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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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潞令】 宋國英,是東平縣人,以教習資格被任命為潞城縣令。

    他上任後,非常貪婪暴虐,尤其是催逼賦稅,最為殘酷。

    被他用棍子打死的老百姓,常常橫七豎八地躺滿了縣衙大堂。

    我的同鄉徐白山一次路過潞城縣,見他如此橫暴,便諷刺他說:&ldquo你作為百姓的父母官,威風氣焰竟到了如此程度嗎?&rdquo宋國英揚揚得意地說:&ldquo不敢,不敢!我官雖小,但到任一百天,已打死五十八人了。

    &rdquo 過了半年,宋縣令正在伏案處理公務,忽然瞪着眼站了起來,手腳一頓亂撓,像是與人撐拒的樣子,嘴裡連連說着:&ldquo我有罪該死,我有罪該死!&rdquo衙役把他扶進後堂,一會兒便一命嗚呼了。

    唉!幸虧還有陰曹地府在管理着人世間的事情,不然,像宋國英這樣的&ldquo父母官&rdquo,殺人越貨愈多,&ldquo政績卓異&rdquo的名聲也就傳開了,流毒還有窮盡嗎? 【馬介甫】 大名有個秀才,叫楊萬石,生平最怕老婆。

    妻子姓尹,性情出奇地兇悍。

    丈夫稍微違背了她,她就用鞭子毒打。

    楊萬石的父親已經六十多歲了,是一個鳏夫,尹氏拿他當奴仆看待。

    楊萬石和弟弟楊萬鐘常常偷點飯給父親吃,不敢讓尹氏知道。

    但因為父親常年穿着破衣爛衫,衣不蔽體,恐怕讓人笑話,所以,兄弟二人從不讓父親見客人。

    楊萬石四十多歲了,還沒有兒子,娶了個姓王的妾,兩人從早到晚都不敢說一句話。

     一次,楊氏兄弟二人到郡城等侯鄉試。

    遇見一個少年,容貌俊雅潇灑,二人便跟他交談起來,談得很投機。

    問他的姓名,少年說:&ldquo姓馬,名叫介甫。

    &rdquo從此後,三人交往更加密切,不久,便結義成了兄弟。

    分别後,大約過了半年,馬介甫忽然帶着童仆前來拜訪楊萬石兄弟。

    正巧遇上楊萬石的父親坐在大門外,一邊曬太陽一邊捉虱子。

    馬介甫以為他是楊家的仆人,便說了自己的姓名,讓他去通報主人,楊父便披上破棉衣進去了。

    有人告訴馬介甫:&ldquo這老頭就是楊萬石的父親。

    &rdquo馬介甫正在驚訝,楊萬石兄弟二人穿戴得整整齊齊迎出門來。

    進屋行過禮後,馬介甫便請求拜見義父。

    楊萬石推辭說父親偶然得了點病,不能見客,連連讓馬介甫坐下。

     三人談笑着,不知不覺天已黑了。

    楊萬石說了多次已準備好了酒飯,卻一直不見端上來。

    兄弟二人輪番出出進進好幾次,才見有個瘦弱的仆人捧了把酒壺進來。

    一會兒酒便喝完了。

    又坐等了很久,楊萬石頻頻地出去催促,急得滿頭大汗。

    又過了很久,才見那個瘦弱仆人送來飯。

    但飯做得實在不好吃,讓人難以下咽。

    吃完飯,楊萬石急匆匆地走了。

    楊萬鐘抱來床被子,陪客人住宿。

    馬介甫責備他說:&ldquo過去我以為你們兄弟二人有很高的品德,才和你們結拜兄弟。

    現在老父親實際上吃不飽穿不暖,讓路人見了都替你們羞愧!&rdquo楊萬鐘流下淚來,說:&ldquo這其中的心事,實在難以出口。

    家門不幸,娶進了一個兇悍的嫂子,全家男女老少橫遭摧殘。

    如不是至親好友,也不敢宣揚這件家醜。

    &rdquo馬介甫驚歎了一會兒,說:&ldquo我本來打算明天一早就走。

    現在既然聽你說了這樁奇異的事,倒不能不親眼看一看。

    請你們借我一間空房子,我自己起夥做飯。

    &rdquo楊萬鐘聽從了,打掃了一間屋子,讓他住下。

    夜深後,又從家裡偷來些蔬菜糧食,惟恐尹氏知道。

    馬介甫明白他的意思,極力推辭不要。

    還把楊父請來,一起吃住。

    自己又進城去街市上買了布匹,替楊父做了新衣換上,父子三人都感動得哭泣起來。

     楊萬鐘有個兒子叫喜兒,才七歲,夜裡跟着爺爺和馬介甫睡。

    馬介甫撫弄着他說:&ldquo這孩子将來的福氣壽數,要超過他父親;隻是少年時要受點苦難。

    &rdquo尹氏聽說楊老漢竟然安安穩穩地有飯吃了,大怒,動不動就高聲叫罵,說馬介甫強行幹涉她的家務事。

    起初還在自己屋裡罵,漸漸地就在馬介甫的屋子附近罵起來,故意讓馬聽到。

    楊氏兄弟二人急得汗流浃背,猶豫着不敢去制止。

    但馬介甫對罵聲卻充耳不聞。

     楊萬石的妾王氏,懷孕五個月了,尹氏才知道。

    她大發淫威,将王氏的衣服剝掉一頓毒打。

    打完,又喊楊萬石來,讓他跪在地上,紮上一條女人頭巾,然後拿起鞭子往家門外趕。

    當時,正好馬介甫站在外面,揚萬石羞慚地不敢出去。

    尹氏用鞭子抽打着,逼他出去。

    楊萬石忍受不了,隻得跑出屋子,尹氏也随後追出來,雙手叉腰,跳着腳大罵不止,圍觀的人擠滿了大街。

    馬介甫用手指着尹氏,大聲喝斥說:&ldquo回去!回去!&rdquo尹氏不由自主地返身便跑,像被鬼攆着一樣,鞋子都跑丢了,裹腳布彎彎曲曲地拖在路上,赤着腳跑回了家,面如死灰。

