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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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二 【二班】 殷元禮,是雲南人,善長用針灸治病。

    在一次戰亂中,他逃到深山裡。

    這時,天快黑了,離村莊又很遠,他怕遭遇虎狼,遠遠看見前面路上有兩個人,就快步趕了上去。

     到了跟前,那兩人問他從哪裡來,殷元禮便講了自己的姓氏籍貫,那兩人拱手尊敬地說;&ldquo原來是良醫殷先生啊,久仰先生大名!&rdquo殷元禮反問他們的姓氏,那兩人自稱姓班,一個叫班爪,一個叫班牙。

    他們又對殷元禮說:&ldquo先生,我們也是避難的。

    幸好有間石屋可以暫住,敢求先生屈尊前去;我們對先生還另有所求。

    &rdquo殷元禮高興地跟他們走了。

    一會兒來到一個地方,靠近岩谷處有間石室。

    那兩人點着木柴代替蠟燭,殷元禮這才看清他們的面容:相貌兇惡,身軀威猛,好像不是善良的人。

    又一想沒别的地方可去,也隻好聽天由命了。

    這時他聽到床上有呻吟聲,仔細一看,是一個老婦人直挺挺地躺着,好像有什麼痛苦。

    殷元禮問:&ldquo得了什麼病?&rdquo班牙說:&ldquo就因為這個原因,敬請先生來。

    &rdquo于是拿着根火把照着床,請殷元禮到近前看看。

    殷元禮見老婦人鼻下口角有兩個瘤子,碗那麼大,并且說痛得很厲害,妨礙飲食。

    殷元禮說:&ldquo容易治。

    &rdquo就拿出艾團,為老婦人灸了幾十壯,說:&ldquo過一夜就好了。

    &rdquo二班很高興,烤鹿肉給客人吃;并沒有酒和别的飯食,隻有鹿肉。

    班爪說:&ldquo太倉促,不知道客人來,希望不要怪罪招待不周。

    &rdquo殷元禮吃飽後,就枕着石塊睡下了。

    二班雖然很誠樸,但粗魯莽撞,讓人害怕。

    殷元禮翻來複去不敢睡熟,天不亮,就招呼老婦人,問她的病情。

    老婦人剛醒,自己一摸,瘤子已經破了,隻留下兩個瘡口。

    殷元禮催促二班起來,用火照着,給老婦人敷上藥末,說:&ldquo好了!&rdquo然後拱手告别,二班又拿出一條熟鹿腿送給他。

     三年以後,殷元禮一次有事進山,路上遇到兩隻狼擋道,不能過去。

    這時太陽快要落山了,又來了一大群狼,殷元禮前後受敵。

    他被一條狼撲翻在地,好幾隻狼争搶着來咬他,衣服全被撕碎了。

    殷元禮想,這回是死定了。

    這時忽然竄過來兩隻老虎,群狼一見,四散逃跑。

    老虎大怒,一聲怒吼,群狼害怕地都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老虎撲過去把它們全殺死,才走了。

