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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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仗“剿洗”不完,怕乘勝追擊之際,還要派部隊回來照料辎重,未免耽誤時機,所以傾師全出。

     到了一處名叫宿食橋的地方,劉銘傳駐馬等候諜報。

    兩三撥哨探接踵報告,說是撚軍仍在尹隆河對岸,未見動靜,似乎對官軍出擊,尚無所知。

     這還等待什麼?劉銘傳立即下令,以步兵五營留在宿食橋守護辎重,餘下的依照原來的計議,全數渡河。

    原來的計議是分作三路,齊頭并進,右軍先撲尹隆河北岸的楊家洚,任務特重,劉銘傳特派他手下最得力的唐殿魁擔當。

    左軍統帶是劉成藻,中軍則由他自己親自率領。

     這一帶是真正的古雲夢澤,湖澤縱橫,楚天遼闊,又當冬季水淺,更便馳驅。

    劉成藻的左軍先到河邊,人馬涉水而過,接着中軍也渡了河,拉開隊形,向前直沖。

     撚軍自然已得到了警報,也分作三路迎敵,牛洪在西、任柱在東,賴汶光和李允居中策應。

    銘軍是劉成藻的部隊較弱,而東撚以任柱一股最強悍,所部全是馬隊,跟僧王周旋過很長的時間,轉戰數千裡,能夠人自為戰。

    這最強的正好碰着最弱的,而且首先遭遇,剛一接觸,劉成藻那五營就穩不住陣腳向後轉了。

     左軍一轉,帶動中軍,劉銘傳一看這情形,恨不得把劉成藻抓來手刃于馬前。

    此時無奈,唯有硬拚,下令沖鋒。

     長号筒“嗚嘟嘟”地吹得好響,馬隊一路沖鋒,一路開洋槍,乒乒乓乓,夾雜着萬蹄雜沓,加上後續步兵“殺呀,殺呀”的喊聲,聲勢十分驚人。

    東撚中軍的賴汶光和李允,頗有憚意,正在有些躊躇,想先避一避鋒頭,忽見東面塵煙大起,遙遙一望,喜逐顔開,那些喽羅們亦無不精神大振。

     東面來的是任柱的馬隊,一部分渡過尹隆河去追擊劉成藻的部隊,一部分由任柱親自領着來攻劉銘傳的中軍。

    攔腰側擊,形勢最利,等劉銘傳發覺,已頗難應變——任柱的馬隊飄忽如風,轉眼迫近,攔腰被沖為兩段。

     後一段潰散,前一段恰好遇着賴汶光和李允,迎頭痛擊。

    劉銘傳此時方寸大亂,隻由兩百親手訓練的親兵保護着,在亂軍中奪路而走。

     中、左兩軍都垮了,右軍唐殿魁卻打得很好,輕易奪下楊家洚,渡河擊退牛洪一股,正遇着任柱側攻中軍,飛馬來援,阻遏了攻勢。

     然而這一擋卻使他自己成為衆矢之的。

    中、左兩軍死的死、逃的逃,撚軍三路合而複分,一半渡河去追官兵,一半對付唐殿魁一軍。

    他隻得兩千五百人,撚軍則有兩三萬,重重包圍,漸漸逼緊,唐殿魁和兩名營官吳維章、田履安力戰陣亡。

     銘軍整個兒崩潰了。

    劉銘傳和他的幕僚及親兵,陷在重圍之中,無法逃生,索性脫下冠服,坐待就擒。

     這時撚軍兩翼的馬隊,渡河的還不多,大部分在尹隆河南岸對付唐殿魁一軍,以及追殺四下潰散的官軍,但中路撚軍,渡河而北的人數已有一兩萬,烏合蟻聚,遍野皆是,忽然間有人驚惶地喊道:“霆軍,霆軍!” 但見北來的霆軍,仿佛大海潮生,初看不過一線,等聽出人喊馬嘶,已如怒潮澎湃,轉眼迫近。