    稍定了定神,奴婢拿來鞋襪讓她換上,尹氏才号啕大哭起來,家裡的人誰也不敢勸她。

     馬介甫拉過楊萬石,要替他摘下頭巾。

    楊萬石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大氣不敢出,像是怕頭巾掉下來。

    馬介甫硬給他摘下來後,他還坐立不安,唯恐私摘頭巾,要罪加一等。

    一直等到尹氏哭完了,楊萬石才敢回家,提心吊膽地慢慢蹭了回去。

    尹氏見了他,默默地一句話沒說,突然站起身,回房中睡覺去了。

    楊萬石才放下心來,與弟弟都暗暗感到奇怪。

    家人也都感到驚異,湊在一起叽叽咕咕。

    尹氏聽到一些,更加羞慚惱怒,将奴婢逐個打了一遍,又喊叫王氏。

    王氏上次被打傷了,一直卧床不起,尹氏說她僞裝,跑到王氏的床前将她一頓暴打,直打得下身鮮血湧出流了産。

    楊萬石在沒人的地方,對着馬介甫悲傷地痛哭。

    馬介甫勸慰了一番,叫童仆備下酒菜,二人對飲,已經二更天了,仍然不放楊萬石回去。

     尹氏一人在卧室裡,痛恨丈夫不回來,正在大發脾氣,忽然聽到一陣撬門聲。

    她急忙呼叫奴婢,屋門已經大開,有個巨人走了進來,身影遮擋了整個屋子,面貌猙獰兇惡,像鬼一樣。

    轉眼間又進來幾個人,手裡都持着明晃晃的刀。

    尹氏吓得差點死過去,剛想号叫,巨人用刀尖一下頂住她的脖頸,說:&ldquo敢叫,立即殺了你!&rdquo尹氏急忙拿出金銀綢緞,要買條命。

    巨人說:&ldquo我是陰司的使者,不要錢,特來取你這個悍婦的心!&rdquo尹氏更加恐懼,跪在地上連連磕頭,直磕得頭破血流。

    巨人毫不理會,一邊用刀一下下劃着她的胸膛,一邊數落她的罪狀說:&ldquo像某件事,你說該殺不該殺?&rdquo說一件,就劃一刀;把尹氏的兇悍罪狀列舉完,刀子已在她的胸口處劃了幾十下。

    最後,巨人說:&ldquo王氏生了孩子,也是你的後代,你怎麼竟殘忍到把她打堕了胎?這件事絕對不能饒恕!&rdquo命那幾個人将她的手反綁起來,要給她開膛破肚,挖出心看看。

