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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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金世成】 金世成,是長山縣人。

    平時行為不檢點,忽然出家做了個行腳和尚,樣子瘋瘋颠颠的,專愛吃髒東西,吃起來像吃美味佳肴一樣。

    有狗、羊在前面屙了屎,他就跑過去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吃掉。

    還自稱是&ldquo佛&rdquo,那些愚蠢的百姓婦人,驚異他的行為與衆不同,自願拜他為師的人成千上萬。

    金世成呵斥她們讓她們吃屎,沒有一個敢違抗的。

    他給自己蓋了座宮殿,花了數不清的錢,都是人們自願捐獻的。

    縣令南公憎惡金世成行為怪誕,将他逮到縣衙,打了頓闆子,讓他出錢去修文廟。

    金世成的徒弟們奔走相告,說:&ldquo佛遭難了!&rdquo都争着募錢搭救他。

    結果文廟沒出一個月就修好了。

    費用的籌集,遠比酷吏追逼還快。

     【董生】 董生,字遐思,青州西郊人。

    一個冬天的傍晚,董生鋪好被褥,點上爐火,剛要掌燈時,有朋友來請他喝酒,董就關好門去了。

    到了朋友家裡,在座的有個醫生,擅長以診脈來辨人貴賤吉兇。

    他給大家挨個診評了一遍,最後對董生和一個名叫王九思的書生說:&ldquo我診看的人不計其數,但脈象的奇特沒人和你倆相同:要說富貴脈吧,又伴有低賤的征兆;要說長壽脈吧,又雜有短命的征狀,這都不是我所能知道的。

    但董君的這種脈象确實很明顯。

    &rdquo衆人聽罷很吃驚,一齊問為什麼。

    醫生回答說:&ldquo我診評到這程度也沒有辦法了,别的不敢随便下結論。

    願二位各自慎重行事。

    &rdquo起初,兩人聽後很害怕,繼而一想,又覺得醫生的話模棱含糊,也就沒放在心上。

     半夜時,董生回到家,見房門虛掩着,大為疑惑。

    醉意朦胧中想了想,一定是走時慌忙急促忘了上鎖。

    進屋後,沒顧上點燈,便先伸手摸被窩暖和沒有。

    一下觸摸到一個赤身的人躺在裡面,董生大吃一驚。

    抽回手來急忙點燈一看,竟是個紅顔少女,美如天仙。

    董生狂喜萬分,上前戲摸她的下身,卻意外地摸到條毛茸茸的長尾巴。

    董生害怕起來,轉身想跑。

    女子已醒過來,一把抓住董生的胳膊,問:&ldquo你往哪裡跑?&rdquo董生越發害怕,戰戰兢兢地哀求仙人可憐饒恕。

    女子笑着說:&ldquo你見到什麼把我當仙人?&rdquo董生說:&ldquo我不畏首而畏尾!&rdquo女子又笑着說:&ldquo你搞錯了,哪裡有尾?&rdquo說完就拉過董生的手,硬要他再摸。

    董生隻覺她大腿滑嫩、尾部光秃。

    女子仍然笑着說:&ldquo怎麼樣?你醉意朦胧,不知看見了什麼,這樣胡說八道誣賴人!&rdquo董生本來就喜歡女子的美貌,這時越發被她迷住了,反自責剛才不該錯怪她;然而還是懷疑女子來路不明。