    殷元禮僥幸逃生,狼狽地繼續趕路,正在擔心無處投宿,迎面走來一個老婦人。

    老婦人看到他的樣子,連忙說:&ldquo殷先生吃苦了!&rdquo殷元禮悲傷地訴說了剛才的情景,問她如何認識自己。

    老婦人說:&ldquo我就是石屋中那個讓你灸瘤子的病老太婆啊!&rdquo殷元禮才恍然大悟,便請求在她家借宿,老婦人領着他去了。

     走進一所院落,裡面已點起了燈火。

    老婦人說:&ldquo老身已等先生很久了。

    &rdquo接着拿出衣褲,讓殷元禮換下破衣服;又擺上酒菜,熱情招待。

    老婦人也用陶碗自斟自飲,她既健談,又能飲酒,不像是一般女人。

    殷元禮問:&ldquo前些日子那兩個男子,是老人家的什麼人?怎麼沒看見他們?&rdquo老婦人說:&ldquo我那兩個兒子去迎接先生,還沒有回來,一定是迷路了。

    &rdquo殷元禮感激他們的情義,開懷痛飲,不覺大醉,酣睡在座位上。

    醒過來時,天已經亮了。

    四面一看,并沒有房舍,他自己一個人正坐在岩石上。

    這時聽到岩下發出牛吼一般的喘息聲,走近一看,是隻老虎正睡着沒醒。

    老虎的嘴間有兩塊瘢痕,都大得像拳頭。

    殷元禮害怕極了,恐怕老虎醒來,偷偷地逃跑了。

    這時才醒悟到救自己命的那兩隻老虎,就是二班。

     【車夫】 有一個車夫,推着輛沉重的車子正在爬坡。

    當到最吃力的時候,一條狼竄來咬住了他的屁股。

    車夫想放下車子,又擔心翻車毀了貨物,把自已也壓在下面,隻好忍住疼繼續推車。

    等上了坡,狼已經從車夫屁股上啃下片肉逃走了。

    乘車夫無能為力的時候,偷嘗他一片肉,這條狼也算是狡猾可笑了。

     【乩仙】 章丘的米步雲,擅長扶乩算卦,每同人聚會。

    便召乩仙互相唱和。

    一天,有個朋友見天上微有雲彩,忽得一聯,請乩仙對下聯。

    這一聯是:&ldquo羊脂白玉天,&rdquo乩仙批字:&ldquo下聯問城南老董。

    &rdquo大家懷疑乩仙對不上,所以亂說一氣。

     後來有事到城南去,發現一處地方,土紅得像丹砂一樣,很感奇怪。

    正好看見有個放獵的老翁在一邊,便問他是什麼土,老翁說:&ldquo這是豬血紅泥地。

    &rdquo忽然想起乩仙的批詞,十分驚駭;又問老翁的姓,老翁說:&ldquo我是老董。

    &rdquo能聯對倒不奇,奇的是預先知道城南老董,這也太神了! 【苗生】 龔生,是四川泯州的書生。

    到西安去參加科舉考試,在旅社中休息,買了一些酒菜自斟自飲。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進來,坐下來和他攀談。