    尹氏吓得叩頭求饒,連連說已經知罪了,巨人才饒了她。

    一會兒聽到大門開關的聲音,巨人說:&ldquo楊萬石回來了。

    你既然已經悔過,姑且先留下你這條命吧!&rdquo說完,都消失不見了。

    楊萬石進屋來,見尹氏赤身裸體地被反綁着,心窩上的刀痕縱橫交錯,多得數不過來。

    便解開她詢問緣故,得知事情經過,非常驚駭,暗地裡懷疑是馬介甫幹的。

     第二天,楊萬石向馬介甫講述了昨晚的怪事,馬介甫也流露出驚駭的樣子。

    自那以後,尹氏的威風逐漸收斂了,連續幾個月沒再罵人。

    馬介甫非常高興,這才告訴楊萬石說:&ldquo我實話告訴你,你不要洩露出去:前次是我用了點小小的法術,吓唬她一下。

    現在她既然已經改正,你們又和好了,我也就暫時告辭了!&rdquo他便收拾行裝走了。

     從此後,尹氏每天傍晚都主動挽留丈夫作伴,滿臉堆笑地迎合他。

    楊萬石終生沒受過這般優待,突然之間真是受寵若驚,坐立不安,不知該怎麼辦好。

    有天晚上,尹氏想起那巨人的樣子,還吓得瑟瑟發抖。

    楊萬石想讨好她,洩露了那巨人是假的。

    尹氏一聽,一骨碌坐起身,窮根究底地追問他。

    楊萬石自知失言,後悔也晚了,隻得實說了。

    尹氏勃然大怒,破口大罵起來。

    楊萬石害怕,跪在床下不起來,尹氏不理。

    楊哀求到三更,尹氏才說:&ldquo想叫我饒了你,你必須自己用刀在你心口處也劃上那麼多口子,我才解恨!&rdquo于是起身到廚房拿菜刀。

    楊萬石大為恐懼,連忙逃出了屋子。

    尹氏握着刀追趕出來,鬧得雞飛狗跳,一家人全都起來了。

    楊萬鐘不知是什麼緣故,隻是用身子左右擋護着哥哥。

    尹氏正在叫罵着,忽見楊老漢也走過來;又見他穿着嶄新的袍服,更加暴怒,撲上前去,把老漢的衣服割成條條碎片,又猛打老漢的耳光,往下拔他的胡子。

    楊萬鐘見了大怒,拿起塊石頭砸過去,正中尹氏的腦門,一下子跌倒在地死了過去。

    楊萬鐘說:&ldquo隻要父兄能活下去,我即使死了,也沒什麼遺憾了!&rdquo說完便投井自殺了。

    等把他救上來,早已死了。

    尹氏不久又蘇醒過來,聽說楊萬鐘死了,才稍微解了恨。

    埋葬了楊萬鐘後,楊萬鐘的寡妻留戀兒子,不願改嫁。

    尹氏對她動不動就辱罵,不給飯吃,硬逼她改嫁走了。

    隻留下楊萬鐘的兒子孤單一人,天天遭受尹氏鞭打,等家人吃完後,才給孩子一點冷飯塊吃。

    不過半年,就把孩子折磨得骨瘦如柴,僅剩下一口氣了。

     一天,馬介甫忽然又來了,楊萬石囑咐家人不要告訴尹氏。

    馬介甫見楊父又和以前一樣衣衫褴褛,大吃一驚;又聽說楊萬鐘死了,跺着腳悲歎不已。

    喜兒聽說馬介甫來了,便跑過來依偎在他身邊戀戀不舍,連聲叫着&ldquo馬叔&rdquo。

    馬介甫一時沒認出他來,端詳了很久,才認出他是喜兒,驚訝地說:&ldquo孩子怎麼瘦弱成這個樣子了?&rdquo楊父嗫嗫嚅嚅地對馬介甫講了一遍。

    馬介甫生氣地對楊萬石說:&ldquo我過去說你不像人樣,果然沒說錯。

    你們兄弟二人就這一根苗,孩子如被害死了怎麼辦?&rdquo楊萬石一言不發,隻會俯首帖耳地流淚。

    過一會兒,尹氏便知道馬介甫來了。

    她不敢自己出來趕客人走,就把楊萬石叫進去,一甩手就是幾巴掌,逼他趕走馬介甫。

    楊萬石含着淚出來,臉上的掌痕還清清楚楚。

    馬介甫發怒地說:&ldquo你不能制服她,難道就不能休了她嗎?她毆打父親,害死弟弟,你竟安心忍受,怎麼做人?&rdquo楊萬石聽了,坐立不安,似乎被打動了。

    馬介甫又激他說:&ldquo如她不願走,理應用武力趕走她,就是殺了她也不要害怕。

    我有兩三個知己朋友,都身居要職,一定會給你出力,保你無事!&rdquo楊萬石答應,負氣奔進内室,正好迎面碰上尹氏。

    尹氏大聲責問:&ldquo你要幹什麼?&rdquo楊萬石一下子變了臉色,雙膝一軟,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說:&ldquo馬生教我休了你。

    &rdquo尹氏更加狂怒,四處尋找刀杖。

    楊萬石恐懼萬分,急忙逃了出來。

    馬介甫鄙夷地說:&ldquo你真是不可救藥!&rdquo說完,打開一隻箱子,取出一點藥末,摻在水裡讓楊萬石服下,說:&ldquo這藥叫&lsquo丈夫再造散&rsquo。