    女子說:&ldquo你不記得東鄰的黃毛丫頭了嗎?算來我家搬走十年了。

    那時我未成人,你也是個孩子。

    &rdquo董生一下想起來了,說:&ldquo你是周家的小阿鎖嗎?&rdquo女子說:&ldquo是啊。

    &rdquo董生說:&ldquo經你提醒,我這才想起來了。

    十年不見,你竟出落得這樣苗條漂亮。

    可是你為什麼突然來這裡呢?&rdquo女子說:&ldquo我出嫁才四五年,公婆就相繼去世,又不幸成了寡婦,孤苦伶仃,沒有依靠。

    想起小時認識的人中隻有你了,因此才來投奔你。

    進門時天已黑了,碰巧有人來請你去喝酒,我就躲在一邊等你回來,時間一長,渾身寒冷,就鑽到你的被窩裡取暖。

    希望你不要見怪。

    &rdquo董生很高興,就解衣共枕,盡情歡樂,且十分慶幸自得。

     一個月後,董生漸漸形容枯瘦,家人覺得奇怪,就問他原因,他總推說不知道。

    時間長了,他面目瘦得吓人,才感到害怕,忙又去找原來那位醫生,懇請治療。

    醫生說:&ldquo這是妖脈,上次你脈象上的死兆現在已經出現。

    這病不能治了。

    &rdquo董生大哭,不肯走。

    醫生不得已,隻好給他針手灸臍,并送他一包藥,囑咐說:&ldquo若再碰到女人,必須堅決拒絕她。

    &rdquo董生也知道自己危險了。

    回到家裡,女子嬉笑着又來勾引他。

    董生滿臉不高興地說:&ldquo不要再來糾纏我,我快要死了!&rdquo說完拂袖而去。

    女子惱羞成怒,生氣地說:&ldquo你還想活?&rdquo晚上,董生服藥後獨自躺在床上,剛要合眼,就夢見與女子交歡,醒後就遺精了。

    董生越發驚慌害怕,便搬到内室去睡,讓妻子亮着燈守着他,但是仍舊夢遺,看那女子已不知去向了。

    過了幾天,董生就吐了一大盆血死了。

     另一個書生王九思一天在書房裡讀書,忽見一個女子進來。

    王戀其美貌就和她私通。

    問她從哪裡來,女子說:&ldquo我是董遐思的鄰居,過去他與我很要好,不料被狐精迷住喪了命。

    這些狐類的妖氣很可怕,讀書人應該小心提防。

    &rdquo王聽後越發欽佩她,于是兩相歡好。

    日子不長,王便覺得精神恍惚,如染重病。

    忽然夢見董生對他說:&ldquo和你相好的那個女子是個狐精,她害死了我,又要來害你!我已向陰曹地府告了她,以報仇雪恨。

    七天之内,你必須每天晚上點好香插在室外,千萬不要忘了!&rdquo王九思醒後覺得這事很奇怪,便對女子說:&ldquo我病得很重,恐怕要棄屍于山溝荒澗中。

    有人勸我不要再行房事了。

    &rdquo女子說:&ldquo命裡注定你長壽,行房事也活着;沒有壽限,就是不行房事也得死。

    &rdquo說着便勾引挑逗。

    王九思心旌搖動,不能克制,又與她苟合。

    事後又很悔恨,但總不能擺脫她。

    到了晚上,王把香插在門上,女子來到後就把香拔下扔了,夜間,王九思又夢見董生來,指責他不該不聽話。

    第二天晚上,王九思暗中囑咐家人,等他睡後,偷着将香點着插在門上。

    女子在床上,忽然吃驚地說:&ldquo又插上香了!&rdquo王推說:&ldquo不知道。

    &rdquo女子急忙起身,找到香把它掐滅了,回來說:&ldquo誰教你這麼幹的?&rdquo王九思說:&ldquo可能是内人擔心我的病,聽信巫婆的話,給我祛病消災吧。

    &rdquo女子彷徨不定,悶悶不樂。

    家人在暗處見香熄滅,又點上插好。

    那女子歎了口氣說:&ldquo你福大命好。

    我不該誤害了董遐思又再來害你,的确是我的錯。

    我将和他到陰曹地府對質。

    你若不忘咱倆過去的感情,就别弄壞我的皮毛。

    &rdquo說完,掙紮下床,撲倒地上死了。

    王九思點燈一看原來是隻狐狸。

    怕它再複活害人,便招呼家人,剝下它的皮懸挂起來。

    王九思病得很重,見狐來說&ldquo我已向地府提出申訴,地府判決董生見色動心,罪當該死;但又追究我不該誘惑人,沒收了我的金丹,命我還生。

    我的皮毛在哪裡&rdquo?王九思說:&ldquo家人不知有用,已把它剝下扔了。

    &rdquo狐神色凄慘地說:&ldquo我害死的人太多了,現在死已經很晚了。

    然而你也太狠心了!&rdquo說完,懷恨而去。

    王九思這場病幾乎送命,半年後才康複。

     【龁石】 新城王欽文老先生家有個姓王的馬夫,幼年時入崂山學道。

    日子一長,就不再食人間煙火,隻揀松子和白石頭充饑,渾身長滿了毛。

     過了幾年,這個馬夫因挂念母親年老,就返回故裡。

    漸漸又恢複了吃熟食的習慣,但仍然愛吃白石頭。

    他隻要把石頭對着太陽看看,就能知道石頭的酸甜苦辣,吃起石頭來就像吃芋頭那樣津津有味。

    母親去世後,他又回到崂山,至今大約又過了十七八年了。

     【廟鬼】 新城秀才王啟後,是布政使王象坤的曾孫。

    有一天,王秀才看見一個又胖又黑,其貌不揚的婦人走進屋裡,嬉笑着靠近他坐到床上,樣子很放蕩。

    王秀才忙往外趕她走,婦人卻賴着不走。

    從此,王秀才不論坐着躺着,總看見那婦人在跟前。

    他拿定主意,決不動心。

    那婦人惱羞成怒,擡手将王秀才的臉打得劈叭作響,王也沒覺得怎麼痛。

    婦人又将帶子系在粱上,揪住王秀才的頭發,逼他與自己一起上吊。

    王秀才身不由己地跟到梁下,将頭伸進吊扣,做出上吊的姿勢。

    有人目睹王秀才腳不沾地,直挺挺地立在半空,卻吊不死。

     從此,王秀才就患了瘋颠病。

    一天,他忽然說:&ldquo她要和我跳河了!&rdquo說完就朝河邊猛竄,幸虧有人發現才把他拖回來。

    天天如此,百般折騰,一天發作數次。

    家中人請巫抓藥,都不見效。

    一天,忽見有個武士拿着鐵鎖鍊,怒氣沖沖地進來,對那個婦人呵斥道:&ldquo你怎敢欺擾這樣樸實忠厚的人!&rdquo随後就用鐵鍊套住婦人的脖子,硬把她從窗棂中拉了出去。

    才拖到院子裡,婦人就變成一個目如閃電、血盆大口的怪物。

    有人忽然想起城隍廟裡的四個泥鬼中,有一個很像這個怪物。

    從此王秀才的病便好了。

     【陸判】 陵陽人朱爾旦,字小明,性情豪放。

    但他生性遲鈍,讀書雖然很勤苦,卻一直沒有成名。

     一天,朱爾旦跟幾個文友一塊喝酒。

    有人跟他開玩笑說:&ldquo你以豪放聞名,如能在深夜去十王殿,把左廊下那個判官背了來,我們大家就做東請你喝酒。

    &rdquo原來,陵陽有座十王殿,殿裡供奉着的鬼神像都是木頭雕成的,妝飾得栩栩如生。

    在大殿東廊裡有個站着的判官,綠色臉膛,紅色胡須,相貌尤其猙獰兇惡。

    有人曾聽見夜間兩廊裡傳出審訊拷打聲。

    凡進過殿的人,無不毛骨悚然。

    所以大家提出這個要求來為難朱爾旦。

    朱聽了,一笑而起,徑自離席而去。

    過了不久,隻聽門外大叫:&ldquo我把大胡子宗師請來了!&rdquo大家剛站起來,朱爾旦背着判官走了進來。

    他把判官放在桌子上,端起酒杯來連敬了三杯。

    衆人看見判官的模樣,一個個在座上驚恐不安,忙請朱爾旦再背回去。

    朱又舉起酒杯,把酒祭奠在地上,禱告說:&ldquo學生粗魯無禮,諒大宗師不會見怪!我的家距此不遠,請您什麼時候有興緻了去喝兩杯,千萬不要拘于人神有别而見外!&rdquo說完,仍将判官背了回去。