    龔生舉起杯勸他共飲,客人也不推辭,自稱姓苗,談笑粗俗豪放。

    龔生因他不甚文雅,以傲慢的态度冷遇他,酒喝完了,也不再去買。

    苗生于是說:&ldquo與窮讀書人喝酒,真叫人悶死!&rdquo便起身到酒店買酒,提着一個很大的酒壇子進來。

    龔生推辭說不能再喝了,苗生捉住他的胳膊,勸他幹杯;龔的胳膊被捉得疼痛欲折,迫不得已,幹了數杯。

    苗生以盛湯的大碗自飲,笑着說:&ldquo我不善于勸别人喝酒,去留随你的便吧。

    &rdquo龔生馬上收拾行李起程。

    大約走了幾裡路,馬病了,躺在路上,龔生在路旁坐着。

    他正在為行李繁重所累,無計可施的時候,苗生趕到。

    問清楚了原因,把馬背上的行李卸下來,交給仆人,自己用肩托着馬肚子,把馬扛起來,急速地走了二十多裡,才到旅店。

    他把馬放下,讓馬就槽吃草。

    過了一段時間,龔生和他的仆人才到達旅店。

    龔生感到很驚訝,認為他是神人,優厚地款待他。

    打酒買飯,讓苗生一同吃。

    苗生說:&ldquo我的飯量很大,不是你能管飽的,共同飽飲一頓也就可以了。

    &rdquo喝完一壇子酒,苗生起身告别說:&ldquo您給馬治病,還需要些日子,我不能等待了,我先走了。

    &rdquo于是就離開了。

     後來,龔生參加考試完畢,與三四位朋友,共邀登華山遊玩,大家在地上擺上酒菜作筵。

    正在歡宴時,苗生忽然到來。

    左手拿着一隻大酒懷,右手提着個豬肘子,向地上一扔說:&ldquo聽說諸位登臨,我特意來與大家助興。

    &rdquo大家起來,以禮相待,邀苗生一快坐下。

    酒喝得很痛快,都很高興。

    大家想以聯句為戲,苗生争辯說:&ldquo這樣無拘束地喝酒,很高興,何必去苦苦構思使自己苦惱。

    &rdquo大家不聽,立下金谷酒令,對不上的罰酒三大杯。

    苗生說:&ldquo聯句不佳者,當以軍法論處。

    &rdquo大家笑着說:&ldquo罪不至于到這種程度吧!&rdquo苗生說:&ldquo若不被殺頭,我這武夫也能湊幾句。

    &rdquo坐在首席的靳生說:&ldquo絕巘憑臨眼界空。

    &rdquo苗生便信口續道:&ldquo唾壺擊缺劍光紅。

    &rdquo下座的沉吟好久,也沒續上,苗生拿起酒壺就自己斟酒。

    過了一會,以次序向下聯下去,漸漸地越聯越俗。

     苗生大聲喊道:&ldquo這就夠了。

    如果你們還想讓我活下去,就不要再聯下去了。

    &rdquo大家不聽。

    苗生再也不能忍耐了,就學龍吟聲,一聲長嘯,震得群山轟鳴;又後仰前合地學獅子舞。

    詩興被打亂了,大家才停止了聯句,又舉杯酌酒暢飲。

    酒喝得半醉時,衆人又各自得意地朗誦起在考場上所作的文章,不斷地相互贊揚,相互吹捧。

    苗生委實不想聽這酸腐的腔調,就拉着龔生的手豁拳。

    二人各已勝負數次,但那些誦文章、吹捧的還沒個完。

    苗生嚴厲地說:&ldquo你們的文章,我已經聽得熟悉了。

    像這樣的文章,隻能在床頭讀給自己的老婆聽,大庭廣衆之中,喋喋不休,叫人聽了厭煩。

    &rdquo衆人聽了感到慚愧,更讨厭苗生的粗魯莽撞,于是,就提高了聲音大聲朗讀起來。

    苗生憤怒了,趴在地下大吼,立刻變成一隻老虎,撲上去把衆客人吃掉,然後咆哮一聲,跳過山梁就跑了。

    所幸存者,隻有龔生和靳生兩人。

    靳生是這次鄉試的第一名。

     過了三年,靳生再從華陰經過的時候,忽然在路上見到嵇生,他也是當年在華山上被虎咬死的一位。

    靳生大為吃驚,欲策馬揚鞭疾馳。

    嵇生捉住馬籠頭,使馬走不得。

    靳生下馬,問他想做什麼?嵇生說:&ldquo我現今已成了苗生的伥鬼,幹活很苦,必須再撲殺一位讀書的人,才能把我替換出來。

    三天後,必有一個穿儒服戴儒冠的書生被虎咬死,但地點必須是在蒼龍嶺下,那才是我的替身。

    請君在那一天,多邀幾位書生到那裡,也就是替老朋友幫點忙啦。

    &rdquo靳生不敢申辯,答應下就分手了。

    靳生回到寓所,思考了一夜,但總也想不出個辦法來。

    最後決定,豁上了背棄與嵇生的約定,聽憑這伥鬼的處置吧。

    就在這時,恰巧自己的表親戚蔣生來探望他,他就把自已遇到鬼怪的事講述了一遍。

    蔣是出名的劣等生員,同縣的秀才尤生考在他的前面,心中很妒忌。

    聽到靳生所講的事,暗地裡即有謀害尤生的念頭。

    馬上寫了一封信,邀請尤生共同到蒼龍嶺遊覽,自己穿上一身平民的衣服,尤生見了也不知有什麼用意。

    來到蒼龍嶺的半山腰,便擺下酒菜,恭恭敬敬地請尤生飲酒。

    這天,恰巧知府也上了蒼龍嶺,知府是蔣生父親的好朋友,聽說蔣生在嶺下,就派人去叫他。

    蔣生不敢着平民衣服去見知府,便與尤生把衣服帽子換過來。

    衣服還沒有換完,老虎猛然撲來,把蔣生叼着就走了。

     【蠍客】 有一個販蠍子的南方商人,每年都到臨朐縣收購很多蠍子。

    當地人拿着木鉗子進入山中,掀開石塊,尋找洞穴,到處搜捉蠍子出售。

     一年,商人又來了,住在客店中。

    忽然感到心跳,毛骨悚然,急忙告訴店主人說:&ldquo我殺生太多,現在蠍子鬼發怒,要來殺我了!請快救救我!&rdquo店主人環顧室中,見有口大甕,便讓商人蹲伏着,拿甕将他扣了起來。