    我所以不敢輕易使用它,是因為這種藥能傷害人。

    現在迫不得已,姑且試試吧!&rdquo楊萬石喝下藥後,頃刻便覺一股怒氣從胸中冒出,像烈火燒着一樣,一刻也忍受不了,徑直奔進内室,喊叫聲像打雷一樣。

    尹氏還沒來得及講話,楊萬石飛起一腳,把她踢出幾尺以外,跌倒在地。

    接着又攥起塊石頭,往她身上砸了無數下,打得她幾乎體無完膚。

    尹氏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怒罵不止,楊萬石更加暴怒,從腰裡拔出刀子。

    尹氏見了,叱罵說:&ldquo拔出刀子,你敢殺我嗎?&rdquo楊萬石一言不發,從她大腿上一刀割下巴掌大的一片肉扔在地上。

    剛要再割,尹氏已疼得哀叫着求饒。

    楊萬石不聽,又割下一塊肉扔了。

    家人們見楊萬石又兇又狂,急忙跑過來,死命将他拉了出去。

    馬介甫迎上去,挽着他的胳膊慰勞了一番。

    楊萬石還餘怒不息,屢屢掙紮着要再去找尹氏,馬介甫勸阻住他。

    又過了一會兒,藥力漸漸消失,楊萬石又變得垂頭喪氣起來。

    馬介甫囑咐他說:&ldquo你不要氣餒!重振男子漢大丈夫之氣,全在此一舉。

    人之所以怕老婆,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而是有一個過程。

    就好比昨天的你已經死了。

    今天又複活了一個新的你,必須從此洗舊革新。

    再一氣餒,可就無法挽回了!&rdquo說完,讓楊萬石進去看看尹氏動靜。

    尹氏一看見楊萬石,還吓得全身發抖,從心裡服了,讓奴婢硬扶自己起來,要跪爬過去迎接。

    楊萬石阻止,尹氏才罷了。

    楊萬石出來後告訴馬介甫,楊氏父子都非常高興。

    馬介甫便要告辭,父子都挽留他。

    馬介甫說:&ldquo我正要去東海,所以順路來看看你們。

    回來時我們還能相見。

    &rdquo 過了一個多月,尹氏才漸漸傷好起床了,她對丈夫十分恭敬。

    可日子一長,她覺得楊萬石黔驢技窮,似乎沒什麼别的能耐,對他先是親昵,漸漸嘲笑,漸漸喝罵,不長時間,完全恢複了老樣子。

    楊父忍受不了,深夜逃到河南當了道士,楊萬石也不敢去尋找他。

     過了一年多,馬介甫來了,得知事情經過,憤怒地斥責了楊萬石一番。

    立即叫過喜兒,把他抱到驢背上,撇下楊萬石,趕着毛驢走了。

    從此後,村裡的人都鄙視楊萬石。

    學使駕臨考核生員時,認為楊萬石品行惡劣,革去了他的生員資格。

    又過了四五年,楊萬石家遭受火災,房子财物全部化為灰燼,還延燒了鄰居家的房屋。

    村裡的人把楊萬石扭送到郡府,打起官司,官府罰了他很多銀兩。

    于是楊萬石家産漸盡,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

    鄰村的人都相互告戒,誰也不要借給他房子住。

    尹氏的兄弟們憤怒她的所作所為,也拒絕接濟,不讓她回娘家。

    楊萬石窮困不堪,隻得把王氏賣給了大戶人家,自己帶着尹氏向南出走。

    到河南地界,旅費便沒有了。

    尹氏不願跟他走,一路嚷叫着要改嫁。

    正好有個屠夫死了老婆,便花三百吊錢把尹氏買走了。

    隻剩楊萬石一人,在附近的城市鄉村中讨飯度日。

     一天,楊萬石到一個大戶人家門前讨飯,看門的人斥責着趕他走。

    一會兒,有個官員從門裡出來,楊萬石急忙跪在地上哭泣着乞讨。

    那官員仔細端詳他,又問了問姓名,驚訝地說;&ldquo是我伯父!怎麼窮到這個地步!&rdquo楊萬石細看,認出是弟弟的兒子喜兒,不禁失聲痛哭,跟着喜兒進了家。

    隻見高房大屋,金碧輝煌。

    一會兒,楊父扶着一個童兒出來,父子見面,相對悲泣。

    楊萬石才講述了自己的遭遇。

    原來,馬介甫帶走喜兒後,一直讓喜兒住在這裡。

    幾天後,馬介甫又去找了楊父來,讓他們祖孫團聚。

    又請了先生,教喜兒讀書。

    喜兒十五歲時考中了縣學,第二年又中了舉人。

    馬介甫又替他娶了妻子,便要告别。

    祖孫二人哭着挽留他,馬介甫說:&ldquo我不是凡人,是狐仙,道友們已等我很久了!&rdquo于是,告辭走了。

    喜兒說到這裡,不禁感到心酸。

    又想起自己過去同庶伯母王氏倍受酷虐,越發悲傷。

    于是,喜兒派人帶着銀兩,用華麗的車子,把王氏贖出接了回來。

    一年多,王氏生了個孩子,楊萬石便把她扶作正妻。

     尹氏跟了屠戶半年,還是像以前那樣兇悍狂悖。

    一次,屠戶大怒之下,用屠刀把她大腿上穿了個洞,再用根豬毛繩從洞裡穿過去,把她吊在了房梁上,自己挑着肉出門走了。

    尹氏号叫得聲嘶力竭,鄰居才知道。

    把她放下來,從傷口裡往外抽繩子,每抽動一下,尹氏喊疼的叫聲震動了四鄰。

    從此,尹氏見了屠戶就毛骨悚然。

    後來大腿上的傷雖然好了,但毛繩上的斷毛留在肉裡,走起路來終究還是一瘸一拐的。

    還得晝夜服侍屠戶,不敢稍有松懈。

    屠戶蠻橫殘暴,每次喝醉酒回來,就毒打尹氏一頓,毫不留情。

    到此時,尹氏才明白過去自己強加給别人的虐待,也是像自己今天的景況一樣不好受。

     一天,喜兒的夫人跟伯母王氏到普陀寺燒香,附近村莊的農婦都來拜見她們。

    尹氏也混在人群裡,怅惘地不敢靠前。

    王氏看見了她,故意問:&ldquo這是誰呀?&rdquo家人禀告說;&ldquo她是張屠戶的老婆。

    &rdquo呵斥尹氏上前,給太夫人行禮。

    王氏笑着說:&ldquo這個婦人既是屠戶的老婆,應該不缺肉吃,怎麼如此瘦弱?&rdquo尹氏聽了又慚愧又憤恨,回家後便去上吊,但繩子太細,沒能吊死,屠戶也就更加厭惡她。