     第二天,大家果然請朱爾旦喝酒。

    一直喝到天黑,朱爾旦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中。

    酒瘾沒過,他又掌上燈,一個人自斟自飲。

    忽然,有個人一掀門簾走了進來。

    朱爾旦擡頭一看,竟是那個判官!他忙站起身說:&ldquo咦!看來我要死了!昨晚冒犯了您,今晚是來要我命的吧?&rdquo判官大胡子一動一動的,微笑着說:&ldquo不是的。

    昨晚承蒙你慷慨相邀,今晚正好有空,所以特來赴你這位通達之人的約會。

    &rdquo朱爾旦大喜,拉着判官的衣服請他快坐下,自己起來刷洗酒具,又燒上火要溫酒。

    判官說:&ldquo天氣暖和,我們涼喝吧。

    &rdquo朱爾旦聽從了,把酒瓶放在桌子上,跑了去告訴家人置辦菜肴、水果。

    他妻子知道後,大吃一驚,勸阻他躲在屋裡别出去了。

    朱爾旦不聽,立等她準備好菜肴,然後端了過去,又換了酒杯,兩個人便對飲起來。

    朱爾旦詢問判官的姓名。

    判官說:&ldquo我姓陸,沒有名字。

    &rdquo朱爾旦跟他談論起古典學問,判官對答如流。

    朱爾旦又問他:&ldquo懂得現時的八股文嗎?&rdquo判官說:&ldquo好壞還能分得出來。

    陰間裡讀書作文跟人世差不多。

    &rdquo陸判官酒量極大,一連喝了十大杯。

    朱爾旦因為已喝了一整天,不覺大醉,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等到一覺醒來,隻見殘燭昏黃,鬼客已經走了。

