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四十八夢在鐘馗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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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節來了,朋友送了一張畫的鐘馗來,我無意的放在桌上,妻卻代為在牆上張貼起。

    我笑道:&ldquo卿意雲何,咱們還鬧這檔子迷信?&rdquo她道:&ldquo一年到頭,不是鬧窮,就是鬧病。

    這間茅草房裡,毫無生氣,你瞧這鐘馗,右手拿了劍,左手指着,湧起一部連髯胡子,直瞪了兩眼,倒也和文人吐吐氣。

    &rdquo我笑道:&ldquo此亦韓昌黎送窮之意也,姑置之。

    &rdquo這樣,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我拿了一部賈子新書看,正在有意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的時候,卻見鐘進士自牆上冉冉而下,站在椅子後面,巍然一偉丈夫也。

    我立刻起身相迎,深深一揖,因道:&ldquo鐘先生真來了,可以說是蓬荜生輝了。

    &rdquo 鐘馗笑道:&ldquo我此來也有些三顧茅廬之意,敝處還缺少個秘書,就請不棄粗陋,一同前去。

    &rdquo我失驚道:&ldquo無論小子怎樣狂妄,也不敢到錦心繡口的鐘進士面前去賣弄筆墨,這實在不能從命。

    &rdquo鐘馗道:&ldquo閣下倒也有自知之明,不像那些禦用品有斯人不出之概。

    不過請你當秘書,那是給你面子的話。

    其實我們那裡需要一個制标語的宣傳員,閣下既是新聞記者,這一職當然得心應手。

    &rdquo我道:&ldquo但未知鐘先生現在所統率的是什麼機關。

    &rdquo鐘馗道:&ldquo你當然看過那一部《鐘馗斬鬼傳》,雖然小說家言,迹近荒唐。

    而究其實,我所幹的,十倍于此,我現在受上帝敕旨,為誅妖蕩怪軍大元帥,統領可多可少的神兵,綏靖宇内。

    大本營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去此不遠,念頭一轉便到,你且随我去。

    &rdquo說着,他袍袖一拂,我不知不覺跟着他到了一個所在。

    看時,一幢營帳裡列了長案,也無非堆了一些文書筆硯,隻是在這帳後壁上,卻懸了一面大鏡子,清光射人,鏡框子上刻有四個字,&ldquo物無遁形&rdquo。

    我突然遇到,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向鏡子裡一看,心肝五髒,無一不現,不免倒退了一步。

    鐘馗笑道:&ldquo不要害怕。

    凡幹大事的人,幕後總不免藏着一樣東西,這也不過我幕後一物。

    我因為我所接觸的人物,古今中外,無奇不有。

    好人是無須說了,但也有樸實無華,不事外表的,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我不敢說能免此,就我自己而論,也就為了這一副醜相,為明君所棄。

    有這鏡子,可以和我選擇許多人。

    至于壞人呢?誰敢帶了一副真面目來見啖鬼的鐘馗呢?所以來見我的,在外表上看去,無一不是萬裡千裡挑一的正人君子,有了這面鏡子他就不能騙我了。

    俗言道:高燭台照不見自己腳下,我是要從自己腳下照起而已,并無别意。

    有人說:張天師難治腳下的鬼,那是笑話。

    自己腳下有鬼,怎能斬盡天下妖魔?我之異于張道士者在此。

    &rdquo我聽了這一篇話,才知道鐘元帥這番用意,心想幸而我是無意踏入這權威之間的,要不然,我有絲毫求名求利的心事,一來就壞穿了。

    這樣,我是更不能不謹慎将事的随了鐘馗進帳去。

    同時,就有兩個穿藍布戰袍、戴藍布方巾的人走了進來。

    我想起《斬鬼傳》裡面的含冤負屈兩位将軍,料着并非别人,首先起身相迎。

    鐘馗介紹着,果然是一位含冤指揮,一位負屈參謀,他們和鐘馗一樣,人雖舊物,其名縱新。

    那含冤向鐘馗呈上一張電報,因道:&ldquo這人不見經傳,此電可怪,請元帥一看。

    &rdquo鐘馗看過了微微一笑,把那電稿交給我。

    看時,上寫: 至急,前線探投九天蕩妖除怪鐘大元帥鈞鑒:閱報見我公受上帝敕旨,掃蕩妖氣,以五月渡泸之精神,作萬裡立柱之偉業,下風逖聽,大喜欲狂,遙想環宇澄清,指日可待,謹代表九幽十八層地獄二萬三千萬正直鬼魂,向我公緻敬。