     又過了一年多,張屠戶死了。

    一次,尹氏在路上遇到楊萬石,遠遠地望見他,便跪在地上爬過去,淚流如雨。

    楊萬石礙着仆人在場,一句話沒和她說。

    但回去後卻告訴侄子,想接回尹氏,侄子堅決不同意。

    尹氏被村裡的人唾棄,久久沒有個歸宿,便跟着乞丐們讨飯度日,楊萬石還不時地和她在野外荒廟中幽會。

    侄子引以為恥,暗暗地讓乞丐們把楊萬石羞辱了一番,他才和尹氏斷絕了關系。

    這件事我不知究竟,最後幾行是畢公權撰寫成的。

     【魁星】 郓城縣人張濟宇,一天躺在床上還沒睡着,忽然看到一片光明照滿屋内。

    他驚異地看着,見一個鬼拿着筆站着,像是魁星的樣子。

    他急忙起來向魁星跪拜叩首,光明也随即消失了。

     從此張濟宇便自負起來,認為這一定是科考第一的預兆了。

    可是從這以後,他竟然潦倒失意,一事無成,家境也敗落下來,親人又接連死去,隻有他一個人活着。

     那個魁星為什麼不給張濟宇降福,反而降禍呢? 【厍将軍】 有個叫厍大有的人,字君實,是陝西省漢中洋縣人氏。

    他是個武舉人,隸屬祖述舜部下。

    祖述舜給他的待遇很優厚,多次提拔他,并晉升他為後周的總戎。

    後來,厍大有感到後周政權大勢已去,就秘密偷襲祖述舜。

    祖述舜在格鬥中奮力抗拒,結果傷了手,被捆綁起來。

     厍大有歸順了總督蔡毓榮。

    來到都城,夢中到了冥王府。

    冥王因為厍大有不講道義,非常生氣。

    命令小鬼用滾沸的油澆在他的腳上。

    厍大有醒來後,感到雙腳疼得難以忍受。

    後來他的腳腫爛了,腳指全都脫落,又增添了瘧疾,總是連聲呼叫着說:&ldquo我實在是負義之人!&rdquo終于死去了。

     【绛妃】 康熙二十二年,我在刺史畢際有公的綽然堂設館教書。

    畢刺史家的花草樹木極為茂盛,閑暇對我就跟從畢公漫步,得以盡興地遊賞奇花異草。

     一天,我觀賞完花木回到房内,因極度困倦想睡一覺,便脫下鞋來上了床。

    睡夢中見兩個女子,衣着鮮豔華麗,走過來很恭敬地說:&ldquo有件事想拜托您,敢勞大駕前去。

    &rdquo我驚訝地急忙起來問:&ldquo是誰招呼我?&rdquo她們說:&ldquo是绛妃。

    &rdquo我被她們說糊塗了。

    不明白绛妃是誰,但也就連忙跟着她們去了。

     不多時,就見一片宮殿樓閣,高接天際。

    下面有石砌的台階,沿着台階一層一層地往上攀登,大約上了一百多層才到了頂端。

    隻見紅漆大門敞開着,又有兩三個美麗的女郎,急忙進去通報。

    一會兒,我跟着她們來到一座大殿外面。

    這大殿有金質的簾鈎、碧綠的門簾,光閃閃地耀人眼睛。

    殿内有一個女子從台階上走下來,身上佩帶的玉佩發出铿锵悅耳的聲響,樣子像是皇宮的嫔妃。

    我正想向她施禮,女子卻先說道:&ldquo委屈先生遠來,理應先向你緻謝。

    &rdquo便招呼身邊的侍女,把毯子鋪在地上,樣子像是要給我行禮。

    我惶恐得手足無措,便對她講道:&ldquo草莽微賤之人,有幸得到您的召喚,已經感到不盡的榮耀;又膽敢以平等的禮節拜見您,更加重了我的罪過,折損了我的福分!&rdquo 绛妃便叫使女們撤去地毯,擺設了宴席,對面坐下。