     從此後,陸判官兩三天就來一次,兩人更加融洽,經常同床而眠。

    朱爾旦把自己的文章習作呈給陸判官看,陸判官拿起紅筆批改一番,都說不好。

    一夜,兩人喝過酒後。

    朱爾旦醉了,自己先去睡下了,陸判官還在自飲。

    朱爾旦睡夢中,忽覺髒腑有點疼痛,醒了一看,隻見陸判官端坐床前,已經給他剖開肚子,掏出腸子來,正在一根一根地理着。

    朱爾旦驚愕地說:&ldquo我們并無仇怨,為什麼要殺我呢?&rdquo陸判官笑着說:&ldquo你别害怕,我要為你換顆聰明的心。

    &rdquo說完,不緊不慢地把腸子理好,放進朱爾旦的肚子裡,把刀口合上,最後用裹腳布把腰纏起來。

    一切完畢,見床上一點血迹也沒有,朱爾旦隻覺得肚子上稍微有些發麻。

    又見陸判官把一團肉塊放到桌子上,朱爾旦問是什麼東西,陸判官說:&ldquo這就是你原來的那顆心。

    你文思不敏捷,我知道是因為你心竅被堵塞的緣故。

    剛才我在陰間裡,從千萬顆心中選了最好的一顆,替你換上了,留下這個補足缺數吧。

    &rdquo說完,便起身掩上房門走了。

     天明後,朱爾旦解開帶子一看,傷口已好了,隻在肚子上留下了一條紅線。

    從此後,他文思大進,文章過目不忘。

    過了幾天,他再拿自己的文章給陸判官看,陸判官說:&ldquo可以了。

    不過你福氣薄,不能做大官,頂多中個舉人而已。

    &rdquo朱爾旦問:&ldquo什麼時候考中?&rdquo&ldquo今年必考第一!&rdquo陸判官回答。

    不久,朱爾旦以頭名考中秀才,秋天科考時又中了頭名舉人。

    他的同窗好友一向瞧不起他,等見了他的考試文章,不禁面面相觑,大為驚訝。

    仔細詢問朱爾旦,才知道是陸判官給他換了慧心的結果。

    衆人便請朱爾旦把陸判官給大家介紹介紹,都想結交他。

    陸判官痛快地答應了。

    衆人便大擺酒席。

    等着招待陸判官。

     到了一更時分,陸判宮來了。

    隻見他紅色的大胡子飄動着,炯炯的目光像閃電一樣,直透人心。

    衆人臉上茫然失色,牙齒不禁格格作響。

    過了不久便一個跟着一個地離席逃走了。

    朱爾旦便請陸判官到自己家去喝。

    二人喝得醉醺醺的時候,朱爾旦說:&ldquo你替我洗腸換心,我受你的恩惠也不少了!我還有件事想麻煩你,不知可以嗎?&rdquo陸判官請他說。

    朱爾旦說:&ldquo心腸既能換,想來面目也可以換了。

    我的結發妻子身子倒還不壞,隻是眉眼不太漂亮,還想麻煩你動動刀斧,怎麼樣?&rdquo陸判官笑着說:&ldquo好吧,讓我慢慢想辦法。

    &rdquo 過了幾天,陸判官半夜來敲門。

    朱爾旦急忙起床請他進來。

    點上蠟燭一照,見陸判官用衣襟包着個東西,朱爾旦問是什麼。

    陸判官說:&ldquo你上次囑咐我的事,一直不好物色。

    剛才恰巧得到一個美人頭,特來履行諾言來了!&rdquo朱爾旦撥開他的衣襟一看,見那腦袋脖子上的血還是濕的。

    陸判官催促快去卧室,不要驚動雞犬。

    朱爾旦擔心妻子卧室的門晚上闩上了。

    陸判官一到,伸出一隻手一推,門就開了。

    進了卧室,見朱爾旦的妻子側身熟睡在床上。

    陸判官把那顆腦袋交給朱爾旦抱着,自己從靴子中摸出把匕首,一手按住朱妻的脖子,另一隻手像切豆腐一樣用力一割,朱妻的腦袋就滾落在枕頭一邊了。

    陸判官急忙從朱爾旦懷中取過那顆美人頭,安在朱妻脖子上,又仔細看了看是否周正,用力按了按,然後移過枕頭,塞到朱妻腦袋下面。

    一切完畢,命朱爾旦把割下的腦袋埋到一處無人的地方,自己才離去了。

     朱妻第二天醒來,覺得脖子上微微發麻,臉上幹巴巴的。

    用手一搓,有些血片,大吃一驚,忙喊丫鬟取水洗臉。

    丫鬟端水進來,見她一臉血污,驚駭萬分。

    朱妻洗了臉,一盆水全變成了紅色。

    她一擡頭,丫鬟猛然見她面目全非,更加吃驚。

    朱妻自己取過鏡子來照了照,驚愕萬分,百思不得其解。

    朱爾旦進來後,告訴了妻子陸判官給換頭的經過,又反複打量妻子,見她秀眉彎彎,腮兩邊一對酒窩,真像是畫上的美人。

    解開衣領一看,脖子上隻留下了一圈紅線,紅線上下的皮膚顔色截然不同。

     在此以前,吳侍禦有個女兒,非常漂亮。

    先後兩次訂親,但都沒過門丈夫就死了,所以十九歲了還沒嫁人。

    上元節時,吳女去逛十王殿,當時遊人又多又雜,内中有個無賴窺視到她容貌豔麗,便暗暗訪查到她的家,夜晚用梯子翻牆進院,從她卧室的門上打個洞鑽進去,先把一個丫鬟殺死在床下,然後威逼要奸淫吳女。

    吳女奮力抗拒,大聲呼救,無賴發怒,一刀把她腦袋砍了下來。

    吳夫人隐約聽見女兒卧室裡有動靜,喊丫鬟去察看,丫鬟一見房間裡的屍體,差點吓死過去。

    全家人都起來了,把屍體停放在堂屋裡,把吳女的頭放在她的脖子一側。

    一家人号啕大哭,亂了一整夜。

    第二天黎明,吳夫人掀開女兒屍體上的被子一看,身子在,頭卻不見了。

    氣得她将看守屍體的侍女挨個痛打了一頓,還以為是她們看守不嚴,被狗叼去吃了。

    吳侍禦立即把女兒被殺的事告訴了郡府。

    郡守嚴令限期緝捕兇手,可三個月過去了,兇手仍沒抓到。

     不久,朱爾旦的妻子換了腦袋的奇異消息,漸漸傳入吳侍禦的耳朵裡。

    他起了疑團,派了一個老媽子借故去朱家探看。

    老媽子一見朱夫人的模樣,立刻驚駭地跑回來告訴了吳公。

    吳公見女兒屍體還在,心中驚疑不定,猜測可能是朱爾旦用邪術殺了女兒,便親自去盤問朱爾旦。

    朱說:&ldquo我妻子在睡夢中被換了腦袋,實在不知是怎麼回事!說我殺了你女兒,真是冤枉!&rdquo吳公不信,告了郡府。

    郡守又把朱爾旦的家人抓了去審訊,結果和朱說的一樣,郡守也判斷不清。

    朱爾旦回家後,向陸判官求計。

    陸判官說:&ldquo這不難,我讓他女兒自己說清楚。

    &rdquo到了夜晚,吳侍禦夢見女兒跟自己說:&ldquo女兒是被蘇溪的楊大年殺害的,與朱舉人沒有關系。

    朱舉人嫌妻子長得醜,所以陸判官把女兒的頭給朱妻換上了。

    現在女兒雖然死了,但腦袋還活着,願我們家不要跟朱舉人為仇。

    &rdquo吳侍禦醒後,忙把夢告訴了夫人,夫人也做了個同樣的夢。

    于是又告訴了郡府,郡守一問,果然有個楊大年。

    立即抓了來一拷問,楊大年供認了罪行。

    吳侍禦便去拜訪朱爾旦,請求見一見朱夫人。

    又認了朱夫人為女兒,和朱爾旦結成了翁婿。

    于是把朱夫人的腦袋安在吳女屍體上埋葬了。

     後來,朱爾旦又三次進京考進士,都因為違犯了考場規矩而被黜名。

    他由此灰心喪氣,不再想做官。

    過了三十年,有一晚,陸判官告訴朱爾旦說:&ldquo你的壽命快到頭了。

    &rdquo朱爾旦詢問死的日期,陸判官回答說五天後。

    &ldquo能挽救嗎?&rdquo陸判官說:&ldquo生死全由天定,人怎能改變呢?況且在通達人看來,生和死是一樣的,何必活着就認為是快樂,而死了就覺得悲哀呢?&rdquo朱爾旦聽了,覺得很對,便置辦起壽衣棺材。

    五天後,他穿着盛裝去世了。

     第二天,朱夫人正在扶着靈柩痛哭,朱爾旦忽然飄飄忽忽地從外面走來了。

    朱夫人害怕,朱爾旦說:&ldquo我确實是鬼,但和活着時沒什麼兩樣。

    我挂念着你們孤兒寡母,實在是戀戀不舍啊!&rdquo夫人聽了,号啕大哭,淚水一直流到胸前。

    朱爾旦愛撫地勸慰着妻子,夫人說:&ldquo古時有還魂的說法,你既然有靈,為什麼不再托生呢?&rdquo朱爾旦說:&ldquo天數怎能違背呢?&rdquo妻子又問:&ldquo你在陰間幹些什麼?&rdquo朱爾旦回答說:&ldquo陸判官推薦我掌管文書,還封了官爵,也沒什麼苦處。

    &rdquo妻子還想再問,朱爾旦說:&ldquo陸公跟我一塊來了,快點準備酒菜吧。

    &rdquo說完便出去了。

    朱夫人立即按丈夫吩咐的去準備。

    一會兒,便聽見陸判官和朱爾旦二人在室内飲酒歡笑,高腔大嗓,宛如生前。

    到了半夜,再往屋裡一看,二人已都不見了。

     從此後,朱爾旦幾天就來一次,有時就在家裡和妻子同宿,順便料理料理家務事。

    當時,他的兒子朱玮才五歲。

    朱爾旦來了後,就抱着他。

    朱玮長到七八歲,朱爾旦又在燈下教他讀書。

    兒子很聰明,九歲能寫文章,十五歲考進了縣學,還依然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早已去世多年。

    但此後,朱爾旦來的次數漸漸少了,有時個把月才來一次。

     又一天晚上,朱爾旦來了,跟妻子說:&ldquo現在要和你永别了!&rdquo妻子問:&ldquo你要去哪裡?&rdquo朱回答說:&ldquo承蒙上帝任命我為太華卿,馬上就要去遠方赴任。