    一會兒,有個人奔了進來,黃色頭發,相貌猙獰醜惡。

    問店主人:&ldquo那南方商人哪裡去了?&rdquo主人回答:&ldquo出去了。

    &rdquo那人到室内四下裡看了看,又像聞什麼東西一樣抽動了好幾次鼻子,便出門走了。

    店主人松了口氣,說:&ldquo僥幸沒事了!&rdquo忙打開甕看看,那商人卻已經化成血水了! 【杜小雷】 杜小雷,是益都縣西山人,母親雙目失明。

    杜小雷十分孝敬老母,家裡雖然貧窮,但母親從不缺可口味美的東西。

     一天,杜小雷要外出,買了肉給妻子,要她給母親做水餃吃。

    妻子最忤逆不道,切肉時,将屎克螂雜在肉裡。

    母親吃水餃時,覺得味道惡臭,不能下咽,便藏起水餃來,等兒子回家。

    杜小雷回來後,問母親:&ldquo水餃好吃嗎?&rdquo母親搖搖頭,拿出水餃來給兒子。

    杜小雷掰開水餃一看,見餡裡有屎克螂,大怒,想責打妻子,又怕母親聽見,便上床想辦法。

    妻子問他,也不說話。

    妻子心中有愧,在床下徘徊,不敢上床。

    過了很久,聽到很粗的喘氣聲。

    杜小雷躺在床上叱罵道:&ldquo還不睡覺,想挨揍嗎?&rdquo床下卻沒有一點動靜。

    起來點亮蠟燭察看,見一頭豬在床下;仔細看看,豬的兩腳還是人腳,才知道妻子變成了豬。

     縣令聽說了這件事,命将豬拴了去,在城四門遊街,以告誡衆人。

    譚薇臣親眼見過這事。

     【毛大福】 太行人毛大福,是專治瘡傷的醫生。

    一天,他行醫歸來,路上碰到一匹狼,嘴上叼着個小包裹,見到毛大福,便将小包吐在地上,蹲在路邊。

    毛大福拾起來一看,見裡面包着幾件金首飾。

    正感到驚異,狼又躍上前歡跳着,用嘴巴輕輕拉了拉毛大福的衣角就走開了;毛大福剛要離開,狼又回來拽住了衣服,像是要他跟它走。

    毛覺察到狼沒有惡意,便跟着它去了。

    不一會兒,來到一個洞穴,見一匹狼正生病躺在地上。

    仔細一看,狼頭頂上長了個大瘡,已腐爛生蛆。

    毛大福立即明白了狼的意思,便為病狼仔細剔淨蛆蟲,又敷上藥,才往回走來。

    此時,天已經晚了,狼遠遠地跟着送他。

    走了三四裡路,又碰上幾匹狼,咆哮着要圍攻毛大福。

    毛非常恐懼,正在危急的時候,後面跟着的狼急忙跑來,到狼群中似乎說了些什麼,群狼便都散去了,毛大福才得以安全返回。

     在此以前,毛大福所在的縣裡有個叫甯泰的銀商,被人殺死在路上,兇手一直沒有抓獲。

    正好毛大福出售從狼那兒得來的金首飾,被甯家的人認出是甯泰之物,将他扭送到了縣衙。

    毛大福訴說了首飾的由來,縣官不信,将他嚴刑拷打。

    毛大福冤枉至極,無法申辯,隻得懇求縣官讓他去問問那匹狼。

    縣官便派兩個衙役,押着毛大福,進入山中,徑直去那個洞穴找狼。

    狼卻沒回來,等到天黑也不見蹤影,三人隻得返回。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兩匹狼,其中一匹頭上的瘡疤還在,毛大福一下子認了出來,便向它作揖說:&ldquo上次承蒙您贈我禮物,現在我因為那些禮物蒙冤受屈,您若不為我申辯昭雪,同去後我就被打死了!&rdquo狼見毛大福被綁着,憤怒地沖向衙役,衙役忙拔出刀抵擋。