    郁席贊九頓首。

     我看了這通電文,因道:&ldquo此電系緻敬的老套,倒也并無惡意。

    &rdquo鐘馗笑道:&ldquo你哪裡知道,這是我斬鬼之時,留下來的餘孽之一,是勢利鬼一路的東西。

    你隻看他這名字,隐隐約約,含了有隙必鑽的用意在内,他憑着什麼能耐,可以代表二萬三千萬正直鬼魂?對于這路人物最好是不睬。

    睬了他,他就作惡更多。

    &rdquo我正猶疑着,有小卒入帳報告,營外有一位郁代表,帶了東西前來勞軍。

    鐘馗向我們笑道:&ldquo你看如何?這就來了,便道也好,讓他進來見我,告訴他小心了。

    &rdquo于是鐘馗手下的衛隊,槍上刺力出鞘的,穿着鮮明盔甲,列在帳前兩旁,我和含冤負屈都隐入帳後,遠遠看見一個人,身穿藍衫,頭戴方巾,白面長須一個古儒生的樣子,俯伏進來。

    他仿佛像那愚民燒拜香,朝着這中軍帳,一步一揖一步一叩首,十分恭敬。

    鐘馗坐在帳裡,先就喝問道:&ldquo來的是有隙必鑽嗎?&rdquo郁代表在帳外拜倒在地道:&ldquo上禀元帥,小民叫郁席贊,是儒為席上珍的意思,有隙必鑽是刁民代取的外号。

    &rdquo鐘馗道:&ldquo這且不管他,你到這裡來什麼意思?&rdquo郁席贊伏在地上叩了三個響頭,然後從容地回禀道:&ldquo小人聽說大元帥為宇宙間掃除毒害,便是小人,也在受惠之伏,特意代表九幽十八地獄,前來表示敬意。

    至于随帶的那些勞軍禮品,雖不過是些腌菜豆腐乳之類,但實實在在都是老百姓在自己身上掏出來的錢,也可說千裡送鵝毛。

    &rdquo鐘馗聽了,微微笑道:&ldquo這樣說來,你倒是勞苦大衆裡面的優秀分子。

    我的朋友都托我訪求這項人才,不想倒在無意中碰到,很好很好!但不知道你願意幹什麼工作?&rdquo 那郁席贊聽了這話,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身子向前一鑽,把頭伸到帳門裡面來,又不住的叩頭,兩行眼淚,像挂線一般流着。

    鐘馗道:&ldquo雖然我有意要你去幹一份工作,就與不就,權在于你,為什麼你要哭了起來?&rdquo郁席贊道:&ldquo非是小人不願就。

    隻因小人自視,縱然有點才具,但是四海茫茫,決沒有什麼人理會小人。

    今大元帥一見之下,就答應加以提拔,還是生平所不曾有過的境遇,怎不感激涕零。

    &rdquo鐘馗聽了他這些話,且不細辨他所說是真是假。

    回頭看看鏡子裡面的人影,倒是白面長須,分明是個善頭,至于心肝五髒,因他外衣裡面,襯了一件膠布褂褲,這膠布最容易沾染顔料,遮隔透視,也看不出他轉着什麼念頭。

    鐘馗想着,此君是有名的壞蛋,怎麼到了今日見面之下,卻是所傳失實呢?他正是如此猶豫,不免回頭再向鏡子裡看去。

    這一下子,卻查出破綻來了,便是這人的腦門心上,頭發縫中,有一道裂痕。

    那裂痕半圓的一匝,直伸到後腦去。

     鐘馗笑道:&ldquo郁先生,你何必過于謙恭,我們都是讀書人,正要惺惺相惜。

    &rdquo說着,走出位來,兩手來将他挽起。

    郁席贊更是受寵若驚,便站起身來,打躬連道不敢,鐘馗乘他不提防,伸手在他頭上一撕,随着那裂縫所在,擲下一塊厚皮,正是他外面表現出來的面皮。

    在這面皮之下,現出他的真面來,卻是紫藍綠惡蛇皮一般的顔色,那耳目五官,更是不容易去分辨。

    鐘馗不由哈哈大笑道:&ldquo你好大的膽,敢戴了假面具來騙我。

    &rdquo說着,手提劍起,向他劈去。

    可是這軍帳上有幾個蛀蟲蛀了的小窟窿。

    那郁席贊身子一縮,就由那窟窿鑽跑了。

    鐘馗無從追趕,氣得提起劍來,隻在假面具上亂劈一陣。

    我由帳後迎了出來,因笑道:&ldquo幸是鐘先生身後明鏡高懸,要不然,怎樣會看出來這個滿身斯文的人,是一位假面具的惡魔。

    &rdquo鐘馗道:&ldquo剛才遲幾秒鐘,讓這妖魔逃去,别的不打緊,這東西在我這裡無隙可鑽,惱羞成怒,勢必去勾結醜類,圖謀報複。

    我軍刻不容緩,今晚必定要窮追上去,免得這些醜類集合一處,又另有圖謀。

    關于軍機大事,我自然不便多說,退到一邊去。

    &rdquo看過鐘馗《斬鬼傳》這部小說的人,自然都會知道鐘馗所統率的這一部神兵,在這神字上是玄妙得令人不可捉摸的,我也不在這時去捉摸他們一些什麼,隻有聽候鐘元帥的話,教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他倒并不要我制标語口号這些宣傳品,不過在對外是些安民告示,對内是些行軍規則。

    他也曾對我說,制标語口号,那是對方的拿手好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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