    公務繁忙,路途又遙遠,所以不能再來了。

    &rdquo妻子和兒子聽了,抱着他痛哭。

    朱爾旦安慰說:&ldquo不要這樣!兒子已長大成人,家境也還過得去,世上哪有百年不散的夫妻?&rdquo又看着兒子囑咐說:&ldquo好好做人,不要荒廢了父親教給的學業。

    十年後還能見面。

    &rdquo說完,徑直出門走了。

    從此再沒來過。

     後來,朱玮二十五歲時考中了進士,做了行人官,奉皇帝令去祭祀西嶽華山。

    路過華陰的時候,忽然有支打着儀仗的人馬,急速沖來,也不回避朱玮的隊伍。

    朱玮十分驚異,細看對方車中坐着的人,竟是父親!朱玮忙跳下馬來,跪在路邊痛哭。

    父親停下車子,說:&ldquo你做官的聲譽很好,我可以閉目了。

    &rdquo朱玮哭着跪在地上不起來。

    朱爾旦不顧,催促車輛飛速馳去。

    剛走了不幾步,又回頭望了望,解下身上的佩刀,派個人回來送給朱玮,遠遠地喊道:&ldquo佩上這把刀,可以富貴!&rdquo朱玮要追着跟去,隻見父親的車馬從人,飄飄忽忽地像風一樣,瞬間便消失不見了。

    朱玮怅痛了很久,無可奈何。

    抽出父親送給的刀看了看,制作極其精細,刀上刻着一行字:&ldquo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

    &rdquo 後來,朱玮做官一直做到司馬。

    生了五個兒子,依次是:朱沉、朱潛、朱沕、朱渾、朱深。

    有一晚,朱玮夢見父親告訴自己說:&ldquo佩刀應贈給朱渾。

    &rdquo朱玮聽從了。

    後來朱渾官至總憲,很有政聲。

     【嬰甯】 莒縣羅店的王子服,很早就死了父親。

    他非常聰明,十四歲時考中了秀才。

    母親十分疼愛他,平時不讓他到野外去玩。

    王子服先是聘了蕭家的女兒為妻,但蕭女還沒過門就死了,所以他一直還沒娶親。

     一次,正趕上上元節,王子服一個舅舅家的兒子吳生,來邀請他出去遊玩。

    二人剛走到村外,舅家來了一個仆人,把吳生叫走了。

    王子服見四處遊玩的女子很多,便乘興獨自遊逛。

    隻見一個女郎帶着個丫鬟,手裡拈着一枝梅花走過來。

    那女郎生得豔麗無比,臉上笑容可掬。

    王子服呆呆地注視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竟忘了顧忌。

    女郎走過去幾步後,回頭看着丫鬟說:&ldquo這小夥子目光灼灼,像賊一樣!&rdquo便把花扔到地上,說笑着迳自走了。

    王子服撿起花來,惆怅了很久,像丢了魂一樣,怏怏不樂地走回來。

    回到家中,他把花藏到枕頭底下,垂着頭,一聲不響地睡下了,飯也不吃。

    他母親十分憂慮,以為他着魔了,請來和尚道士驅邪,王子服卻病得更厲害,不久就消瘦下來。

    母親又請來醫生,開方吃藥,還是不管用,整天迷迷糊糊。

    母親撫摸着問他得病的緣由,他默默不語。

    正好吳生來了,王母便囑咐他暗中詢問兒子。

    吳生來到床前,王子服見了他,流下淚來。

    吳生近前,說了些安慰的話,漸漸盤問起他的病由。

    王子服全部實說了,并請他替自己想想辦法。

    吳生笑着說:&ldquo你也太癡了!這有什麼難辦的,我替你查訪查訪那女子。

    她既然徒步在野外走,必定不是大家閨秀。

    如果她還沒訂親,事情當然好辦;就是訂了親,咱們豁出去多花點彩禮,也會辦成。

    隻要你病好了,這事包在我身上!&rdquo王子服聽了,臉上露出了笑容。

    吳生出來告訴王母經過,便開始四處探訪那女郎的下落。

    但雖多方查找,仍沒一點頭緒。

    王母大為憂慮,一籌莫展。

     王子服自吳生走後,心情舒暢,也肯稍稍吃點飯了。

    過了幾天,吳生又來了,王子服便問他事情怎樣了。

    吳生哄他說:&ldquo已打聽明白了!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我姑姑家的女兒,還是你的姨表妹呢!還沒訂親,雖說是内親不宜通婚,但實話告訴他們,沒有不成的!&rdquo王子服喜笑顔開,問:&ldquo她家住在哪裡?&rdquo吳生騙他說:&ldquo住在西南山中,離這裡有三十多裡路。