    狼見狀,便用嘴巴拱着地,長聲嗥叫起來。

    剛叫了兩三聲,隻見從山中竄出了上百匹狼,轉着圈将衙役團團包圍起來。

    衙役受困,大為窘迫。

    有瘡疤的狼一躍上前,去咬捆着毛大幅的繩索。

    衙役明白了狼的用意,無可奈何地松開了毛大福,狼群才一起離去了。

     回來後,衙役講述了經過,縣官深感驚異,但也沒有立即釋放毛夫福。

    過了幾天,縣官出巡,見一匹狼叼着隻破鞋,放在道上。

    縣官走了過去,狼又叼起鞋跑到前頭,重新放到地上。

    縣官很奇怪,命收起鞋子,狼才走了。

    返回後,縣官命人秘密訪查鞋子的失主。

    有人說某村有個打柴的,在山中被兩匹狼窮追不舍,将他的鞋子叼跑了。

    縣官将打柴的拘拿了來認鞋子,果然是他的。

    于是懷疑殺銀商甯泰的兇手定是此人,一審問,果然不錯。

    原來這個打柴的殺死了甯泰,搶劫了巨金,還沒來得及搜出甯泰藏在衣服裡的金首飾,便逃走了。

    結果首飾被狼叼了去,才發生了這件奇事。

     從前,有個接生婆出門歸來,碰到一匹狼等在路上,拉住她的衣服,像要她跟着走。

    接生婆跟着狼走到一處地方,見一匹母狼正難産。

    接生婆為它用力按摩,直到小狼生下,狼才放她返回。

    第二天,狼叼來鹿肉放到接生婆家的院子裡以示報答。

    可見這類事是自古以來就多有發生的。

     【雹神】 太史唐濟武,到日照去為一姓安的人送葬。

    路經雹神&ldquo李左車祠&rdquo,便進去遊覽眺望。

    祠前有個水池,池水清澈見底,裡面有幾條紅魚正安詳地遊動;其中一條斜尾巴的遊上水面吃食,見人也不害怕。

    唐濟武便拾起塊小石子,要打它玩,一個道士急忙阻止。

    唐濟武洵問緣故,道士說:&ldquo池裡的魚都是龍類,打它會招緻風雹。

    &rdquo唐濟武譏笑道士太穿鑿附會,不聽他的話,還是打了魚。

     從祠裡出來後,唐濟武繼續坐車往東趕去。

    不一會兒,一塊黑壓壓的雲彩,像蓋子一樣,罩在唐濟武頭頂上,随他一塊前行,棉子大小的冰雹簌簌地落下來。

    又走了一裡多路,天才放晴。

    唐濟武的弟弟唐涼武走在後面,追上哥哥詢問,唐濟武竟不知下過冰雹;又問走在前面的人,都說不知。

    唐濟武笑着說:&ldquo這難道是廣武君在作怪嗎!&rdquo心中還沒感到有多奇怪。

     日照安家村外有座關聖祠,一個小商販正在祠門外放下擔子休息,忽然抛了兩個簍子,直奔入祠中,拔下架子上的大刀揮舞起來,口裡說道:&ldquo我是李左車,明天将陪同淄川的唐濟武前來幫助安家送葬,先敬告主人一聲。

    &rdquo說完,便清醒過來,并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也不認識唐濟武是什麼人。

