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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面求,臣下奏請,慈禧太後覺得再做作不但無味,而且可能弄巧成拙,因為居然有人以為「親政關係綦重,請飭廷臣會議」,彷彿太後與皇帝之間的大權授受,要由臣下來決定似地。

    這在慈禧太後認為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

     於是又有一篇煌煌上諭,由軍機處承旨,發交內閣,頒行天下,說皇帝初親大政,決疑定策,不能不遇事提撕,以期妥善。

    既然王公大臣一再懇求,又「何敢固執一己守經之義,緻違天下眾論之公」?決定在皇帝親政後,再訓政三年。

    至於醇親王曾有附片,在親政期前交卸掌管神機營印鑰差使,現在既已允許訓政,醇王亦當以國事為重,略小節而顧大局,照常經理。

     ※※※ 這道上諭,讓恭王想起辛酉政變以後,兩宮垂簾,他被封為議政王的詔旨,又是一筆你捧我、我擡你,彼此互利的交易,所不同者,交易的一方,由哥哥換作弟弟。

    二十五年前塵如夢,恭王攬鏡自顧,鬚眉斑白,瘦骨嶙峋,自覺當年的英氣,再也找不出來了。

     相形之下,反不如八十歲的寶鋆,精神矍鑠,恭王嘆口氣說:「我真羨慕你!」 「此山望著那山高。

    」寶鋆答道:「還有人羨慕你吶!而且此人是你想不到的。

    」 「誰啊!」 「七爺。

    」 恭王不作聲。

    提起醇王,他總有種惘惘不甘之情,不管從那方面看,而且任憑他如何虛心自問,也找不出醇王有那件事勝過自己的?照旁觀的冷眼,榮枯大不相同,都在羨慕醇王,而醇王羨慕自己的又是甚麼? 「七爺最近的身子不好,氣喘、虛弱,每天還非上朝不可。

    從海軍大兵輪伺候到三海的畫舫,紅是紅極了,忙是忙極了,苦也苦極了!」說罷,寶鋆哈哈大笑。

     「他是閒不住的人。

    」恭王意味深長地說:「經過這一兩年的折騰,他大概知道了,閒即是福。

    」 「所以說,他要羨慕你。

    」寶鋆忽然問道:「六爺,你可曾聽說,皇後已經定下了?」 「誰啊?」 「你想呢!」寶鋆又點了一句:「親上加親。

    」 「莫非是桂祥的女兒?」恭王問道:「是第幾個?」 「自然是二格格。

    」 「對了!」恭王想起來,桂祥的大女兒跟小女兒,都由慈禧太後指婚,分別許配「老五太爺」綿愉的長孫輔國公載澤與孚王的嗣子貝勒載澍,自然是他的第二個女兒,才有入居中宮的資格。

     「我記不起來了。

    」恭王問道:「長得怎麼樣?」 「長得不怎麼樣!不過聽說是個腳色。

    這一來,皇上──。

    」 寶鋆回頭看了一下,將話嚥了回去。

     「唉!」恭王搖頭不語,想起穆宗的往事,惻然不歡。

     「方家園快成鳳凰窩了!」寶鋆又說,「虧得本朝家法好,如果是在前明,父子兩國丈,還有親王、貝勒、公爵之女婿,這門『皇親』的氣焰還得了。

    」 「咱們大清的氣數,現在都看方家園的風水了!」 「這話說得妙!」寶鋆撫掌稱賞:「真是雋語。

    」 「算了吧!但願我是瞎說。

    」 談到這裏,心情久如槁木的恭王,突然激動了,他說慈禧太後始而不準他在五十萬壽時,隨班祝嘏;繼而又不準他隨扈東陵,連代為求情的醇、惇兩王都碰了釘子,看起來對他是深惡而痛絕之,好像認為連年遭受的外侮,都是他誤國的罪過。

    持這種看法的,大有其人,亦不能說不對,但是太膚淺了。

     「她為甚麼這樣子不念親親之誼?說起來並不是她的本心,她是不得已而出此。

    」恭王問寶鋆:「你我在一起多年,你總應該有點與眾不同的看法吧?」 這句話將寶鋆問住了,想了好半天答道:「我想是期許過深的緣故。

    」 「不是,不是!你莫非看到了不肯說?」恭王冷笑著說:「如果她心中還有憚忌之人,此人非別,就是區區。

    你懂了吧?她為甚麼拒人於千裡之外?」 這一下寶鋆自然懂了。

    慈禧太後不是吝與予恭王以任何恩典,她雖跟恭王不和,到底飲水思源,要想到當年保全孤兒寡婦是誰的功勞?至今大公主的恩寵不替,就可以想見她跟恭王沒有甚麼解不開的私怨。

    而所以一再貶斥恭王,絲毫不假以詞色,誠然如他所說,隻是為了要「拒人於千裡之外」。

     因此,說穿了是慈禧太後有意裝作深惡而痛絕之的態度,不讓恭王有見她的機會。

    見她原不打緊,就怕一見了面,恭王有所諍諫,就很難處置了。

    寶鋆記得很清楚,有好幾次,慈禧太後示意動工興修離宮別苑,恭王隻是大聲答應,不接下文。

    不但土木之事,力加裁抑,在禮法上恭王尤其不肯讓步。

    寶鋆印象最深的是,當穆宗親政以後,慈禧太後曾經想在乾清宮召見群臣,宣示垂簾聽政以來,平洪楊、剿撚子,使宗社危而復安的種種艱辛,恭王對此不表異議,隻反對在乾清宮召見,因為乾清宮是天子正衙,皇太後不宜臨禦。

