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回 荒家成群見鹹陽古道 流氓接踵過西北高原
關燈
小
中
大
古人嘗說：黯然消魂者，别而已矣。
人與人之間，隻要有了個别字在内，那總覺得心裡是難堪的。
燕秋一行是四人，現在變了三人，各人心裡便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加之這分手的地方，又是鹹陽古渡頭，對着一河濁流，三竿斜日，再望那莽莽的高原，是各人的去路，誰也不免會傷感的。
燕秋站在船上，見一虹呆呆的站在水邊，一點不動，因道：&ldquo我們不該要他來送的。
來的時候，我們同坐在一輛車子上，倒也無所謂。
現在他一個人回去，舉目無親，未免顯着孤單。
你看他站在那裡，隻管望了我們。
&rdquo 燕秋如此說着，就舉了手，在日光裡揮着手絹。
一虹雖在遠處隔着水面，也很容易看到，舉起了頭上的帽子，也是亂揮着。
這渭河裡的古式渡船，渡得極慢。
一個駕舵的和幾個船夥，搖着那半舵半橹的東西，吆喝着，半晌搖一下子。
天氣并不是那樣太熱，早起，身上還可以穿着夾襖。
可是那個搖橹的老船夫，竟是周身上下不帶一根細紗。
另外還有兩個撐篙的，也是赤條條地，暴露着全身的粗糙皮膚。
昌年想着：陝西人極講舊禮教的，在大路上，男女來來往往，什麼樣的人也有，何以這船夫竟是這樣毫無顧忌？可是渡船上盡管有女人，誰也不覺得奇怪；不過當了燕秋的面，這話可不好問出來。
健生也是和他同一的心理，閃在燕秋身後，向那赤條條的船夫，努了兩努嘴。
昌年自是會意，向他微笑着。
但是他們心裡悶着的這個啞謎，不久就也揭破了。
這渡船到了河水較淺的所在，那兩個撐篙的船夫，放下木棍，陸續向水裡跳去。
夾着船頭，左右各站一人，扶了船，向對岸走去。
健生笑道：&ldquo他們這樣擺渡，倒也幹脆。
那麼，在船上撐船的人，都下水扶了船走好了，又何必還要在上面搖橹？據我看，運動場上，五十米賽跑的時間，這船隻好走一尺路。
&rdquo 燕秋始終是向對岸望着的，這才回轉頭來道：&ldquo這樣打比方，西北就不能來了。
由西安到蘭州，若是坐騾車，半個月走到，就算走得很快。
可是現在飛機飛起來，兩小時就到了。
&rdquo 昌年笑道：&ldquo這樣說，一虹回到南京以後，若是想追我們，坐了飛機來，依然可以趕過我們去。
&rdquo 燕秋道：&ldquo那他又何必呢？他果然那樣高興和我們作伴，就不必分手了。
&rdquo 昌年道：&ldquo那是他父親來了電報，他不得不走的。
&rdquo 燕秋微笑道：&ldquo你以為那真是他父親來的電報嗎？&rdquo 健生道：&ldquo我也有點疑惑，其實他如果不願向西走的話，盡可以實說出來的。
這樣的做作，倒顯得朋友之間，不能相處以誠了。
&rdquo 燕秋道：&ldquo我們也不能怪他。
一個人非是萬不得已，哪有不顧全信用之理。
他在半路裡回去，一定有一種不得已的苦衷。
你不見他站在河岸上，老是望着我們舍不得分别，我們的渡船，都快到岸了。
你看他還是在那裡望着。
&rdquo 費、伍二人向東岸看時，果然上渡船的那個地方還有一個人，在太陽光裡站着。
燕秋舉起手來，将手絹搖擺着，那邊也就舉起手來擺動着帽子了。
燕秋道：&ldquo可不是他？這可見他對于我們，也是很戀戀不舍的。
&rdquo 健生大聲喊道：&ldquo老高！回去吧，我們這裡快登岸了。
&rdquo 隔了水，也就聽到一虹叫着一路平安。
大家在遙望的當中，約莫有半小時以上，渡船到底是靠了岸了。
船上人紛亂着上岸，回頭看河那邊，也有渡船達到，這就不能看到一虹了。
這岸上，是一片黃土高原，亂七八糟的，印下了一些車轍。
在水邊上，車馬行人很淩亂的散着。