    酒過數巡,我即告辭說:&ldquo我喝不了幾杯就醉,恐怕酒醉失态,有違禮儀。

    您有什麼吩咐請賜教,以消除我的疑慮。

    &rdquo绛妃不說話,隻是用大杯催促我喝酒。

    我幾次請她指教,她才說:&ldquo我是花神,合家的眷屬都寄居在這裡,經常被封家的丫頭蠻橫摧殘。

    今天想和她們作一決戰,拜托您撰寫聲讨她們的檄文。

    &rdquo我惶恐不安地站起來說:&ldquo我學問淺薄,不善文辭,恐怕辜負了您的重托。

    隻是奉您的命令,怎敢不竭盡我至誠的愚拙。

    &rdquo 绛妃很高興,就在殿上賜給我筆和墨。

    衆女郎拂拭幾案座位,磨墨潤筆。

    又有一個垂發少女把紙疊成文書格式,放在我的手腕下面。

    我才略寫了一兩句,便有兩三個女郎湊過來觀看。

    我平時不很敏捷,這時卻覺得文思泉湧。

    不多時,就把稿子寫完了,她們争着拿去呈給绛妃。

    绛妃展開稿子看了一遍,說寫得很不錯,于是又送我回到綽然堂。

    我醒來之後回憶這件事,每個情節都清楚地浮現眼前,隻是那檄文中的詞句多半記不起來了。

    因此,隻能補上不足之處,使它成為完整的檄文: &ldquo謹按封氏:飛揚成性,忌嫉為心。

    濟惡以才,妒同醉骨;射人于暗,奸類含沙。

    昔虞帝受其狐媚,英、皇不足解憂,反借渠以解愠;楚王蒙其蠱惑,賢才未能稱意,惟得彼以稱雄。

    沛上英雄,雲飛而思猛士;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

    從此怙寵日恣,因而肆狂無忌。

    怒号萬竅,響碎玉于王宮;澎湃中宵,弄寒聲于秋樹。

    倏向山林叢裡,假虎之威;時于滟滪堆中,生江之浪。

    且也,簾鈎頻動,發高閣之清商;檐鐵忽敲,破離人之幽夢。

    尋帷下榻,反同人幕之賓;排闼登堂,竟作翻書之客。

    不曾于生平識面,直開門戶而來;若非是掌上留裙,幾掠妃子而去。

    吐虹絲于碧落,乃敢因月成闌;翻柳浪于青郊,謬說為花寄信。

    賦歸田者,歸途才就,飄飄吹薜荔之衣;登高台者,高興方濃,輕輕落茱萸之帽。

    蓬梗卷兮上下,三秋之羊角抟空;筝聲入乎雲霄,百尺之鸢絲斷系。

    不奉太後之诏,欲速花開;未絕座客之纓,竟吹燈滅。

    甚則揚塵播土,吹平李賀之山;叫雨呼雲,卷破杜陵之屋。

    馮夷起而擊鼓,少女進而吹笙。

    蕩漾以來,草皆成偃;吼奔而至,瓦欲為飛。

    未施抟水之威,浮水江豚時出拜;陡出障天之勢,書天雁字不成行。

    助馬當之輕帆,彼有取爾;牽瑤台之翠帳,于意雲何?至于海鳥有靈,尚依魯門以避;但使行人無恙,願喚尤郎以歸。

    古有賢豪,乘而破者萬裡;世無高士,禦以行者幾人?駕炮車之狂雲,遂以夜郎自大;恃貪狼之逆氣,漫以河伯為尊。

    姊妹俱受其摧殘,彙族悉為其蹂躏。

    紛紅駭綠,掩苒何窮?擘柳鳴條,蕭騷無際。

    雨零金谷,綴為藉客之裀;露冷華林,去作沾泥之絮。

    埋香瘗玉,殘妝卸而翻飛;朱榭雕欄,雜佩紛其零落。

    減春光于旦夕,萬點正飄愁;覓殘紅于西東,五更非錯恨。

    翩跹江漢女,弓鞋漫踏春園;寂寞玉樓人,珠勒徒嘶芳草。

    斯時也:傷春者有難乎為情之怨;尋勝者作無可奈何之歌。

    爾乃趾高氣揚,發無端之踔厲;催蒙振落,動不已之闌珊。

    傷哉綠樹猶存,簌簌者繞牆自落;久矣朱幡不豎,娟娟者霣涕誰憐?堕溷沾籬,畢芳魂于一日;朝榮夕悴,免荼毒于何年?怨羅裳之易開,罵空聞于子夜;訟狂伯之肆虐,章未報于天庭。

    誕告芳鄰,學作蛾眉之陣;凡屬同氣,群興草木之兵。

    奠言蒲柳無能,但須藩籬有志。

    且看莺俦燕侶,公覆奪愛之仇;請與蝶友蜂交,共發同心之誓。

    蘭桡桂楫,可教戰于昆明;桑蓋柳旌,用觀兵于上苑。

    東籬處士,亦出茅廬;大樹将軍,應懷義憤。

    殺其氣焰,洗千年粉黛之冤;殲爾豪強,銷萬古風流之恨!&rdquo 【河間生】 河間縣有個書生,在自家的場上積攢了一個像山丘那樣大小的麥穰垛。

    家人天天從垛上撕麥穰燒,日子一長,把垛上撕了個洞。

    有一隻狐就住在這個洞中,經常變化成一個老翁,去拜見書生。

     一天,狐又變化成老翁,請書生去喝酒。

    到了麥穰垛前,狐翁拱手請書生入洞。

    書生很為難,狐翁再三邀請,書生才鑽了進去。

    進洞一看,隻見房屋走廊,華麗寬敞。

    坐下後,擺上來的茶、酒都芳香無比。

    隻是日色昏黃,也分不清是白天還是晚上。

    喝完酒,出來再同頭一看,又什麼都沒有了。

     狐翁經常在晚上外出,直到第二天一早才回來,誰也不知他去了哪裡。

    問他,便說是有朋友請他去喝酒。

    一次,書生請他帶自己一同前去,狐翁不答應。

    書生再三懇求,狐翁才同意,挽住書生的胳膊,快如疾風地往前行去。

    走了有做頓飯的功夫,來到一個城市。

    二人走進一家酒店中,隻見客人很多,一桌一桌地聚在一起喝酒,一片喧鬧聲。

    狐翁領着書生來到樓上,往下看下邊喝酒的人,桌幾上擺着的菜肴都曆曆在目。

    狐翁自己下樓,任意取拿桌上的酒果,捧上來讓書生吃,喝酒的人竟一點也不察覺。

    過了一會兒,書生見樓下一個穿紅衣服的人桌上擺着金桔,便請狐翁去拿。

    狐翁說:&ldquo那人是個正派人,我不能接近他!&rdquo書生聽了這話,心裡默想:狐跟我交遊,一定是因為我有邪心的緣故;從今往後,我必定要做個正派人!剛想到這裡,忽然身子不由自主,頭一暈,從樓上掉了下去。