    安家聞知,十分恐懼,村裡離關聖祠四十多裡路,急忙恭敬地備下祭品,到祠裡哀懇祈禱,隻求雹神憐憫,千萬别屈駕前來。

     唐濟武趕到後,奇怪安家如此敬奉李左車,詢問主人,主人說:&ldquo雹神一向最靈,常借活人的口說話,沒一次不靈驗的。

    如不虔減禱告阻止他來,那明天這裡就要有大風雹了。

    &rdquo 李八缸】 太學生李月生,是李升宇老翁的第二個兒子。

    李老翁非常富有,金子多得用缸貯藏,鄉裡人稱他是&ldquo李八缸&rdquo。

    李老翁到了晚年,一病不起,便叫過兩個兒子,給他們分金子。

    哥哥得十分之八,弟弟得十分之二。

    李月生不滿,埋怨老父親太偏向哥哥。

    老翁說:&ldquo我不是偏向誰,也不是喜歡誰不喜歡誰。

    家裡還窖藏着金子,必須等到人不多的時候才能給你,你不要着急。

    &rdquo 過了幾天,老翁病勢沉重,李月生擔心父親一旦去世,就不知道藏金的下落了,瞅沒人的時候,在床頭偷偷詢問老翁。

    老翁說:&ldquo人一生的禍福苦樂,都是命中注定的。

    你現在正享受着妻子賢惠的福氣,不應當再多給你金子,免得再增加你的罪過。

    &rdquo原來。

    李月生的妻子姓車,為人十分賢惠,真有桓少君、孟光的美德,所以李老翁這樣說。

    李月生苦苦哀求,老翁發怒說:&ldquo你還有二十年的磨難沒受,即使現在給你千兩黃金,也馬上就完了。

    不到你山窮水盡的時候,别指望得到金子!&rdquo李月生性格忠厚孝敬,聽老父親這樣說,便不敢再問。

    不常時間,老翁病危,接着就去世了。

    所幸哥哥賢良,營葬之事,也不和弟弟計較。

     李月生為人一片天真,不吝惜财物,又十分好客,能喝酒。

    每天都要催妻子做三四次飯,治辦酒席,招待客人,卻不懂得治家理業。

    同村中那些無賴地痞,見他懦弱,經常欺淩他,因此家業逐漸衰落下來。

    幸虧生活困難時,哥哥多少接濟一點,倒還不至于十分貧困。

    不久,哥哥年老病故,李月生失去了依靠,經常絕糧斷頓。

    春天借貸,秋天償還,地裡種的糧食,剛上場就分完了,隻好賣地為生,家業越發不可收拾。

    又過了幾年,妻子和大兒子相繼死去。

    李月生悲哀無聊,便又買了個販羊人的老婆為妻,指望有了她生活能稍好點。

    新妻子姓徐,性子剛烈,每天都欺負他,以至于李月生都不敢和親戚朋友有婚喪嫁娶一類的來往。

    一夜,夢見父親對他說:&ldquo你現在的境況,算是山窮水盡了。

    過去曾答應給你金子,現在可以了。

    &rdquo李月生便問:&ldquo金子在哪裡?&rdquo老翁說:&ldquo明天給你。

    &rdquo醒過來後,感到奇怪,還覺得可能是自己窮極了發生的幻想。

     第二天,李月生挖土修牆,忽然挖出了巨金。

    至此才醒悟老翁過去說的&ldquo人不多的時候&rdquo是指全家人死亡近半的時候。

     【老龍舡戶】 朱徽蔭初任廣東巡撫時,客商遊人很多告無頭冤狀的。

    千裡行人,忽然死不見屍;幾人同行,也全都神秘地失了蹤,像這樣的案子積下了很多,沒法究查。

    起初告狀的時候,官府還行文追輯;狀子一多,又沒頭緒,官府竟再不過問。

     朱公到任後,一一翻閱舊案,見狀子中稱人已死的就不下一百多份;那些遠離家鄉,無人尋找的死者更不知有多少。

    朱公十分驚異哀傷,苦苦思索,廢寝忘食,又走訪遍了同僚和部屬,還是沒有一絲線索。

    于是,朱公便沐浴熏香,給城隍發去檄文,請求神靈幫助。

    既而睡下後,恍惚中見一個官員,穿着公服走進來,朱公便問:&ldquo你是什麼官?&rdquo來人回答說:&ldquo城隍神劉某。

    &rdquo朱公又問:&ldquo有什麼要說的嗎?&rdquo城隍答道:&ldquo鬓邊垂雪,天際生雲,水中漂木,壁上安門。

    &rdquo說完就退下了。

    朱公豁然醒來,夢中的話還記得清清楚楚,但不解是什麼意思。

    輾轉反側,思索了一晚,忽然大悟道:&ldquo鬓邊垂雪是&lsquo老&rsquo。

    生雲是&lsquo龍&rsquo,水上木當是&lsquo舡&rsquo,壁上門是&lsquo戶&rsquo,合起來豈不是&lsquo老龍舡戶&rsquo嗎?&rdquo原來本省東北地區,有兩條河叫&ldquo小嶺&rdquo和&ldquo藍關&rdquo,都自老龍津發源,一直流到南海,嶺外巨商大都從老龍津乘船進入廣東。

    朱公便派遣武官,密授機謀,捉拿老龍津駕船的船戶,陸續抓住了五十餘人,全都不經上刑便招供了罪行。

     原來,這些賊寇以舟渡為名,将客商騙上船去,或者下迷藥,或者燒悶香,将客商弄得昏迷不醒,再剖腹放入石頭,将屍體沉到水底。

    圖财害命,極為狠毒慘酷。

    為冤死者昭雪後,遠近歡騰,人們都編成民謠頌揚朱公的英明。

     【青城婦】 費縣高夢說做成都太守時,發生了一件奇案。

    有個從西邊來的商人,客居在成都,娶了青城山的一個寡婦。

    不久,商人有事回老家去,過了一年多才返回來,夫妻剛一團聚,商人突然死了。

    同行們覺得事情蹊跷,告了官府。

    官府也懷疑寡婦與人私通,謀害親夫,将她嚴刑拷打,苦苦逼訊,寡婦卻始終不承認。

    押解到郡府後,也因為缺乏實證,隻好将寡婦下在獄中,案子拖了很久沒有解決。

     後來,高夢說的官衙中有人生病,請來一個老醫生診治。

    交談中,高夢說提起這件奇案,老醫生突然問道:&ldquo那寡婦是尖嘴嗎?&rdquo高夢說一楞,反問:&ldquo有什麼說法嗎?&rdquo老醫生起初不肯說,再三詢問,才道:&ldquo本地青城山周圍有幾個村落,村中婦女多被蛇交配過,生下的女兒都是尖尖的嘴巴,陰戶中長着像蛇舌一樣的東西。