    &rdquo王子服又再三囑咐,吳生大包大攬地應承着走了。

    從此後,王子服飯量日增,身體一天天好起來。

    摸摸枕頭底下的那枝梅花,雖然枯萎了,但并沒有凋落。

    王子服凝神擺弄着花枝,如同那女郎就在面前。

     又過了很久,王子服奇怪吳生再不來了,便寫了封請柬,讓人去請。

    吳生借故推托,不肯來。

    王子服十分生氣,郁郁不歡。

    母親擔心他又要犯病,急急忙忙地給他提親。

    但每次和他商量,他都搖頭不願,隻是天天盼着吳生來。

    吳生一直沒有音訊,王子服更加怨恨。

    轉而一想,那女子的家離這裡隻三十裡路,何必仰仗他人呢?于是把那枝梅花掖到袖子裡,也不告訴家人,自己一人負氣去了。

     王子服孤孤單單地走着,也無處問路,隻是望着南山走去。

    大約走了三十多裡,已進入山中。

    隻見亂山重疊,滿目蔥綠,令人神清氣爽。

    山中靜悄悄的,沒有一個行人,隻有彎彎曲曲的山路無聲地伸向山深處。

    遠遠望見谷底,在叢花亂樹中,隐隐約約有個小村莊。

    王子服便走下山,進入村中。

    村裡房屋不多,都是茅屋,但非常幹淨整潔。

    朝北的一家,大門掩映在絲絲垂柳中,牆内的桃花杏花開得繁雜茂盛,中間夾雜着幾棵修竹,野鳥在花叢中歡快地鳴唱着。

    王子服以為是誰家的花園,不敢冒然進去。

    回頭見對門有塊巨石,非常光滑潔淨,他便走過去坐在上面歇息。

    一會兒,聽見牆内有個女子拉長着聲音叫&ldquo小榮&mdash&mdash&rdquo,聲音嬌媚清細。

    王子服正在凝神谛聽,隻見一個女子手拿一枝杏花,自東往西走來,邊走邊低着頭,正在往頭上插花。

    一擡頭看見王子服,便不再插,含着笑走進院裡去了。

    王子服仔細一看,正是上元節遇到的那個女郎!他心中大喜,想進去又沒個理由,想稱呼姨母,擔心從沒來往,怕弄錯了。

    門口也沒個人可以問問,急得他坐立不安,徘徊猶豫,從早晨一直挨到太陽西斜,真是望眼欲穿,連饑渴都忘記了。

    不時見一個女子從院内露出半張臉來窺探,似乎驚訝他還不走。

     忽然,一個老太太扶着拐杖走了出來,看着王子服說:&ldquo哪裡來的小夥子,聽說從早晨就在這裡,一直呆到現在,要幹什麼?莫不是餓了嗎?&rdquo王子服急忙起身作揖,回答說:&ldquo我是來探親的。

    &rdquo老太太耳朵聾,沒聽清,王子服又大聲說了一遍,老太太才問:&ldquo你的親戚姓什麼?&rdquo王子服答不上來。

    老太太笑着說:&ldquo真稀奇啊!姓名都不知道,還探什麼親?我看你這小夥子,也是個書呆子。

    不如跟我回家,吃點粗茶淡飯,家中有床,住上一晚,等明早回家問清姓氏,再來探親也不遲。

    &rdquo王子服正好肚子餓了,想吃點東西,而且進去又能接近那美人,所以十分高興,于是跟着老太太走進院子。

    隻見院内白石砌路,路兩邊都是紅花,花片亂紛紛地布滿了路面、石階。

    順白石路曲曲折折地往西走,又開了一個門,院子裡滿是豆棚瓜架。

    老太太将客人請進室内,隻見粉白的牆壁,光明如鏡;窗外有棵茂盛的海棠花,花枝從窗子裡伸進屋裡。

    室内桌椅床褥,都非常潔淨。

    剛坐下,便隐約見有個人在窗外窺視。

    老太太喊道:&ldquo小榮,快去做飯!&rdquo外面有個丫鬟高聲答應。

    坐下後,王子服詳細講了自己的家世。

    老太太問:&ldquo你的外祖父莫非姓吳嗎?&rdquo王子服回答說:&ldquo是的。

    &rdquo老太太驚訝地說:&ldquo你原來是我的外甥!你母親是我妹妹。

    這些年來,因為我們家很窮,又沒個男子撐家,所以和你家很少來往,漸漸就斷了音訊。

    外甥長這麼大了,我還不認識。

    &rdquo王子服說:&ldquo我這次來就是探望姨母,急匆匆地忘了姓氏。

    &rdquo老太太說:&ldquo我家姓秦。

    我一輩子沒有生育,隻有個女兒,也是侍妾生的。

    她母親改嫁走了,把她留給我撫養。

    她人倒不笨,隻是缺少教訓,整天嘻嘻哈哈的,也不知愁。

    過會兒,我讓她來見見你,你們認識認識。

    &rdquo過了不久,丫鬟端上飯來,還有隻熟雞。

    老太太一個勁讓王子服多吃。

    吃完,丫鬟收拾起餐具,老太太吩咐說:&ldquo去叫甯姑來!&rdquo丫鬟答應着去了。

     過了很久,聽見門外隐隐約約有笑聲。

    老太太喊道:&ldquo嬰甯,你姨表兄在這裡!&rdquo門外仍是嗤嗤地笑。

    丫鬟将她推進屋來,她還捂着嘴,笑個不停。

    老太太嗔怪地說:&ldquo有客人在,你嘻嘻哈哈的,像什麼樣子!&rdquo嬰甯強忍住笑站着,王子服朝她作了一揖。

    老太太說:&ldquo這位王郎,是你姨家的孩子。

    一家人還不認識,也太可笑了。

    &rdquo王子服問道:&ldquo妹子多大了?&rdquo老太太沒聽明白他的問話。

    王子服又問了一遍,嬰甯忍不住又笑得前仰後合。

    老太太對王子服說:&ldquo我說她少教訓,你也看見了。

    十六歲了,又傻又癡,還像個小孩。

    &rdquo王子服說:&ldquo妹子小我一歲。

    &rdquo老太太說:&ldquo外甥已十七歲了?莫不是庚午年生屬馬的嗎?&rdquo王子服點頭答應。

    老太太又問:&ldquo外甥媳婦是哪家的?&rdquo回答說:&ldquo還沒有。

    &rdquo老太太說:&ldquo像外甥這樣的才貌,怎麼十七歲了還沒娶親?嬰甯也沒婆家,你們倆倒挺般配,可惜是内親。

    &rdquo王子服默默不語,隻管盯着嬰甯看。

    丫鬟小聲跟嬰甯說:&ldquo目光灼灼,賊腔沒改!&rdquo嬰甯聽了又大笑起來,回頭看着丫鬟說:&ldquo去看看碧桃開了沒有?&rdquo便急忙起身,用袖子捂着嘴,邁着碎步匆匆地出去了。

    剛到門外,就縱聲大笑。

    老太太也站起身,喚丫鬟抱了被褥來,替王子服整理床鋪。

    又對他說:&ldquo外甥來一趟不容易,就住三五天吧,慢慢再送你回去。

    如嫌幽悶,屋後有個小花園,可以去消遣消遣,還有書讀。

    &rdquo 第二天,王子服來到屋後,果然有個半畝大的小花園。

    地上細草如氈,鮮豔的楊花點綴在草地裡。

    有三間草房,四周全是花草樹木。

    王子服穿過花叢,信步走着,忽聽樹上傳來簌簌的聲音,仰頭一看,原來是嬰甯在樹上。

    她看見王子服,哈哈大笑起來,像要從樹上掉下來。

    王子服急忙喊道:&ldquo别這樣,當心掉下來!&rdquo嬰甯邊笑邊往下爬,快到地的時候,一失手摔了下來,才住了笑聲。

    王子服扶起她來,暗暗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腕,嬰甯笑聲又作,倚在樹上笑得不能走路了,過了很久才住了聲。

