彙評金玉紅樓夢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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赦有痰症之類,幾乎無人不病過矣,則病固人所難免乎?至於鳳姐、黛玉諸人,其因病而死者,書中所述,又難盡記者矣。

     凡寶、黛二人相見争怄之事,若遊園歸後将荷包翦碎一段,史湘雲來時鬥口一段,看《會真記》以谑詞激怒一段,恰紅院不開門一段,因落花傷感一段賈母處裁衣口角一段,元妃賜物時論金玉口角一段,清虛觀懷麒麟後一段,翦玉穗子大鬧一段,潇湘館大鬧擲帕與拭淚一段,兩人訴肺腑一段,向襲人誤認黛玉一段,鉸肩套兒一段,聽寶與湘說林妹妹再不說這話一段,放心不放心二人辨說;一段,黛玉奠親後寶玉過談并看五美吟一段,夢中見剖心一段,聽琴後論知音一段,聞雪雁寶玉定親之語自己糟蹋身子一段,聞儍大姐語過寶玉見面一段,皆關目之緊要者。

    須玩其一節深一節處,斯不負作者之苦心。

     寶玉立誓之奇,有令人讀之噴飯者。

    其對襲人雲:“化一股輕煙,風一吹便散信。

    ”拿簪子跌斷雲:“同這簪子一樣。

    ”對湘雲雲:“我要有壞心,立刻化成灰,教萬人踐踏。

    ”對黛玉雲:“若有心欺負你,明兒我掉在池子裹,叫個癞頭鼋吃了去,變個大忘八,等你明兒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我往你墳上替你馱一輩子碑去。

    ”又雲:“再說這樣話,就長個療,爛了舌頭。

    ”又雲:“天誅地減,萬世不得人身。

    ”又對襲人雲:“我就死了,再能彀你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屍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随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

    ”對紫鵑雲:“我隻願這會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來,你們瞧見了,然後連皮帶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再化成一股煙,一陣大風,吹得四面八方,都登時散了,這才好。

    ”對尤氏雲:“人事莫定,誰死誰活,倘或我在今曰明曰、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随心一輩子了。

    ”聊集錄之,以供一覽。

    此書者,真能以匪夷之想肖之。

     寶玉於園中姊妹及丫頭輩,無在不細心體貼。

    钗、黛、睛、襲身上,抑無論矣。

    其於湘雲也,則懷金麒鱗相證,其於妙玉也,於惜春弈棋之候,則相對含情;於金钏也,則以香雪丹相送;於莺兒也,則於打絡時哓哓诘問;於鴛鴦也,則湊脖子上嗅香氣;於麝月也,則燈下替其篦頭;於四兒也,則命其翦燭烹茶;於小紅也,則入房倒茶之時,以意相眷;於碧痕也,則群婢有洗澡之谑;於玉钏也,有吃荷葉湯時之戲;於紫鵑也,有小鏡子之留;於藕官也,有燒紙錢之庇;於芳官也,有醉後同榻之緣;於五兒也,有夜半挑逗之語,於佩鳳、偕鸾也,則有送秋千之事;於紋、绮、岫煙也』則有同釣魚之事;於二姐、三姐也,則有佛場身庇之事;而得諸意外之僥幸者,尤在為平兒理妝、為香菱換裙兩端。