    和男子淫蕩時,蛇舌有時會伸出來,一插入男子陰管,男子便會立即脫陽死去。

    &rdquo高夢說聽說,大感驚駭,但還不太相信。

    老醫生又說:&ldquo這地方有巫婆,能用藥使寡婦産生淫意,蛇舌自然會出來。

    是與不是,到時一看便知。

    &rdquo高夢說便按照老醫生講的,找來一個巫婆如法炮制,果然有蛇舌樣的東西伸出來,才案情大白。

    高夢說便拟公文呈告上司,上司又重新檢驗過,才免了寡婦的罪,将她釋放回家。

     【鸮鳥】 長山縣有個姓楊的縣令,為官極其貪婪。

    康熙乙亥年間,朝廷往西部邊疆用兵,購買民間的騾馬運送軍糧。

    楊縣令以此為借口,大肆搜刮,将地方上老百姓的牲畜搶了個幹淨。

     周村是商人雲集的地方,每逢集日,車水馬龍。

    楊縣令率領手下走卒,明火執仗,在集上搶奪了不下數百頭牲畜,各地商人,無處控告。

    當時山東各縣縣令都因有公務全在省城裡。

    正好益都縣的董縣令、萊蕪縣的範縣令和新城縣的孫縣令在旅店裡會聚到一起。

    有兩個山西商人在門外大聲喊冤。

    原來,兩位商人有四頭健壯的騾子,被楊縣令搶了,出門在外,又遠離家鄉,丢失了财産,沒法回家,懇求各位老爺給講講情。

    三縣令覺得他們可憐,答應下來,于是便一塊去拜訪楊縣令。

    楊縣令置酒款待。

    酒席上,三人說明來意,請楊縣令還給商人騾子,楊縣令不聽。

    三人苦勸,楊縣令忙舉杯勸酒,不讓他們說下去,說:&ldquo我有一個酒令,不能對的罰酒。

    這個酒令必須是說一個天上的東西,一個地下的東西,還要說個古人。

    左問手拿什麼東西,右問嘴裡說什麼話,随問随答。

    &rdquo自己先行令,說:&ldquo天上有個月輪,地下有個昆侖,有個古人叫劉伯倫。

    左問手拿什麼東西,回答是&lsquo手持酒杯&rsquo,右問嘴裡說什麼話,說是&lsquo酒杯之外的事不要提&rsquo。

    &rdquo範縣令接着說:&ldquo天上有廣寒宮,地下有乾清官,有個古人叫姜太公。

    手持釣魚杆,嘴裡說是&lsquo願者上鈎&rsquo。

    &rdquo第三個是孫縣令,也說道:&ldquo天上有條天河,地下有條黃河,有個古人名叫蕭何,手拿一本《大清律》,嘴裡說是&lsquo贓官贓吏&rsquo。

    &rdquo楊縣令一聽,臉上不自在,沉吟了一會兒。

    說:&ldquo我又有了一個:天上有座靈山,地下有座泰山,有個古人叫寒山。

    手裡拿把掃帚,說是&lsquo各人自掃門前雪&rsquo。

    &rdquo三人互相看看,臉上都有慚色。

     忽然,一個少年從門外昂然進來,衣着華麗整潔,對四人舉手行禮。

    大家一塊請他坐下,拿大杯讓他喝酒。

    少年笑着說:&ldquo酒先别喝。

    聽見各位大人正行酒令。

    我也湊上一個。

    &rdquo大家便請他說,少年說道:&ldquo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個古人是洪武朱皇帝,他手持三尺劍,說是&lsquo贓官應該剝皮&rsquo。

    &rdquo大家大笑。

    楊縣令憤怒地罵道:&ldquo哪裡來的狂徒竟敢如此!&rdquo命羞役抓起來。

    少年一躍,跳到桌子上,變成了一隻鸮鳥,沖簾飛出,落到院子中的樹梢上,回顧室中。

    口裡作人笑聲。

    主人忙拿東西打它,鸮鳥笑着飛走了。

     【古瓶】 淄川縣城北村中,有口水井幹了。

    村中有甲乙兩人缒着繩子下到井中淘井。

    挖了一尺深,發現一具骷髅,不小心,将頭打破了,嘴裡含着塊黃金,兩人十分喜歡,将金子收到腰包裡。

    繼續往下挖,又挖出六七具骷髅。

    兩人貪心不足,希望還有金子,便把這些骷髅頭全都打碎,卻再也沒有。

    隻發現旁邊有兩個瓷瓶、一件銅器。

    銅器有一抱大小,幾十斤重,兩側有雙環,不知是幹什麼用的,鏽迹斑斑。

    瓷瓶也很古老,不是近時的式樣。

    甲乙兩人出井後,突然死了。

    一會兒,乙又蘇醒過來,開口說道:&ldquo我是漢代人,遭逢王莽之亂,全家人投井而死,正好有點黃金,因此含在口中,并不是含斂之物,每個人都有。

    為什麼把頭顱全都打碎了?實在可恨!&rdquo大家聽了,趕忙焚香燒紙禱告,并許願重新殡葬,乙才好了。

    甲卻再也沒有活過來。

     顔鎮孫生聽說了這件奇異的事,将銅器買了去。

    孝廉袁宣四得到一個瓷瓶。

    這個瓷瓶能預報陰晴天氣。

    隻要見瓷瓶上開始有一點濕潤的地方,最初像米粒大小。

    越來越大,不長時間天便會下雨;濕潤的地方逐漸消退,就雲開天晴。

    另一個瓷瓶被張秀才家得到。

    這個瓷瓶能顯示日期。

    每月初一,瓶上便起一個黑點,與日俱增,到了十五,黑點便布滿了整個瓶身;過了十五,黑點又逐漸減少,到了月底最後一天,黑點全部消失,恢複為原來的樣子。

    因為埋在地下久了,瓶口處粘上了一個小石粒,怎麼刷也剔不下來,便用東西敲打,結果石粒下來了,把瓶口也打了個小缺口,也算是一件遺憾的事。

    據說将花泡在瓶中,花開花落,結的果實和樹上結的沒有兩樣。

     韓元少先生還是生員時,一天在家,突然來了個官差,禀報說主人想延請他作塾師,但竟沒主人的名帖;問他主人家的家族門第,回答也是含含糊糊。

    先生見官差帶來的聘禮十分優厚,便答應下,約定了來接的日子,官差才走了。

     到了那天,果然有車子來接先生。

    出門後,一路曲折綿延前行,走的路都是以前從沒走過的。

    忽見前面有樓台殿閣,先生下了車進去,見像是藩王的官邸。

    到了學館,有仆人紛紛擺上了豐盛的酒菜,勸客人自飲,卻沒主人陪同,先生十分不解。

    撤宴後,過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公子拜見先生,生得秀雅不俗,施完禮,又去了别的屋子,請教學業時才來到老師的住所。

