石塊,雙手背負,頭一仰大聲又道:“如說這便是靈台人老父女的待客之道,那麼就請老丈再發第三掌吧。

    ”話說完,緩緩政平視線,蒼白的使臉上,彌漫着一片近乎空靈的肅穆之色。

    面對無情叟,屹然挺立,一動不動。

     無情叟楞目片刻,右臂一圈,果然是不留情地又打出了第三拿。

    武維之迎面跌倒,鮮血如注,噴向半空!然後化成紛紛血雨,點點滴滴地落滿一身。

    眼前一黑,幾乎失去知覺。

     他勉提一絲遊氣,掙紮着爬身坐起。

    心胸一陣翻騰,喉湧甜泉,鮮血再度順着唇角進流而出。

    他努力睜開雙目,恍惚地看到無情叟仍在面前,他臉向上,微笑着、虛弱地又道: “晚輩……雖然……不無遺憾……但無情叟三個字,今後卻可因此大放光輝……别住手,老丈,再有一掌……就……就可以了。

    ” 說完最後一個字,武維之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風揚雪花,發出沙沙之聲。

    模糊中黑影一動,無情叟轉身離去。

    武維之黯然地想:“哦,原來用不着再加一拿了。

    ”想至此處,神思困倦,眼前驟然覺黑雲湧壓而下…… 武維之又一度悠悠醒轉過來。

    他吃力地吐出一口悶氣,同時緩緩睜開眼皮。

     眼前一片昏黃,沒有了飛舞的雪花,也沒有了呼嘯的風聲。

    他努力定了定神,這才發覺眼前的昏黃之色,原來是從背後射出的燈光。

    而他自己,亦正盤膝坐着,盤坐在一隻又厚又軟的墊子上。

     哈,他明白過來了。

    不知自什麼時候起,他已離開了無情屏後面的那片雪地,現在是在一座屋子中,當他忽然感覺一隻溫暖的手掌正從他背後靈台穴上移開之時,心頭一動,忍不住脫口低聲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啊?”身後,一個慈和而平靜的聲音答道:“還在靈台山中。

    ” 答話的,竟是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

    武維之想及自己還在靈台山中,心頭不禁又是一動,于是忙再問道:“啊,是女俠救了我麼?” 背後慈和而平靜的聲音低低答道:“是的,我救了你半條命。

    ” 武維之聞言一任,忍不住又問道:“一半?那還有一半呢?” 背後低低答道:“你自己。

    ” 武維之脫口道:“我自己?”口中疑呼,身軀一動,想要回頭後望。

    背後聲音阻止道: “動不得!你受傷大重,就這樣已嫌說話太多。

    趕快依你師門内功心訣,緩緩運氣調息” 武維之雖依言穩住身軀,卻忍不住仍問了一句:“晚輩不揣冒昧,敢問女俠如何稱呼?”話問出口,心情異常緊張,幾乎是屏息以待。

    拒知身後并未立即回答,好半晌,始聽到虛弱聲音輕輕說道:“累得很,等會兒再慢慢說吧!” 武維之輕喚一聲,甚是慚愧。

    暗忖自己身負重傷,差不多已成了徘徊在鬼門關外的一名遊魂;如今居然痛楚盡釋,幾與受創之前無甚異樣。

    單憑這一點,就不難想像到人家在自己身上耗去多少真元?自己未道半句謝言,反而絮絮不休,影響人家調息,這還成何話說?愈想愈覺無地自容。

    再聽身後,業已寂然無聲。

    他知道人家已然人定,當又暗疚地忖道:“大恩不言謝,隻有以後徐圖報答了。

    ” 武維之心定神收,忽覺舌齒盈香,不禁又是一怔。

    這才知道,自己能回複得這麼快,原來是因為服過什麼靈藥,想着想着,又是一歎,同時慢慢會上雙目。

     約頓飯光景。

    真氣運行三六玉閥,下達湧泉,上叩紫府。

    萬流歸宗,聚凝丹田;三激三摩,還放奇經八脈。

    當下他立感靈台明淨,通體舒泰,真氣輕提,悄然飄身落地。

    舉目掃瞥之下,不由蓦地一呆。

     但見佛盤蓮座,一燈如豆;立身之處,竟是一座佛龛之前。

    移目而上,佛龛前的拜闆上放着兩隻陳舊的蒲團隻是自己剛才坐過的;另一隻上面,此刻正合掌垂肩端坐着一位身披淄衣、頭罩淄篷、慈容有如光風弄月的比丘尼。

     武維之打量甫畢,座上比丘尼雙目适睜,偏臉颔首笑道:“這兒是靈台絕塵峰的止水庵,貧尼法号止水,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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