     如今呢?慈禧太後不但大興土木,修三海之不足,還要重興清漪園,不但移駐太上皇頤養之處的寧壽宮,而且經常在乾清宮西暖閣召見王公大臣。

    這一切,在恭王當政之日,是不會有的事。

     這樣想到頭來,寶鋆忍不住大聲說道:「七爺平時侃侃而談,總說別人不行,誰知他自己比旁人更不行。

    」 「這就是我說的,『看人挑擔不吃力。

    』如今老七知道吃力了,想找個人幫他,然而有人不許。

    我看,這副擔子,越來越重,非把他壓垮了不可!」 「唉!」寶鋆雙手一攤,「愛莫能助。

    」 「話雖如此,你我也不可抱著看熱鬧的心,那怕瞭解他的苦衷,說一兩句知甘苦的話,對他也是安慰。

    」 「六爺!」寶鋆真的感動了,「你的度量實在了不起。

    我不如你!有時候想起來不服氣,還要說一兩句風涼話。

    從今以後,倒真要跟你學一學才好。

    」 「也不光是對人!」恭王慨然說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你我?雖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關切國事的心,卻是不可少的。

    」 因為如此,寶鋆對朝政便常常在有意無意間要打聽一下。

    他的故舊門生很多,交遊亦仍然很廣,平時來謁見的人,總以為他退歸林下,是不得已的事,為了避免刺激,都有意避談朝局。

    現在他自己熱心於此,別人當然不須再有顧忌,因而朝中的舉措與內幕,在寶鋆不斷能夠聽到。

     除了興修三海和萬壽山的消息以外,朝中當前的要政,便是理財,說得更明白些,是如何增加戶部與內務府的收入。

    而在這方面,慈禧太後有她的一套主張,與善於理財聞名的閻敬銘的看法,格格不入,君臣之間,常有齟齬。

     慈禧太後最熱心的一件事是恢復制錢。

    京中原用大錢,恢復「一文錢」的制錢,便須辦銅鼓鑄。

    為此曾特地召見戶部尚書翁同龢,面諭該籌三百萬銀子,採辦洋銅。

    翁同龢自然面有難色,慈禧太後便又表示,預備將宮中數年節省下來的「交進銀」發交戶部,作為「銅本」,以示率先提倡。

     這一來翁同龢隻有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出宮就去看閻敬銘談錢法。

    閻敬銘大不以為然,簡單扼要地指出,行使制錢,必先收回大錢。

    私鑄的大錢,份量極輕,盡以輸入官府,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奸民,苦了小民?同時京師錢鋪,以「四大恆」為支柱,維持市面,功不可沒。

    收大錢、行制錢,造成動亂,「四大恆」恐怕支持不住,那時市面大亂,將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話是一針見血之論,然而醇王亦是打著如意算盤,滿心以為三百萬銀子的洋銅,可以鑄成值六百萬銀子的制錢,一轉手之間,憑空賺了三百萬銀子,修園就不須再動用海軍經費,豈不大妙? 閻敬銘執持不可,說值六百萬銀子的制錢一發出去,錢多銀少,必緻錢賤銀貴,用制錢的是升鬥小民,用銀子的是達官貴人,結果苦了小民,樂了貴人,那就要天下大亂了。

     話說得太率直,醇王大起反感,認為制錢的使用,有各種方法,決不緻引起市面混亂。

    接著又提到王安石的變法,法並不亂,隻是無謂的阻力太大,以緻不能暢行其法,引經據典,論古證今,雖不能自圓其說,但要駁他卻很困難。

     反覆研究,最後終於有了成議,籌款照籌,洋銅照購,購到以後,在天津、上海兩地用機器鼓鑄,鑄成存庫,三年以後,察看情形,再定行使之法。

     這是個不徹底的辦法,明明是敷衍公事。

    照此辦法,不僅不能在制錢上生利,而且先要墊本三百萬,三年以後,方有收回之望,這是甚麼算盤。

     慈禧太後因此大為不悅,召見醇王,說他為戶部堂官蒙蔽。

    同時又談到不辦洋銅,而整頓雲南的銅礦。

    這個消息一傳,有人替繫獄的唐炯高興,認為他的生路來了。

     唐炯是因為中法戰爭中,在雲南擅自退兵,被逮到京,定了斬監候的罪名。

    轉眼冬至將至,如果「勾決」在內,便活得不多幾日了。

     唐炯繫獄已經兩年,去年不在勾決的名單之內,得以不死,但亦未蒙特赦,所以看樣子這一年是逃不過的了。

    他本人倒還泰然,這年夏天在獄中,寫了一部自己的年譜,一切後事亦早有交代。

    不過他的家族親友,當然還要盡營救的全力,尤其是整頓錢法的詔旨一下,有了一線生路。

    因為唐炯在四川服官多年,久有幹練的名聲,以後為他的同鄉前輩丁寶楨重用,整理川鹽,頗著成效。

    再則,他又當過雲南的藩司與巡撫,如果能用他去經理銅礦的開採與運輸,可以說是人地相宜。

    而且雲南採銅所下的本錢,一向是由四川鹽稅項下撥給,凡是這種「協款」,出錢的省分,總是萬分不願,想出種種理由來拖延短解,而如唐炯在雲南,四川就很難耍甚麼花樣去「賴債」了。

     所苦的是貴州在朝中沒有甚麼煊赫的大員,這番可為唐炯出死入生的建議,很難上達天聽。

    他的故舊至好,隻有另走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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