因為這樣，所以人叢中也很雜了一些小販。
這小販所賣的，卻很簡單，隻是些燒餅、凍粉、黑面條、水酒。
那賣水酒的，頗讓昌年看了感到一種趣味；原來小販用個柳條籃子盛了一壇酒糟，又是一隻大瓦壺，盛了一大壺涼水，用碗盛了一些酒糟，滿滿的斟上一碗涼水，賣給人喝。
有人喝完了，再要那個小販補上一點涼水，他竟是不肯。
因為這一大瓦壺水，也是小販由别處帶了來的。
人雖站在渭河旁邊，這渭河裡的黃泥水，卻是一口也嘗不得。
燕秋走上岸來，見昌年隻管注意着，因笑道：&ldquo你想喝一點嗎？&rdquo 昌年連連搖頭道：&ldquo我哪裡敢冒這樣的大險。
怪不得舊小說上，寫着大路頭上，有賣酒解渴的。
以前我很疑惑，酒何以能解渴，現在看起來，酒是真正有人用來解渴的了。
&rdquo 健生道：&ldquo這些酒，都是加了水在裡面喝的。
但是小說書上，并沒有說加水的話。
&rdquo 昌年笑道：&ldquo我們又何必看得那樣固定。
也許古來酒便宜，不用加水，或者已加好了水的。
&rdquo 燕秋笑道：&ldquo去了一個見事有理解的一虹，你又接着學起他的樣來了。
你看，那擔子上的黑面條子，是什麼東西？&rdquo 昌年看時，有副擔子上，上有方木托盤，上面堆了兩小堆黑面條，那面條約莫有尺來長，卻有指頭粗細。
擔子另一頭的木盤上，有一碗鹽水；一碗水拌紅椒末，此外便是碗筷。
因搖搖頭笑道：&ldquo這個我倒看不出來是什麼，麥粉做出來的面條，不應當有這樣黑。
這黑得像炭灰差不多了！&rdquo 燕秋道：&ldquo這根本不叫面條，叫荞面。
制法是用土養麥面，調和成一個團子，裝在小木盒子裡；這木盒子的蓋，有一根橫梁，仿佛像江南榨甘蔗汁水的木闆。
盒子下面，有許多小窟窿，在上用力一壓榨闆，這養麥粉就在窟窿眼裡漏出來，成了荞面。
這荞面在西北，是上等食品，照例是用點鹽水和椒末拌一拌，至多加點醋，連再好一些的作料都沒有的。
你二位要不要嘗一點？&rdquo
人與人之間，隻要有了個别字在内，那總覺得心裡是難堪的。
燕秋一行是四人，現在變了三人，各人心裡便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加之這分手的地方，又是鹹陽古渡頭，對着一河濁流，三竿斜日，再望那莽莽的高原，是各人的去路，誰也不免會傷感的。
燕秋站在船上，見一虹呆呆的站在水邊，一點不動，因道：&ldquo我們不該要他來送的。
來的時候，我們同坐在一輛車子上，倒也無所謂。
現在他一個人回去，舉目無親，未免顯着孤單。
你看他站在那裡，隻管望了我們。
&rdquo 燕秋如此說着，就舉了手，在日光裡揮着手絹。
一虹雖在遠處隔着水面，也很容易看到，舉起了頭上的帽子，也是亂揮着。
這渭河裡的古式渡船，渡得極慢。
一個駕舵的和幾個船夥，搖着那半舵半橹的東西，吆喝着，半晌搖一下子。
天氣并不是那樣太熱，早起，身上還可以穿着夾襖。
可是那個搖橹的老船夫，竟是周身上下不帶一根細紗。
另外還有兩個撐篙的，也是赤條條地，暴露着全身的粗糙皮膚。
昌年想着：陝西人極講舊禮教的，在大路上，男女來來往往，什麼樣的人也有，何以這船夫竟是這樣毫無顧忌？可是渡船上盡管有女人，誰也不覺得奇怪；不過當了燕秋的面，這話可不好問出來。
健生也是和他同一的心理，閃在燕秋身後，向那赤條條的船夫，努了兩努嘴。
昌年自是會意，向他微笑着。
但是他們心裡悶着的這個啞謎，不久就也揭破了。
這渡船到了河水較淺的所在，那兩個撐篙的船夫，放下木棍，陸續向水裡跳去。
夾着船頭，左右各站一人，扶了船，向對岸走去。
健生笑道：&ldquo他們這樣擺渡，倒也幹脆。
那麼，在船上撐船的人，都下水扶了船走好了，又何必還要在上面搖橹？據我看，運動場上，五十米賽跑的時間，這船隻好走一尺路。