    樓下喝酒的人大吃一驚,都吵嚷起來,以為是妖怪。

    書生仰頭往上一看,哪裡有樓,原來剛才是在房梁上!書生将實情告訴了衆人,衆人審知他說的是實話,便給他路費,讓他走了。

    書生問衆人這是什麼地方,得知是山東魚台縣,離河間縣已一千多裡路了。

     【雲翠仙】 梁有才,原籍山西,是個小商販。

    暫住在濟南。

    家裡一無妻子二無田地,獨身一人。

     一天,梁有才跟别人去爬泰山。

    泰山在四月裡去燒香的人很多。

    又有男女信徒一百多人,間雜着跪在神座下面,看着香燒完了才起來,叫作&ldquo跪香&rdquo。

    梁有才看見這些跪着的人中有一個女子,年紀有十七八歲,長得很美,非常喜歡她。

    他佯裝香客,靠近女郎跪下。

    又裝作膝蓋沒勁的樣子,一俯身去摸女郎的腳;女郎回頭看了下,似乎有點生氣,就跪着走了幾步,離梁有才遠了一些。

    可梁有才也跪着走過去靠近了女郎,一會兒,又去摸女郎的腳。

    女郎察覺梁有才不懷好意,忽地站起來出門走了。

    梁有才也不跪了,去追蹤女郎,可是出來看了看女郎的足迹,卻不知向哪裡去了,心裡大失所望,沒精打采地走着。

    半路上看見女郎跟着一個老婦人一起走,看樣子像是女郎的母親。

    梁有才跟上去。

    老婦人與女郎一面走路一面說話。

    老婦人說:&ldquo你能來給泰山娘娘叩頭,是好事!你又沒有弟弟妹妹,但求娘娘暗中保護,能找到個好女婿,隻要孝順,不一定是王孫公子。

    &rdquo梁有才聽了,心中暗暗高興,漸漸靠近老婦人與她搭話。

    老婦人自稱姓雲,女兒名叫翠仙,是她的親生女,家住西山裡,離此四十多裡路。

    梁有才說:&ldquo山路很難走,大娘你年紀大了走路費力,小妹又這樣細弱也走不快,什麼時候才能到家?&rdquo老婦人說:&ldquo天已晚了,我們準備在她舅舅家裡住一宿。

    &rdquo梁有才又說:&ldquo剛才您說找女婿不嫌窮,隻要人好;我還沒有結婚,我能使您滿意嗎?&rdquo老婦人問女兒,女郎沒說話。

    問了好幾次,女郎才說:&ldquo他沒有福氣,又行為浮蕩,容易反複無常,我不能給這種薄情人作妻子!&rdquo梁有才聽了,竭力表白自己誠實,還指天盟誓。

    老婦人聽了很歡喜,竟答應了他的婚事。

    女郎很不高興,變了臉色。

    老婦人又拍了一下梁有才,表示親切。

    粱有才更加殷勤,拿出錢雇了兩個二人擡,叫她母女坐,自己步行跟在後面,像個仆人一樣。

    每逢不好走的地方,還喊轎夫慢點走不要搖擺,表現非常殷勤。

     過了一會兒,進了一個村子,老婦人便邀梁有才一同到女郎舅舅家。

    舅翁及妗子出來相迎,老婦人稱他們哥哥嫂嫂。

    對他們說:&ldquo梁有才是我的女婿,今天正是好日子,不要再選擇日子了,今晚就叫他們成婚。

    &rdquo舅翁也很高興,拿出酒肴招待梁有才。

    接着,雲翠仙穿着禮服出來,三位老人就掃了床催他們早睡。

     梁有才與女子入了洞房,女郎說:&ldquo我本來就知道你是個不義之人,但迫于母命,姑且嫁你。

    你若是好好為人,不愁白頭到老。

    &rdquo梁有才唯唯地答應着。

    天明,早早起床,老婦人對梁有才說:&ldquo你先回家,我與女兒随後就到。

    &rdquo 梁有才回到家裡,把房子、院子打掃幹淨,老婦人果然送女郎來了。

    母女進屋一看,什麼也沒有。

    老婦人便說:&ldquo這個樣子怎麼過日子?我馬上回去,給你們點小小幫助。

    &rdquo便走了。

     第二天,有幾個男女送來衣被、用具,擺了滿滿一屋,連頓飯沒吃就走了,隻留下一個小丫鬟。

    梁有才從此坐享溫飽,每日招呼一些無賴飲酒、賭博,漸漸偷妻子的首飾去賭。

    雲翠仙多次勸阻,梁有才不但不聽,還很不耐煩。

    翠仙無法,隻好天天守着箱子,像防賊一樣。

     一天,賭徒們叫門找粱有才,偷着看見了雲翠仙,非常吃驚,試着對梁有才說:&ldquo你太富貴了,還愁窮嗎?&rdquo梁有才問原因。

    賭徒們說:&ldquo剛才見你夫人,實在是天仙一樣,她與你的家道很不相稱。

    賣給人家作妾,可得一百兩銀子;如賣到妓院,可得一千兩銀子。

    你一旦千兩銀子到手,還怕沒錢飲酒賭博?&rdquo梁有才當時雖沒有說什麼,但心裡卻很以為然。

    回到家裡時時對妻子歎氣,說窮得沒法過。

    翠仙也不理他,粱有才就天天敲桌子,硬闆凳,扔筷子,罵丫鬟,作出種種姿态叫翠仙看。

    一天晚上,翠仙打了酒來與他對飲,忽然對他說:&ldquo你因為家裡窮,天天焦心,我又無法使你不窮,不能替你分優,哪能不慚愧?但家裡又沒别的東西可賣了,隻有這個丫鬟,賣了她,可能還稍稍解決點用度。

