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現實主義的文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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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林先生在他的《〈紅樓夢〉哲學精神》一書中對《紅樓夢》的哲學内蘊有許多有價值的論述,當然也有顯得牽強之處。

    他用悟道、思凡、遊仙——佛、儒、道這三個模式來解釋《紅樓夢》,就是用理念的方法、模式的方法來追逐文學,這裡會對文學有某種“歪曲”。

    經驗告訴我們,越是大學者,對自己研究對象的“歪曲”越厲害。

    梅先生的研究解決了我一個問題,我寫過一篇文章《钗黛合一新論》,钗黛合一用現實主義的方法研究是十分荒謬的,但從作者的理念來說完全可能合一,從理念上她們之間可以取得一種互相對應、互相照射的關系。

     梅新林先生寫了《〈紅樓夢〉哲學精神》一書,主要是以中國的哲學精神分析,我還希望能讀到《〈紅樓夢〉與西洋哲學精神》。

    當然《紅樓夢》不是西洋哲學的著作,曹雪芹也不可能接觸西洋哲學。

    但全書所揭示的存在的荒謬性,以及通過賈寶玉之口說出的對生命原本價值懷疑的那一段話,都連通着西洋哲學的精神。

    荒誕主義認為世界上幾乎沒有什麼人能達到自己的目的,每個人所做的事情和他要達到的目的經常處于一種絕對錯位的狀态。

    我覺得《紅樓夢》對這一點反映得好極了。

    特别是抄檢大觀園一節,抄檢大觀園的事件中沒有勝利者,每個人做的都走向了自己的反面。

    海德格爾的“人詩意地生活在地上”的論點,他對文化悲劇性局限性的批判;加缪的“局外人”的命題(賈寶玉就硬是一個局外人!)以及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都會幫助我們發展與開拓紅學。

    所以我覺得用西洋哲學的精神研究《紅樓夢》也會非常有趣。

     至于神學的研究,我覺得《紅樓夢》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是它涉及了宇宙和生命的發生學,即宇宙和生命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它講到了大荒山、青埂峰、無稽崖,講到了太虛幻境,講到了石頭的故事,講到了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

    用現在一個時髦的說法就是它充滿了一種對人生的“終極關懷”,所謂從何處來、到何處去的問題。

    過去我們囿于現實主義的要求,有一種說法就是承認寫實的描寫如何之好,如寫人物、寫環境、寫風景、寫傷春、寫悲秋、寫吃螃蟹、寫吃飯喝酒等等;而它的遺憾之處是有一些神神鬼鬼和荒誕不稽的東西。

    但請設想一下如果《紅樓夢》中沒有太虛幻境、沒有一僧一道、沒有大荒山青埂峰無稽崖,還能有它今天的效果嗎?真是那樣的話,我們無非是看到一個貴族之家沒落的故事,一個愛情失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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