     寶玉過梨香院,遭齡官白眼之看,黛玉過攏翠庵,受妙玉俗人之诮,皆其平生所僅有者。

     赦老純乎官派氣,政老純乎書腐氣,珍兒純乎财主氣,琏兒純乎蕩子氣,蓉兒純乎油頭氣,寶玉純乎儍子氣,環兒純乎村俗氣,我唯取蘭哥一人。

     賈環之與彩雲,賈薔之與齡官,賈芸之與小紅,賈芹之與沁香、鶴仙,賈琏之與鮑二家、多姑娘等,或以事,或以情,皆不脫娼妓家行徑,未可與言情者。

     賈瑞之於鳳姐,薛蟠之於柳,真所謂癞蝦蟆者,其受禍也宜矣。

    若吳貴媳婦之夾腿,何媽之吹湯,亦未能自知分量。

     吾願以柳湘蓮之鞭,治天下之饞色而生妄心者;吾願以賈探春之掌,治天下之挾私而起釁事者。

     以金桂之蠱惑,而蝌兒能堅守之,古之所難;以趙姨之鄙劣,而政老偏寵嗜之,亦世之所罕。

     提寶玉於鴛鴦、尤三姐之前,便厲色抵拒之,然謂其心口相符,吾不信也。

     探姑娘之待趙姨,其性太漓,惜姑娘之讦尤氏,其詞太峻,皆不可為訓者。

     此書全部時令以炎夏永晝,士隐閑坐起,以賈政雪天遇寶玉止,始於熱,終於冷,天時人事,默然相脗合,作者之微意也。

     還淚之說甚奇,然天下之情,至不可解處,即還淚亦不足極其纏綿固結情也。

    林黛玉自是可人,淚一曰不還,黛玉尚在,淚既枯,黛玉亦物化矣。

     士隐之贈雨村銀五十兩,賴縣之答賈政亦五十兩,其數同,其情異。

     讀好了歌,知無好而不了者,然天下亦有好不好、了不了之人,且天下有了而不好之人,未有好而不了之人。

     王嬷嬷妖狐之駡,直誅花姑娘之心,蟠哥哥金玉之言,能揭寶妹妹之隐,讀此兩節,當滿浮三大白。

     寶玉之婢,陰險莫如襲人,刁鑽莫如晴雯,狹窄莫如秋紋,懶散莫如麝月,各有所短,然亦各有所長,若绮霞、碧痕者流,委蛇進退焉而已。

     襲人與紫鵑,皆出自太君房中,一與寶玉,一與黛,迨至寶玉僧,黛玉死,而襲人嫁玉函為妻,紫鵑從惜春逃佛,孰是孰非,知者辨之。

     觀平兒之於鳳姐,可以事危疑之主;觀寶钗之於黛玉,可以立媢忌之朝。

     葫蘆廟小沙彌,與江西署之李十兒,皆牽主人如傀儡,而一升官,一壞事者,亦視乎其所駕馭耳。

     茜雪之攆,左右寒心,則檀雲之脫然而去也,固有先幾之智矣。

     男子如薛蝌,女子如岫煙,皆書中所罕有,真是一對好夫妻。

     寫士隐之依丈人者,為全書中如黛玉之依外祖母、薛氏母女之依姊妹、邢岫煙之依姑母、李嬸母女之依侄女兒、尤氏母女之依女壻等作一影子。

     世态之幻,無幻不搜,文章之法,無法不盡,但賞其昵昵兒女之情,非善讀此書者。

     未入園時,寶玉、黛玉住賈母處,李纨、迎、探、惜住王夫人處三間抱廈内;湘雲、襲人少時,住賈母西邊暖閣上;梨香院教習女伶後,薛姨媽另住東南上一所幽靜房舍;寶琴初到時,跟賈母睡;薛蝌住蟠兒書房,岫煙與迎春同住,李嬸同紋绮住稻香邨。

     襲人初出場,則雲大丫頭名喚襲人者,特用一個者字,作者有微意焉。

    若他人出場,并無此例。

     甯、榮兩府房屋,街東為甯國府,稍西為黑油大門,榮府之旁院也,賈赦、邢夫人居之,而二宅之間,中有小花園隔祝再西為榮府大門,其正堂之束一院,賈政王夫人居之;其正堂之後,在王夫人所住之西者,鳳姐居之;其自儀門内西垂花門進去,一所院落,賈母居之。