    &rdquo粱有才搖搖頭說:&ldquo她能值幾個錢!&rdquo又呆了一會,翠仙說:&ldquo我對于你,還有什麼不能支持的?但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想我們窮到這個地步,就是死心地跟你過一輩子,不過是都受一百年苦,能有什麼前途?不如把我賣給有錢的人家,都能得到好處,賣的錢可能比丫鬟多些。

    &rdquo粱有才故意裝作驚訝地說:&ldquo何至于如此?&rdquo翠仙再三要求,臉色很認真。

    粟有才才高必地說:&ldquo再慢慢商量。

    &rdquo 粱有才于是便托宦官把妻子賣給官府的妓院。

    宦官親自來看人,見了雲翠仙,非常高興,怕不能到手,立下字據,支了八百串錢,事情就辦成了。

    翠仙說:&ldquo我母親因為你窮,常常挂念,今天咱們斷了情緣,我得回娘家一趟。

    況且咱倆就要分開了,哪能不告訴母親一聲?&rdquo梁有才顧慮她母親阻攔。

    翠仙說:&ldquo這是我自己願意的,保證不要緊。

    &rdquo粱有才聽從了,便跟着翠仙去她娘家。

     半夜才到了翠仙娘家,叫開門進了院子,見樓房非常華麗,丫鬟使女來來去去的很多。

    以前粱有才天天與翠仙在一起,經常要求來看嶽母,翠仙都不同意;所以當了一年多女婿,還沒有走一次嶽母家。

    今天一見,十分驚奇,心裡想,她家原是這樣的大戶人家,恐怕不甘心把女兒賣去當妓女。

     翠仙領粱有才上了樓,老婦人一見,驚訝地問夫妻倆為何而來。

    翠仙抱怨說:&ldquo我原來就說他是個不義的人,如今果然不錯!&rdquo便從衣服裡邊拿出兩錠黃金披在桌子上,說:&ldquo這金子幸虧沒有被小人偷了去,今天仍歸還給母親。

    &rdquo母親驚奇地問緣故。

    翠仙說:&ldquo他将要把我賣了,我收着這金子也沒有用處。

    &rdquo指着粱有才大罵:&ldquo豺狼!鼠子!以前你挑着擔子,滿臉是土,像鬼一樣。

    結婚時,渾身汗臭氣,身上的污垢掉下來幾乎砸塌了床,腳上老皴一寸多厚,叫人整夜惡心。

    是我進了你家,你才坐吃三餐,脫了你那身窮鬼皮。

    母親在上,難道我是說謊嗎?&rdquo粱有才低着頭,一聲也不敢吭。

    翠仙又說:&ldquo我自己知道我沒有傾國傾城的相貌,不配侍奉富貴的人;像你這樣的男人,我自認為還配得過你。

    有什麼虧待你的地方,竟不念一點香火之情?我豈不能蓋樓房、買田地?就是看你一身窮骨頭,天生乞丐相,早晚不能白頭到老!&rdquo說完了,丫鬟婆子們連起手來,團團圍住梁有才。

    看見小姐斥罵他,便一起唾罵,都說:&ldquo不如殺了他,何必多說!&rdquo梁有才害怕,跪在地上認錯,直說自己知道悔改了。

    翠仙又生氣地說:&ldquo賣妻子已是十惡不赦,夠殘忍的了,況且還把同床人賣去當妓女!&rdquo話還沒有說完,衆人都怒日圓睜,一起用簪子、剪刀刺梁的肋下、踝骨。

    梁有才嚎啕大哭,叫喊着求饒。

    翠仙制止住說:&ldquo可以暫時放了他,他就是不仁不義,我還不忍心看他害怕的樣子。

    &rdquo便領着丫鬟使女們下樓去了。

     梁有才坐着聽了一會兒,沒有動靜了,心裡想偷跑。

    一仰頭,看見滿天星鬥,東方已發白了。

    四面一片蒼茫的原野,燈也沒有了,房子也沒有了,自己坐在峭壁上,向下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心裡害怕掉下去。

    身子一動,轟隆一聲随着亂石就掉了下來。

    幸虧半山腰有棵枯樹擋了一下,沒有掉入山谷。

    他肚子挂在枯樹上,手足都夠不到東西。

    向下看茫茫然不知有多少丈深,身子一動也不敢動,連喊帶怕,聲嘶力竭,全身都腫了,眼、耳、鼻、舌、身,都一點勁也沒有了。

     太陽漸漸升高了,才有個打柴的人看見梁有才。

    他找了條繩子來,把梁放下山崖,已經奄奄一息。

    打柴的人把他送回家去。

    到了家,大門敞着,家裡一片荒涼,像座破廟,桌椅闆凳都沒有了,隻有一張繩結的床和一張破桌子,還是他家的舊物。

    零零亂亂地還放在那裡。

    梁有才渾身無力地躺下,餓了,就向鄰居家要口飯吃。

    接着身子腫處潰爛了,成了癞瘡。

    鄉裡人看不起他,都不理他。

    梁有才沒有辦法,賣了破屋,住在土洞裡,在街上乞讨,随身還帶着一把刀。

    有人勸他用刀換點吃的,粱有才不肯,說:&ldquo住在野外,要防備虎狼,得用它自衛。

    &rdquo 後來,梁有才在路上遇到勸他賣妻子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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