    公子絕頂聰明,上課隻要先生講講大意,便自己明白了。

    先生因不知公子的家世,心中十分疑惑。

    學館裡有兩個童仆供先生使喚,先生私下問他們,都不回答。

    問主人在哪裡,回答說主人太忙。

    先生又要求他們領着偷偷去見見主人,二人都不願去。

    懇求了好幾次,才勉強同意,領着先生來到一座大殿,聽見裡面傳出審訊拷打聲。

    先生忙從門縫裡往裡一瞅,見一個大王高坐在殿上,兩階下劍樹刀山,都是傳說中閻王殿的景象。

    先生驚駭萬分,轉身要走開,裡面已經知道外頭有人。

    閻王停下公事,将衆鬼喝退,厲聲呼叫小童。

    童仆臉上一下子變了色,恐懼地說:&ldquo我為了先生,惹禍上身了。

    &rdquo戰戰兢兢地急忙跑了進去,閻王發怒說:&ldquo你怎敢領人到這裡來偷看?&rdquo用巨鞭重打小童。

    打完,叫先生進去,說:&ldquo我所以不見你,是因為陰陽兩世路途隔絕。

    現在你既然已經知道了,不好再在這裡。

    &rdquo便贈給酬金。

    讓先生回家,說:&ldquo你将來能中狀元,隻是還有些磨難沒受完罷了。

    &rdquo命一個青衣仆人牽着驢送先生回去。

    先生懷疑自己已經死了,仆人說;&ldquo怎麼可能呢!先生吃的用的都來自人世,不是陰間的東西。

    &rdquo 回來後,先生又坎坷數年,後來連中會元、狀元,閻王的話都應驗了。

     【薛蔚娘】 豐玉桂是山東聊城的一位書生,家裡很貧窮,沒有謀生的職業。

    明代萬曆年問,有一年發生了大災荒,豐玉桂孑然一身到南邊去逃荒。

    等到回家的時候,到了沂州就病了。

    他極力撐持着有病的身體走了幾裡路,來到了城南的一片亂葬崗子,越發疲累無力了,因此隻好倚着一座墳墓躺下來休息。

     忽然,他好像做夢似地來到了一個村莊裡。

    有一位老翁從一家大門中出來,邀請他進去。

    這老翁家隻有兩間簡陋的房屋,屋裡有一位女子,年齡有十六七歲,面貌神态俊秀文雅。

    老翁叫她煮柏枝湯,用陶器盛了招待客人;又詢問起豐生的籍貫、年齡,問完了,就說:&ldquo我姓李名洪都,祖籍山西平陽,流落居住在這裡已經三十二年了。

    請你記住這裡的門戶,我家的子孫如來尋訪,就麻煩你指給他們。

    老夫不敢忘你的恩德。

    我的幹女兒慰娘,也不算醜,可以許配給你,等我的三兒子到來的時候,就叫他給你們主持婚事。

    &rdquo豐生大喜,拜謝說:&ldquo我今年二十二歲了,還沒有婚配,承蒙你把女兒許給我為妻,固然很好;但什麼地方能找到您的家人告訴他們呢?&rdquo老翁說:&ldquo你隻要到北邊的村子裡去,等一個多月,自然就有人來,隻求你不要怕麻煩啊。

    &rdquo豐生恐怕老翁說話沒有信用,就要求說:&ldquo實話告訴您:我本來就窮得家徒四壁,恐怕日後不能像您所期望的那樣。

    如果半路把我抛棄了,那是人所難以忍受的事。

    即使您沒有許配婚姻的情義,我也不會不遵守答應您的諾言,您不如直接了當地說要我為您辦點事好了。

    &rdquo李翁笑着說:&ldquo你要叫老夫信誓旦旦地向你發誓嗎?我早就知道你家貧。

    這次訂立婚約并非專門為了你。

    慰娘孤獨無靠,依托在我這兒已經很久了。

    我不忍心聽任她流離失所,所以把她許配給你。

    你何必疑心呢?&rdquo于是就拉着他的胳膊把他送出門去,拱了拱手關上門回去了。

     豐玉桂一覺醒來,原來仍在墳墓邊躺着,看看太陽,已經将近正午了。

    他慢慢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到村中。

    村裡的人見了他都吃了一驚,認為他已經死在道旁一天多了。

    于是豐生頓時明白了李翁就是墳墓中的人,他把這事隐瞞起來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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