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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踱到教室裡,見自己桌面上靜躺了一封信,心猛然一跳。

    呆着想自己身在異地,原本初中裡交的朋友全然沒有消息,似曾有一位詩人或哲人打比方說“距離如水”,那麼朋友就是速溶的粉末,一沉到距離這攤水裡就無影無蹤——今天竟有一塊粉末沒溶化完,還惦着他,怎麼不令人感動!林雨翔撲過去,心滿肚子亂跳。

     雨翔希望信是susan來的,一見到字,希望涼了一截。

    那些字仿佛剛被人揍過,腫得吓人,再看信封,希望徹底冷卻,那信封像是馬拉,患了皮膚病,長期被泡在浴缸裡,全身折褶,不是susan細心體貼的風格。

     雨翔還是急不可待拆開了信。

    信紙一承以上風格,一副年逾古稀的殘敗樣。

    信上說: 林友: 展信佳。

    不記得我了吧?應該不會的。

    我現在在區中裡,這是什麼破學校,還重點呢,一點都沒有味道。

    每天上十節課,第一個禮拜就補課。

    中國教委真是有遠見,說是說實行“雙休日”,其實仍舊是單休,還要額外賺我們一天補課費。

    說說就氣,不說了。

     期中剛過,考得極差,被爹媽罵了一頓。

     說些你感興趣的事吧——說了你會跳樓,但與其讓你蒙在鼓裡,還不如我讓你知道——你的susan(是“你的”嗎?現在可能不是了)似乎已經變了,她現在和理科極優的男孩好得——我都無法形容!簡直——,她有無給你寫信?如果沒有,你就太可惜了,這種朝三暮四的人,你不去想也罷。

    不值得啊,你我也是殊途同歸。

    市南三中好吧!一定快好死了,呆在裡面不想出來了,所以你人都見不到。

     匆匆提筆,告之為你,節哀順變。

     勿念。

     tansemluo 于區中洞天樓 雨翔看完信,腦子裡什麼都想不了,覺得四周靜得吓人,而他正往一個深淵裡墜。

    墜了多時,終于有了反應,怕看錯了,再把信讀一遍,到susan那一段時,故意想跳掉卻抵抗不了,看着鑽心的痛,慌悶得直想大叫,眼前都是susan的笑臉,心碎成一堆散沙。

    怔到廣播裡唱最後一句“不如一切這樣吧/?你和我就散了吧/?誰都害怕複雜/?一個人簡單點/?不是嗎”,雨翔才回到現實,右手緊握拳,往桌子上拼命一捶,空無一人的教室裡全是這一捶的餘音。

    李清照的悲傷是“物是人非”的;林雨翔更慘,物非人非,淚水又不肯出來,空留一顆心——絕不是完整的一顆——麻木得擠不出一絲樂觀,欲說不能,像從高處掉下來,嘴巴着地,隻“嗯”了一聲後便留下無邊無際無言無語的痛。

    人到失戀,往往腦海裡貯存的往事會自動跳出來讓他過目一遍,加深悲傷。

    心靜之時,回想一遍也沒什麼,隻覺人世滄桑往事如煙;心痛之時,往事如煙,直拖着你一口一口吞苦水。

    每逢失戀倍思親,不是思活着的親人,而是思死去的親人,所以便有輕世之舉。

    雨翔悲怆得想自殺,滿腔的怒火可以再去燒一趟赤壁。

    自殺之念隻是匆忙劃過而已,一如科學家的美好設想,設想而已,絕無成品出現的可能。

     雨翔突然想到susan的兩封信——兩張紙條他都帶來了,開了櫃子找出來看,一看到susan的字又勾起了難過,既舍不得又兇狠地把紙撕爛,邊撕邊說:“什麼——三重門——去你的——我——”這時腦子突然聰明,想起萬山說過“三重”在古文裡乃是三件重要的事之意《禮記·中庸》第二十九章:“王天下有三重焉。

    ”三重指儀禮、度、考文。

    ,古人“王天下有三重焉”,林雨翔“忘天下有三重焉”,決定把蘇珊忘記。

     突然,林雨翔的聰明更上了一個台階——他猛想起,剛才隻顧悲傷了,忘了看信是誰寫的,區區一個生人的話,何足取信!希望又燃起來,望着一地的紙片後悔不已。

     那個“tansemluo”實在生疏,英文裡各無意義,學魯迅硬譯是“天山騾”,雨翔漸漸懷疑這信的可信度。

    再念幾遍,似乎有了頭緒:騾,羅,天——羅天誠!罵這小子變騾子來吓人——羅天誠的意思顯而易見,要先利用雨翔通訊不便的劣勢撒個謊讓他退出,再自己獨占susan。

    雨翔長吐一口氣,想多虧自己膽大心細推理缜密,剛才的悲哀全部消失,構思寫封回信。

     一般來說,看信時快樂,回信時就痛苦;而看信時痛苦,回信時就快樂。

    雨翔沒有王爾德和奧登曾那麼怕回信,展紙就寫。

     dearluo: 展信更佳。

     身在異地,身心飄泊,偶見昔日友人(是友人還是敵人?)之信,感動萬分。

     信裡提及susan,摯友大可放心,susan與我情有多深我自明了,我倆通信不斷,彼此交心,了解極深。

    至于信裡提醒的情況,我的确不知,但我信任她,朋友之間讨論題目有何不可? 不知羅兄在區中生活如何?望來信告之。

    我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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