    出賈母所住後門,與鳳姐所住之院落相通,故鳳姐初入賈母處,自後門來。

     紅樓之制題,如曰俊襲人,俏平兒,癡女兒(小紅也)。

    情哥哥(寶玉也),冷郎君(湘蓮也)。

    勇睛雯,敏探春,賢寶钗,慧紫鵑,慈姨媽,帶香菱,憨湘雲,幽淑女(黛玉也),浪蕩子(賈琏也),情小妹(尤三姐),苦尤娘(尤二姐)。

    酸鳳姐,癡丫頭(儍大姐),懦小姐(迎春)。

    苦绛珠(黛),病神瑛之類,皆能因事立宜,如錫美谧。

     園中韻事之可記者,黛玉葬花冢,梨香院隔牆聽曲,芒種曰餞花神,窦玉替麝月篦頭,恰紅院丫頭在回廊上看畫眉洗澡,薔薇花架下齡官畫薔,堵院中溝水戲水鳥,跌扇撕扇,湘雲與翠縷說陰陽,潇湘館下紗屜看大燕子回來,襲人煩湘雲打蝴蝶結子,黛玉教鹦鹉念詩,山石邊招鳳仙花,繡鴛鴦肚兜,翠墨傳牋邀社,恰紅梡以纏絲白瑪瑙碟送荔支與探春,看菊吃蟹,黛玉坐繡墩倚欄釣魚,寶钗倚窗檻招桂蕊引遊魚唼喋,探、纨、惜在垂柳陰中看鷗鹭,迎春在花陰下拿花針穿茉莉花,掃落葉,碧月捧大荷葉翡翠盤養各色折枝菊花,宣窰磁合取玉簪花中紫茉莉粉,小白玉合中取胭脂膏助平兒妝,翦并蒂秋蕙為平兒簪髩,鴛鴦坐楓樹下與平、襲談心,香菱畢詩,湘雲以火箸擊手爐催詩,睛雯在薰籠上圍坐,寶琴披凫靥裘、丫鬟抱紅梅瓶站雪山上,看駕娘夾泥種藕,襲人取花露油、鷄蛋香皂、頭繩為芳官添妝,紫鵑坐回廊上做針線,藕官於杏子陰吊藥官,莺兒過杏葉渚以嫩柳條編玲珑果籃子送颦卿,麝月在海棠下晾手巾,蕊官以薔薇硝送芳宮,芳官掰手中糕逗雀兒玩,湘雲醉後卧芍藥裀,探春和寶琴下棋岫煙觀局,小螺、香菱、芳、蕊、藕、晝等鬥草,荳官辨夫妻蕙,寶玉為香菱換石榴裙,以樹枝挖地坑埋并蒂菱、夫妻蕙,以落花拚之,怡紅院夜宴行合唱曲,佩鳳、偕鸾作秋千戲,建桃花社,柳絮詞唱和,儍大姐掏促織拾繡香囊,凸碧堂賞月以桂花傳鼓,聽月夜品笛,凹晶館倚闌聯旬,作芙蓉誅祭晴雯,紫鵑招花兒,潇湘館聽琴,其他瑣事不一,聊摘拾如右,以備畫本。

    】(糾疑) 【暇嘗涉覽二十四史,其前後相矛盾者,不一而足,況空中結撰,無關典要之書耶!今條著其可疑者如左,非敢吹毛之求,亦以明讀者之不可草草了事雲爾! 鳳姐為王夫人大兄之女,王夫人三姊妹,次即薛姨媽,其兄弟三人,子騰行二,子勝行三,今一百一回中,稱子騰為大舅太爺,子勝為二舅太爺,殊失檢點。

