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情

關燈
玉一見如故,“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這樣寫也許未必希罕。

    但接着寶玉就問玉、摔玉,鬧将了起來,直鬧得林黛玉“傷心”“淌眼抹淚”,并說“今兒才來,就惹出你家哥兒的狂病……”這兩人的關系,兩人的緣分則甚奇了。

    莫非兩人真是前生的“冤業”,一見面就相互“放起電”來,一見面就是相互的一個震撼、一個沖擊?一見面兩個人的内心深處就掀起了莫名的激動和波瀾?果然,“不是冤家不聚頭”的話成為了千斤重的偈語,被兩個人參禅悟道般地咀嚼起來,回味起來,思考起來了。

     在可聞可觸地十分真實地描寫了的寶黛愛情故事背後,還有一個奇異的、朦朦胧胧的、應該說是匪夷所思的神話故事。

     隻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绛珠草始得久延歲月。

    後來……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體,終日遊于離恨天外,饑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為湯。

    隻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便郁結着一段纏綿不盡之意。

    恰近日神瑛侍者……意欲下凡造曆幻緣……那绛珠仙子道:“……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

    ” 果然是天情!來自彼岸——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 與其從觀念系統的角度不若從情感的強烈程度的角度來理解寶黛戀愛的“天情”性質。

    奇異的還淚故事,曹雪芹明明沒有把它“當真”來講。

    在甄士隐即真事隐的夢中,僧人說起這個故事,明說“此事說來好笑,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道人聽罷故事也發表感想說“果是罕聞”,“實未聞有還淚之說”。

    曹雪芹明明知道,還淚的故事不是真的,然而隻有這個故事才能概括寶黛愛情的最超常最動人最有特色的性質。

    而且它是美的,是深摯動人的,它是感情的負載、抒情的假代,而不是實在的記錄,它是感情的一種幻化的表現而不是真實的存在,它是對寶黛的愛情悲劇的一種無可解釋的解釋而不是一種見解。

    它是文學之所以文學,《紅樓夢》之所以夢,而不是曆史不是理論不是考證。

    在這裡隻有被學問壓得喪失了起碼的藝術想象力與情感共鳴機制的胡适博士才會指責曹雪芹的這個“神瑛侍者投胎”的故事。

    (見胡适《與高陽書》,上海古籍出版社版《胡适〈紅樓夢〉論述全編》,第289頁)
0.05301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