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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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走二十天的路程,卻走了五十幾天,這中間耽擱的原因是天時的陰雨,同路人的疾病,而交通之不方便尤其使她們最感受痛苦。

    這一路最重要的交通工具自然是汽車,而使人最感到麻煩的也還是汽車,先是買不到票,據說定價的車票大都當作黑票秘密出賣了,既購到了車票,又不能按期開行,一再拖延,一再失信,即使勉強争着上了車,車上的秩序卻又亂得厲害,女人小孩,隻在車上擁擠也會擠死,而沿路上車子的損毀,修理,又耽誤很久,她們在路中看見不少傾覆的汽車,被軋死的人和被摔毀的車都躺在路旁的山溝裡無人過問,真吓得她們捏一把冷汗。

    總之,她們到了後方以後所見的是各處無組織,無秩序,不合理,不負責,不求效率,這些情形都是完全出乎她們意料之外的。

     到達西安之後,張家母子三人就轉往蘭州,到了廣元,吳家四人也完全留了下來,以後的路就隻剩了夢華母子兩個。

    夢華在這以後的旅程中雖然有時感到寂寞,尤其是昂昂,他因為同張家兩個孩子玩得太久了,乍一離開,就失掉很多旅行的興趣,但夢華卻因此更多得了一些觀察與思索的機會。

    在淪陷區的生活,以及在敵區的道上所經曆的種種,此刻仿佛已消逝得很遠,那好象已是另一個世界裡的事,而自從進了自由區以後的新印象卻又充塞她的記憶。

    她最覺得奇怪的是西安那種升平氣象,在那裡,一切都如平時一樣,甚至有些方面比平時還更驕奢,更繁華得不近情理,人們除了偶爾跑跑警報外,簡直已不知道有甚麼戰争在别處進行着。

    當她未出淪陷區以前,她想象着後方的情形完全是另一個樣子,她以為後方任何地方都在戰争中改造過,一切人,一切物,一切事,都應當有了新的面目,她想象不到後方的大都市也還是這樣毫無進步。

    因此她倒時時想起潼關那一帶景色。

    誠如伍其偉所說,她們在那一段路上騎驢爬山,聽敵人的大炮,任驢子滿山亂跑,看危城斷垣,瓦礫荒草,但她也隻有在那裡認識了戰争,憑了那些景象,她想象中國的軍隊曾在那裡拼過,鬥過,流過血,也赢過勝利。

    她甚至希望能多看一些那樣的地方,那可以給她以新的刺激,新的力量,卻不緻叫她灰心而又喪氣。

    沿路上她很少看見整齊的軍隊,她偶爾看見一些,都是象些乞丐一樣,穿得既極其褴褛,形容又十分憔悴,都象些大病初起的人,何況有幾次她還看見他們是象罪人一般被一連串地捆縛着,有荷槍攜刀的人看守他們,惟恐他們逃跑,而最使她痛苦到無以複加的是他們的歌聲,他們被捆縛着,禁锢着,口裡卻唱着&ldquo争自由,争自由&rdquo或&ldquo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rdquo,他們唱得不整齊,又無腔調,簡直如同哀哭。

    當初她也會唱這些歌子,也喜歡聽這些歌子,但自從聽了這些兵士的歌唱以後,她就不敢再想到這些了。

    她們在大安驿住得最久,而夢華在這裡的損失也最大,經過了那麼些困難才從家裡帶出來的東西,而且都是她和昂昂所不可少的衣物,幾乎被盜竊了大半,明明知道是被甚麼人所竊,但又無可如何,當時有人曾經提議說要去找當地的保甲長,請他給設法尋找,甯願出錢把東西贖回來,無奈旅館的老闆娘卻說:&ldquo算了吧,你想保甲長是幹甚麼的?難道他還不是和那些偷東西的一夥?你要他幫你辦事,他就得先訛你詐你!&rdquo在被偷的那一隻箱子裡她記得清清楚楚有昂昂的幾件心愛的玩具,一把小洋傘,一支小槍,還有一對小磁娃娃。

    一旦孩子說要他的玩藝,她不知道該怎樣答應他,若說是被偷了,被搶了,孩子一定要大哭大鬧,說不定越是無可如何他就越向她索讨,就象孟樸從鄉下帶給他的那些小刀小羊的餅幹一樣。

    此外印象最深刻的,莫過于她沿途所看見的老百姓的痛苦,到處是貧困,到處是疾病,到處是奴役,到處是榨取,她看見有些山裡人因終生勞瘁幾乎失掉了為人類的本來面目,她看了那些人簡直想哭,再把這些人的生活和大都市的驕奢淫逸作比較,那真叫人感到不知人間有多大的不平,然而無論多麼艱難的事,也都是這些貧苦的老百姓幹的,就如她經過五丁關朝天觀所見的那些開山辟路的男女老幼,他們是乞丐,是野獸,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遍身泥垢,面目無光,然而那麼大的工程卻由他們的手指完成了,她走到那些地方,看見那些可憐的同胞用了一種不可捉摸的眼光躲避她們所乘的汽車,她心裡真是慚愧得要死,而她立時也就想起了那些被綁着的壯丁,她明白那就是那些老年夫婦的兒子,就是那些壯年媳婦的丈夫,就是那些孩子們的父親,他們都在饑餓中被捆上前線,他們的父母妻子就跪在山路上敲石塊挖泥土!誰能說為了抗戰建國而不該人人出錢出力呢?然而,然而她所看見的卻和她所想象的相去太遠了! 車到成都附近,那道路的平整與光滑是她曆來所不曾見過的,兩行行道樹的高大與整饬就連小昂昂也看得神往了。

    将近市區的時候汽車就停了下來,因為這裡有一個檢查站,旅客們就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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