&rdquo 燕秋始終是向對岸望着的，這才回轉頭來道：&ldquo這樣打比方，西北就不能來了。
由西安到蘭州，若是坐騾車，半個月走到，就算走得很快。
可是現在飛機飛起來，兩小時就到了。
&rdquo 昌年笑道：&ldquo這樣說，一虹回到南京以後，若是想追我們，坐了飛機來，依然可以趕過我們去。
&rdquo 燕秋道：&ldquo那他又何必呢？他果然那樣高興和我們作伴，就不必分手了。
&rdquo 昌年道：&ldquo那是他父親來了電報，他不得不走的。
&rdquo 燕秋微笑道：&ldquo你以為那真是他父親來的電報嗎？&rdquo 健生道：&ldquo我也有點疑惑，其實他如果不願向西走的話，盡可以實說出來的。
這樣的做作，倒顯得朋友之間，不能相處以誠了。
&rdquo 燕秋道：&ldquo我們也不能怪他。
一個人非是萬不得已，哪有不顧全信用之理。
他在半路裡回去，一定有一種不得已的苦衷。
你不見他站在河岸上，老是望着我們舍不得分别，我們的渡船，都快到岸了。
你看他還是在那裡望着。
&rdquo 費、伍二人向東岸看時，果然上渡船的那個地方還有一個人，在太陽光裡站着。
燕秋舉起手來，将手絹搖擺着，那邊也就舉起手來擺動着帽子了。
燕秋道：&ldquo可不是他？這可見他對于我們，也是很戀戀不舍的。
&rdquo 健生大聲喊道：&ldquo老高！回去吧，我們這裡快登岸了。
&rdquo 隔了水，也就聽到一虹叫着一路平安。
大家在遙望的當中，約莫有半小時以上，渡船到底是靠了岸了。
船上人紛亂着上岸，回頭看河那邊，也有渡船達到，這就不能看到一虹了。
這岸上，是一片黃土高原，亂七八糟的，印下了一些車轍。
在水邊上，車馬行人很淩亂的散着。
因為這樣，所以人叢中也很雜了一些小販。
這小販所賣的，卻很簡單，隻是些燒餅、凍粉、黑面條、水酒。
那賣水酒的，頗讓昌年看了感到一種趣味；原來小販用個柳條籃子盛了一壇酒糟，又是一隻大瓦壺，盛了一大壺涼水，用碗盛了一些酒糟，滿滿的斟上一碗涼水，賣給人喝。
有人喝完了，再要那個小販補上一點涼水，他竟是不肯。
因為這一大瓦壺水，也是小販由别處帶了來的。
人雖站在渭河旁邊，這渭河裡的黃泥水，卻是一口也嘗不得。
燕秋走上岸來，見昌年隻管注意着，因笑道：&ldquo你想喝一點嗎？&rdquo 昌年連連搖頭道：&ldquo我哪裡敢冒這樣的大險。
怪不得舊小說上，寫着大路頭上，有賣酒解渴的。
以前我很疑惑，酒何以能解渴，現在看起來，酒是真正有人用來解渴的了。
&rdquo 健生道：&ldquo這些酒，都是加了水在裡面喝的。
但是小說書上，并沒有說加水的話。
&rdquo 昌年笑道：&ldquo我們又何必看得那樣固定。
也許古來酒便宜，不用加水，或者已加好了水的。
&rdquo 燕秋笑道：&ldquo去了一個見事有理解的一虹，你又接着學起他的樣來了。
你看，那擔子上的黑面條子，是什麼東西？&rdquo 昌年看時，有副擔子上，上有方木托盤，上面堆了兩小堆黑面條，那面條約莫有尺來長，卻有指頭粗細。
擔子另一頭的木盤上，有一碗鹽水；一碗水拌紅椒末，此外便是碗筷。
因搖搖頭笑道：&ldquo這個我倒看不出來是什麼，麥粉做出來的面條，不應當有這樣黑。
這黑得像炭灰差不多了！&rdquo 燕秋道：&ldquo這根本不叫面條，叫荞面。
制法是用土養麥面，調和成一個團子，裝在小木盒子裡；這木盒子的蓋，有一根橫梁，仿佛像江南榨甘蔗汁水的木闆。
盒子下面，有許多小窟窿，在上用力一壓榨闆，這養麥粉就在窟窿眼裡漏出來，成了荞面。
這荞面在西北，是上等食品，照例是用點鹽水和椒末拌一拌，至多加點醋，連再好一些的作料都沒有的。
你二位要不要嘗一點？&rdqu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