    王子服等她笑夠了,從袖子裡拿出那枝梅花給她看,嬰甯接過去說:&ldquo都枯幹了,還留着幹嗎?&rdquo王子服說:&ldquo這是上元節時妹子扔下的,所以保存着。

    &rdquo嬰甯問:&ldquo保存它有什麼意思?&rdquo王子服說:&ldquo以表示相愛不忘之意。

    自從上元節遇見你,我天天思念,得了重病,自以為活不成了。

    沒想到今天竟見到了你,求你可憐可憐我!&rdquo嬰甯說:&ldquo這算什麼大事。

    我們是至親,吝惜什麼?等你回去時,我讓老仆把園裡的花折一大捆,給你背去。

    &rdquo王子服說:&ldquo妹子傻嗎?&rdquo&ldquo怎麼是傻呢?&rdquo&ldquo我不是愛花,是愛拿花的人!&rdquo&ldquo我們這樣疏遠的親戚,談什麼愛?&rdquo王子服說:&ldquo我所謂的愛,不是親戚之間的愛,是夫妻之間的愛。

    &rdquo嬰甯不解地問:&ldquo有什麼不同嗎?&rdquo王子服說:&ldquo夜裡同床共枕啊。

    &rdquo嬰甯低頭想了半天,說:&ldquo我不習慣和生人睡一起。

    &rdquo還沒說完,丫鬟悄悄地走了過來,王子服惶急地逃走了。

     過了會兒,王子服和嬰甯同到老太太處。

    老太太問:&ldquo你們去哪兒了?&rdquo嬰甯回答說在園裡一起說話來着。

    老太太說:&ldquo飯熟了這麼久了,有什麼說不完的話,說了這麼長時間!&rdquo嬰甯說:&ldquo大哥想和我一塊睡覺。

    &rdquo話沒完,王子服大窘,急忙拿眼瞪她。

    嬰甯微微一笑,不說了。

    幸虧老太太耳朵聾,沒聽見,還在絮絮叨叨地追問,王子服忙用别的話掩飾。

    過了會兒,王子服小聲責備嬰甯。

    嬰甯說:&ldquo剛才的話不該說嗎?&rdquo王子服說:&ldquo這是背人的話。

    &rdquo嬰甯說:&ldquo背别人,怎能背老母呢?況且睡覺也是常事,有什麼可忌諱的?&rdquo王子服恨她不開竅,又沒辦法讓她醒悟。

    剛吃完飯,家裡有人牽了兩頭驢來找他。

     原來,王子服的母親見他出去後,過了很久沒回來,才開始懷疑。

    村裡搜了好幾遍,竟沒有蹤影,因此去問吳生。

    吳生想起自己過去說過的話,便讓王母派人去西南山村中尋找。

    一連找了好幾個村子,才找到這裡。

    王子服走出大門,正巧碰上。

    王子服便回去告訴老太太,而且請求帶着嬰甯一塊回家。

    老太太喜歡地說:&ldquo我早就有去看妹的心願,但我老了,走不得遠路。

    你能帶你表妹去,認識認識阿姨,這很好。

    &rdquo于是呼喚嬰甯,嬰甯笑着來了。

    老太太說:&ldquo有什麼喜事,總是笑不夠?如果不笑,就是完美的人了!&rdquo說着生氣地瞪了她一眼。

    又說:&ldquo你大哥要帶你去姨家,快去收拾收拾。

    &rdquo招待王家的來人吃過酒飯,老太太才送他們出門,囑咐嬰甯說:&ldquo你姨家田産很多,能養活閑人。

    去後不忙回來,學點詩文禮節,将來也好伺候公婆。

    就便麻煩你姨,替你找個好女婿。

    &rdquo王子服和嬰甯一塊上了路;直到山坳,回頭一望,還依稀看見老太太倚着門朝這邊眺望。

     回到家中,王子服的母親見兒子領來個美麗的姑娘,驚訝地問是誰。

    王子服回答說是姨家的女兒。

    母親說:&ldquo過去吳生告訴你的話,都是騙你的。

    我并沒有妹妹,哪來的外甥女兒?&rdquo又詢問嬰甯。

    嬰甯說:&ldquo我不是現在的母親生的。

    我父親姓秦,他死時,我還在懷抱中,不記事。

    &rdquo母親說:&ldquo我有個姐姐嫁給了姓秦的,倒是真的。

    但她已死了很久了,哪能還在人世上呢?&rdquo又問嬰甯她現在母親的模樣、身上的标記,都一一符合。

    母親懷疑說:&ldquo是我姐姐的模樣。

    但她已死了多年了,怎麼可能還活着?&rdquo正疑慮間,吳生來了,嬰甯忙避入内室。

    吳生問知緣故,茫然不解。

    過了很久,他忽然問:&ldquo這個女子是不是叫嬰甯?&rdquo王子服說是。

    吳生連稱怪事。

    問他怎麼了,吳生說:&ldquo我嫁給秦家的那個姑姑去世後,姑丈單身被狐狸迷住,得病死去。

    狐狸生了個女兒,名字就叫嬰甯,當時睡在床上,家裡人都見過。

    姑丈去世後,狐狸還經常來。

    後來求天師在牆壁上貼上符,狐狸才帶着女兒走了。

    這女子莫非就是那個狐狸生的女孩嗎?&rdquo三人都在猜疑。

    隻聽屋裡一片嘻嘻哈哈,全是嬰甯的笑聲。

    母親說:&ldquo這姑娘也太憨了!&rdquo吳生要求看看她。

    母親走進屋,嬰甯還在大笑不顧。

    母親催促她出去見客,她才極力憋住笑聲,又面對着牆忍了好一會兒,才走出屋子。

    剛一施禮,返身就跑進屋内,放聲大笑,一屋子的人都被逗得笑了起來。

    吳生便自報奮勇,到西南山中看個究竟,就便作媒提親。

