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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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她睡得很壞,她一直在半睡半醒中為很多雜亂的思想所糾纏,尤其在××運輸公司大樓的最高層和伍其偉晤談的情形,以及伍其偉所談的關于路上的情形。

    她很疲倦,很願意停止這些思想,但是不可能,她越願意不想,就想得越多,她越想睡反而越睡不着了。

    一會兒她眼前仿佛看見黃蕩蕩一大片水,那是伍其偉所說的界乎亳州與界首之間的新黃河,寬八十餘裡,濁浪排空,濤聲如雷,敵人在這兒檢查極嚴,時常有人在這裡停留個多月還不能渡過。

    她一時覺得她的床就象一隻小船,于是那床也就搖擺起來,象漂在那一望無邊的黃水上一樣。

    她又想伍其偉将來把她送過這新黃河,過了界首以後就無人護送了,她同許多女人孩子,而且大多是些不常出門的人,不知如何走法,于是她想起了伍其偉所說的潼關,她眼前就現出了那關塞的雄壯,但實際上已是斷井頹垣,一片瓦礫了,她仿佛已經騎了一頭毛驢攀登那裡的山路,而耳朵裡就已經聽到了敵人在對面風陵渡發射的大炮,毛驢在荒山裡亂跑,于是她被摔下來,她的行李也不見了。

    一會兒她又看見一條白線展開在面前,那是從寶雞直通四川的公路,她就好象坐上了汽車在那公路上奔馳。

    一會兒她又看見了濟南的全景,那是昨天初登到××運輸公司大樓最高一層時所見的,她雖然在這裡住了這麼久,卻很難有機會登到這麼高的地方去眺望一下,但是昨天她居然看見了,她非常驚訝,就好象特為來向這城市告别似的,這座受辱的城市整個地擺在了她的眼底:南面是綿亘的山巒,她甚至以為可以看到泰山,北面有一條大河,一條小河,也隐約可見,平素以為沒有多少草木的市區,登到高處一看卻好象一個大花園。

    那占了半城的湖水,在日光的反射下顯得象鏡子一般,隻可惜這裡一片,那裡一段,總是看不完整。

    她在迷離恍惚中想道:這美麗的城市,我就要把你丢下了。

    因此又想到姥姥和桓弟,近來桓弟不斷地從公司裡回來,雖然稍坐一會就要走開,但是那種惜别的神情是很顯然的,至于姥姥,近幾天來連臉色也變了,她時時沉着臉,不多講話,除了念佛就是坐着發呆,好象在思索甚麼事情似的,每當看了姥姥這樣的神情,就陡地心裡感到陰暗,她想孩子是在姥姥手裡撫養起來的,姥姥對于孩子太好了,孩子可以離開媽媽,卻不能離開姥姥,一旦她同孩子都走了,閃下姥姥一個人在家,不知将如何地孤獨與寂寥。

    隔壁房間裡的挂鐘敲了十一點,十二點,她還是不能入睡。

    早晨她醒來時已是九點以後了,而且明明是被人聲驚醒的,她在似夢非夢中仿佛聽到有人在廚房裡啼哭,又好象有一個男孩子在說話,又聽到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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