     第四回點明李纨時系己酉年,就後文甲寅年雲賈蘭十五歲,則是時蘭當八歲,其雲五歲者誤也。

     黛玉母死時,遽雲年方六歲,而即謂其奉侍湯藥,守喪盡禮,又謂其舊症複發雲雲,皆於理欠的。

     閱第五十三回甯國公名演,榮園公名法、今閱第三回雲榮國公賈源,為源為法,其不相合者如此。

     據第二回雲,大年初一生元春,次年又生一公子銜玉雲雲,是玉之與元春僅差一年,何後文所說意似差十餘年者,此等處不能為之原諒也。

    查後元春二十六歲時,寶玉方十二歲,故知次年二字之謬,特出自冷子興口中,豈因傳聞於人,随口演說耶? 二回冷手興又雲長女元春因賢孝才德選人宮中作女史,上文既雲元春生後一年生寶玉,則此時寶玉方七八歲,元春不過十歲内耳,何便決其為賢孝才德,即選作女史也? 查是年元春廿六歲,為王夫人廿二歲所生,若寶玉則王夫人三十六歲時所生也,書中俱可推算。

     黛玉初入榮府時,為十一歲,寶玉方十二歲,而前一回子興雲黛玉方五六歲,寶玉七八歲,未免長成得太快。

     第十回東府菊花盛開,巳交秋末時節,而雲吃桃子,於理未合。

     第十二回雲如海冬底病重,而十三回昭兒自蘇回雲如海九月初三曰巳時沒,不甚鬥筍。

     鳳姐處置賈瑞之時,明明點出臘底二字,遲之久而秦氏始死,亦在歲底者。

    然此時去秦氏死期已過五七、派時令亦入新年中二月光景矣,而昭兒回來猶雲年底可趕回,猶要大毛衣服雲雲,何不顧前後如此?) 元妃生於甲申年,書有明文,至省親時,實系二十九歲,寶玉是年十五歲。

    當寶玉三四歲時,元妃已十七八歲,故能教幼弟之書,想此時尚未入選為女史也。

    後元妃於甲寅年薨,系年三十一歲,今書中作元妃死時四十四歲,殊不合。

     三十二回為壬子,襲人時十七歲,其與湘雲十年前同住西邊暖閣上,晚上你同我說那話兒,那會子不害臊,這會子怎麼又臊了,按十年前襲人與湘雲不過七歲上下,如何便解說此等言語? 三十九回時,太君年已七十八歲,其問劉老老年則雲七十五,而太君雲比我大好幾歲,還這麼硬朗,於理甚謬。

    或改劉老老年為八十二,方合。

     四十五回黛玉雲我今年十五歲,當作十四歲為是。

     三十六回雲明兒是薛姨媽生曰,時蓋壬子年夏末秋初也,至第五十七回亦雲目今是薛姨媽生舊,時癸醜年春二月間也,豈一人有春秋兩生曰耶?至賈母生曰巳詳叙八月初三曰一段事,今六十一回探春雲過了燈節是老太太生曰,則又何也! 六十九回雲秋桐十七歲,又雲屬兔,大誤。

    是年癸醜,則十七歲當是丁酉生,屬雞。

     七十回送尤二姐喪,有王姓夫婦,不知何人。

     八十五回系甲寅秋間事,為黛玉作生曰,據前害雲黛玉二月十二曰,與襲人同曰生,而此處生曰忽又在秋間矣。

     九十二回雲十一月初一曰作肖寒會,至九十三回則記雲十月中,時令颠倒。

     元妃之薨,辨其為三十一歲,而以四十四歲為誤者,一則年近四十,安能複蒙寵進,一則王夫人是年為五十三歲,豈王夫人八歲便能生妃耶?】 諸聯:明齋主人總評 【《石頭記》一書,脍炙人口,而閱者各有所得。

    或愛其繁華富麗;或愛其纏綿悱恻;或愛其描寫口吻一一逼肖;或愛随時随地各有景象;或謂其一肚牢騷;或謂其盛衰循環,提矇覺聩;或謂因色悟空,回頭見道;或謂章法句法,本諸盲左腐遷:亦見淺見深,随人所近耳。

     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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