    尋到那個小村莊所在的地方,隻見房屋全沒有了,隻有山花零落而已。

    吳生想起秦家姑姑下葬的地方,好像就在這一帶,但墳墓湮沒,辨認不出來,隻得又驚奇、又歎息地返了回來。

    王母懷疑嬰甯也是鬼,便進去将吳生的尋訪結果告訴嬰甯,嬰甯一點也不害怕;王母又憐惜她沒有家,嬰甯卻一點也不悲傷,整天隻是憨笑,衆人都猜不透她。

    王母叫她和自己的小女兒一塊住。

    嬰甯每天早晨都來請安,做的針線活,精巧無比。

    隻是好笑,誰也禁不住。

    她的笑,雖然狂放,但不損美,衆人都愛看她笑。

    鄰居的姑娘媳婦,争着結交她。

     王母選了個好日子,要為兒子和嬰甯成親,但終究還是怕嬰甯是鬼。

    一次,王母偷偷地在太陽底下觀察嬰甯,見她的影子和正常人的一樣。

    到了吉日,王母便讓嬰甯穿上華麗的服裝,行新婦禮。

    嬰甯笑得彎着腰直不起來,隻得作罷。

    王子服因為她憨癡,生恐她洩露了房中隐事,但嬰甯卻十分保密,不肯對外人多說一句話。

    每當王母生氣或憂愁時,嬰甯來到,一笑就化解了。

    有時奴婢們犯了過錯,恐怕遭到鞭打,也總是求嬰甯先到母親房裡說話,然後奴婢再去見王母,總是免了處罰。

     嬰甯愛花成癖,尋遍了親戚家,到處物色佳種,還偷偷地典當金钗首飾買花。

    不幾個月院裡院外到處是鮮花。

    院後有棵木香樹,緊挨着西鄰家。

    嬰甯常常爬到樹上,摘花插到頭上玩。

    婆母每次碰見,總要斥責她一番,嬰甯還是不改。

    一天,嬰甯又爬樹時,被西鄰家的兒子看見。

    西鄰子見到她的美貌,不禁神魂颠倒。

    嬰甯也不回避,還笑了笑。

    西鄰子以為她看上了自己,樣子更加狂蕩。

    嬰甯指了指牆根,笑着走了。

    西鄰子以為是指給他約會的地方,大喜過望。

    到了傍晚,西鄰子到嬰甯指給的地方,果然見嬰甯在那兒,便撲上去抱在懷裡。

    忽覺下身像被錐子刺了一下,痛徹心肺,他大聲号叫着跌倒在地。

    仔細一看,哪裡是嬰甯,原來是一根枯木樁子躺倒在牆邊,剛才他交接的地方是樁子上一個被水淋爛的孔洞。

    他父親聽到叫聲,急忙跑過來詢問。

    兒子隻是呻吟着,也不言語。

    妻子來了,才講了實情。

    點上燈往孔洞裡照了照,見裡面有個巨大的蠍子,像小螃蟹一樣。

    老頭劈碎了木樁,捉住蠍子殺了,把兒子背回家中,半夜就死了。

    老頭向官府告了王子服,揭發嬰甯是妖異。

    縣令素來仰慕王子服的才華,深知他是個老實厚道的書生,認為老頭是誣告,要打他棍子。

    多虧王子服求情,縣令才免了責打,将老頭趕出了大堂。

    婆母對嬰甯說:&ldquo你平時那樣癡狂,我早知會樂極生悲的,幸虧縣令神明,沒有牽累我們。

    如果碰上那種糊塗官,一定會逮了媳婦去公堂對質,那時,我兒還有什麼臉面見親戚鄰居啊!&rdquo嬰甯聽了嚴肅地發誓:今後決不再笑了!母親說:&ldquo人哪有不笑的,隻是要看時候。

    &rdquo但嬰甯從此後竟不再笑,有時故意逗她,她也不笑,但臉上也沒憂愁的樣子。

     一晚,嬰甯忽然對着王子服哭泣起來。

    王子服很詫異,嬰甯哽咽着說:&ldquo過去我因為跟你的日子還少,說了怕讓你驚駭奇怪;現在婆母和你對待我都十分愛憐,沒有二心,我就實說了,諒不會有礙吧?我本是狐狸生的,母親臨走時,把我托付給鬼母,相依十多年,才有今天。

    我又沒有兄弟,能依靠的隻有你。

    我的鬼母孤寂地住在山中地下,沒人憐惜她,讓她和我父親合葬,她在九泉之下也是遺恨的。

    你若不嫌麻煩和破費,讓地下的人消除了悲痛,那麼天下養女孩兒的人,也許不再忍心将女孩溺死或丢棄了!&rdquo王子服答應下來,但擔心墳墓迷失在荒草裡,不好尋找。

    嬰甯說不必擔心。

     到了商定的那天,王子服和嬰甯用車載着棺材去了。

    嬰甯在一片亂草叢裡,指了指墳墓的地方,發掘後,果然找到了那老太太的屍體,還沒腐爛。

    嬰甯撫着屍體,悲哀地痛哭起來。

    王子服把屍體拉回來,尋到秦某的墳墓,把他們合葬了。

    這天夜晚,王子服夢見老太太來向他緻謝,醒後,跟嬰甯講了這事。

    嬰甯說:&ldquo我昨夜見到她了,囑咐她不要驚吓了你。

    &rdquo王子服後悔沒有挽留住她。

    嬰甯說:&ldquo她是鬼,這裡活人多,陽氣盛,她怎能久住呢?&rdquo王子服又問起小榮,嬰甯說:&ldquo她也是狐,最聰明,是我狐母留下她照顧我的,常攝來食物喂養我,所以我總是在想念着她。

    昨晚問我鬼母,說是她已嫁人了。

    &rdquo 從此後,每年的寒食,王子服夫妻二人都要到秦家墓地祭掃,從不間斷。

    嬰甯過了一年,生了個兒子,還在懷抱中時,就不怕生人,見人就笑,真像他的母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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