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層 《紅樓》靈秀(3)

關燈
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兇大惡;置之于萬萬人之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萬萬人之下! 這就是說在雪芹(借賈雨村之口)評議中,這種“兩賦而來”之人,乃是極可貴重的一種“新型人才”,因為那所謂的“乖僻邪謬,不近人情”,語雖貶抑,意則贊揚:這種新型人才方是人類的英華俊秀——與前人的“雜氣觀”正為相反的識見。

     第三,前人的“氣禀”論中的另一陋見謬識即是“氣”決定了人的貴賤貧富的身價命途,是為統治階層制造“先天合法論”。

    雪芹則又大大不然—— (兩賦人)若生于富貴公侯之家,則為情癡情種;若生于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總(縱)再偶生于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優名倡。

     以下他羅列了許由、陶潛、稽阮……又列了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又列了大詩人詞人,又列了卓文君、紅拂、薛濤、崔莺、朝雲……這就表明,在雪芹的人物價值觀中,這麼些貴賤懸殊的人,都是一樣的,“易地皆同”的——人的才質并不受政治經濟條件的割裂分離。

    所以者何?因為這些是異樣珍奇的人物人才,他(她)們是與庸人俗物相對立的! 由此方能曉悟:原來,他所說的“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也就是這些世俗庸人對新型珍奇人才不能認識、不能理解,而隻用世俗尺碼來稱量他們的“估價”。

    那兩首“嘲諷”賈寶玉的《西江月》,字字是貶,句句是譏,而骨子裡正是大贊深褒,這大約也可歸屬于雪芹告訴讀者讀此書要看“反面”的一義之内吧。

     此種特異人才,不為人識,不為世知——是為作者雪芹一生的“慚恨”(“脂批”說“無才補天,幻形入世”八個字“便是作者一生慚恨”,見第一回)。

     這在我們思想史上,難道不是堪稱為“革命”的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偉論奇論嗎?
0.03926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