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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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是三間小樓,這小樓雕欄畫棟,極其精緻,樓上有一個小匾是&ldquo得月樓&rdquo,樓下藏書甚多,想見主人的風雅。

    樓前有一列荷花缸,正翠袖紅裳,亭亭玉立地盛開着,樓角一叢翠竹,幾棵美人蕉正開滿了黃花,一樹馬纓,高與檐齊,紅英委地,依在綠茸茸的蒼苔上,沿着甬道還種了些雞冠,鳳仙,剪秋羅,茉莉之類,樓欄上又擺了幾盆玉簪,時時有香氣襲來。

    夢華在這裡凝神多時,她覺得這地方很熟悉,很親切,好象自己曾經到過這地方,好象自己也有這麼個地方,原來她多少年來就夢想有這麼一處園林,有這麼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ldquo家&rdquo,她在給孟堅的信裡就不知提到過多少次,而此刻自己卻是在長途的跋涉中,對于一個&ldquo家&rdquo的夢想是完全渺茫了。

    她又想,如果她将來也有這麼一個住處,那一定又不盡相同,那大概是比較這裡的一切還更樸素些,更清簡些的。

    她站在樓前,憑欄四望,心想這樓東向,确乎正好玩月,可惜天不作美,她們到達以後不久,就下起蒙蒙的細雨來了。

     一連落了兩天雨,第三天雨止天晴,當晚找好了車子,她們決定第四天起程。

     住在高家,為了嚴密,為了怕走露風聲,伍其偉在高家的傭人中間都一再囑咐過,并且多給了他們一些酒錢,其實他們也都明白,因為有多少從淪陷區跑出來的人都從這裡經過,然後又到後方去。

    臨行以前,伍其偉在守城門的軍警那裡也花了些錢,叫他們不要為難,他并且又從高家拿了商會的名片,派一個和軍警相熟的傭人送她們出城。

     那種手推小車都是單輪的,後面捆一點行李,人就坐在中間。

    她們連人帶行李一共十六輛小車,吱吱呀呀地剛走到城門,鬼子兵就擋住了去路,于是所有的車都停下了,人自然也從車上下來。

    鬼子們用雪亮的刺刀指着她們,厲聲地問道:&ldquo哪裡去!&rdquo昂昂吓得躲到夢華的腋下,不敢擡起頭來。

    伍其偉早已過去答話,高家的傭人也去和僞兵打了招呼,交了片子。

    負責檢查的是中國人,說明白每一輛車上隻打開一件行李。

    鬼子認為不滿意,又另外打開夢華一個皮箱,将折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一件件都抖摟開,抖得亂七八糟,又一齊塞進了箱子,又拆開一床被子,把棉絮扯成零星的碎塊,倒出了一個小枕頭,裡面的蒲絨飛起來,有如一天飛絮,又倒了一筒茶葉,卸了電筒。

    雖然也耽誤了一些時間,她們又深幸闖過了一道關口,而且都在心裡松一口氣,歎道:&ldquo這是最後一關了!&rdquo 出城七八裡,天又忽地陰合起來,接着是一陣大雨。

    她們都淋得象落湯雞一般,頭發上的水直向下流,衣服都緊緊地貼在身上。

    雨太大太急,路上的水簡直流不開,夢華抱了昂昂,吳采華又攙了夢華,多少次她們的鞋子都被黏掉,她們就隻好赤了腳在泥濘中蹒跚。

    幸虧道旁有一座關帝廟,她們就到裡面暫避。

    廟的紅牆已坍塌殆盡,神龛上罩滿了蛛網,香案上堆滿了灰塵和鳥糞。

    關帝的神像也剝落得不堪,隻有周倉的白馬卻還相當完好。

    牆角裡有用破磚砌成的爐竈,有破瓦罐,破水壺,一堆破棉絮裡有一個老乞丐在那裡打瞌睡。

    雨來得快,也晴得快,稍停了片刻,她們又繼續趕路。

    臨要動身時她們才又發現那廟旁的一棵大石榴樹後還遮着一個人家,那是用破磚爛瓦蓋成的兩間小屋,那牆頭上都是破盆片破瓦片,土牆上挖了一個洞,那洞裡嵌入了一個小小的破水缸,一塊破門闆用樹皮擰成的繩子拴在一根木柱上。

    夢華想道:&ldquo這真是所謂甕牖繩樞的樣子了。

    &rdquo見了這樣的情景,夢華又想起了亳州高月波家的情形,她想:無論如何,這也總是一個&ldquo家&rdquo呀,可以長期安身,可以一家團聚,也自是一件樂事,再想想擺在自己面前的道路卻是那麼遙遠,遙遠得象永遠不可企及似的,雖然希望也在前邊,但夢華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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