    霆軍的排面拉得極廣,那淩厲無比的氣勢,急風驟雨般懾人心魄,撚軍先就有了怯意。

     霆軍大敵當前,情況也還不甚明了,隻從銘軍的潰卒口中,得知友軍吃了敗仗,到底敗到如何程度,先得弄個明白。

    因此,鮑超下令暫停,會合他手下的主要将領,婁雲慶、宋國永、孫開華、楊德琛,策馬上了一處小岡,大家拿望遠鏡四處搜索,怎麼樣也望不見銘軍的帥旗。

     “壞羅,壞羅!”鮑超着急地說,“劉省三怕的是完蛋了! 怎麼搞的嘛?”說着,撥缰就走。

     等下了小崗,他才發令,分兵三路擊敵,而以楊德琛的馬隊為遊擊之師,迂回包抄後路。

    他自領中路,又以骁勇善戰,曾經與敵周旋了兩晝夜不進飲食而始終不懈,外号“孫美人”的孫開華,居中策應。

     諸将接令,各回本部,看着差不多了,鮑超親自用左手發炮,巨響一聲,哨煙四起,接着便是驚天動地的“殺”聲,三路齊發,如排山倒海般壓制撚軍。

    霆軍紀律雖不佳,賞罰極其分明,那些兵一上了戰場,隻有一個念頭:“不死就享福。

    ”所以此時個個奮勇争先,挺矛舞刀,迅如疾風,當者披靡。

     中路因為有炮隊,行動比較慢,左右兩路最先接敵,往中間逼緊,把撚軍擠得不是後退,就隻好拚命向前。

    向前的來得正好,鮑超親自率領的洋槍隊,正在等着,看撚軍将到射程以内,便即跪倒放排槍,一排放過,另一排接着來,放過的那一排一路跪,一路裝彈藥,到了前面再放。

    如是周而複始,名為“連環槍”,運用得法,威力極大。

     兩排槍放過,中路的撚軍就已支持不住。

    這時任柱和牛洪的馬隊,已渡河馳援,馬隊要靠馬,而馬有“西馬”、“北馬”之分。

    西馬在多少年前稱為“代馬”,嘶風追月,固海内一世之雄,但比起生長在蒙綏大草原中的“北馬”,又不免相形見拙。

    官軍的馬自然是北馬,而撚軍的馬因為都奪自官軍,所以也是北馬,喂養得卻比官馬好。

    隻是馬雖勝過官軍,武器不堪匹敵,撚軍的馬隊多用長矛,官軍的馬隊是用洋槍,另外還有炮隊支援,這一來撚軍就要倒黴了。

     “開炮!”鮑超親自下令。

     炮也是“連環炮”,左右交替着往疾馳而來的撚軍馬隊中轟,頓時人仰馬翻,撚軍的陣法大亂。

    負策應之責的孫開華,一直按兵不動,這時遙遙看見楊德琛的馬隊,已從遠遠兩側兜了回來,包抄撚軍後路,怕玉石不分,轟了自己人,急急奔到鮑超面前報告:“霆公!不必再開炮了!該沖鋒了!” 鮑超舉起左手,用望遠鏡掃了一周,大聲說道:“要得! 火候夠了。

    ” 鮑超用兵,最講究一個“勢”字,但這個“勢”,有時隻是他“存乎一心”,旁人莫名其妙,往往平地紮營,一無依傍而四面受敵,問起來說是“得勢”。

    此時臨敵察勢,他說“火候夠了”,果然夠了!但見楊德琛的馬隊,兩翼齊張,千槍并發,撚軍前面迫于炮火,後面又有歸路被斷之虞,紛紛回竄,孫開華一馬當先沖了出去,鮑超也由親兵護衛着,親自踏陣。

     掌帥旗的那名親兵,是千萬人中特選出來的,個子生得不高,而膂力驚人,在馬上把丈餘高的一面紫色帥旗,舉得極高,馬疾風勁,旗面盡展,鬥大一個白絲繡成的“鮑”字,老遠就能望見。

    他的部隊都以這面旗為指引,奔馳沖殺,呐喊的聲音,傳到十幾裡外。

     兩翼楊德琛的馬隊,不久便合而為一,終于隔斷了撚軍的歸路,前後夾擊,而西面是漢水,唯一的出路,隻有東面一條。

    東面就是古稱竟陵的天門,四面皆湖,形成天然的屏障,撚軍無法進城,折而往北,霆軍卻沖過了尹隆河,變成主客易位。

     撚軍的巢壘多在尹隆河南岸,東起洪水轉折之處的多寶灣,以西是拖船埠、張截港,一望無邊,亦不知内中虛實。

    于是鮑超暫且駐馬,一面分兵翻回尹隆河北去追敵,一面掃蕩賊壘,東撚數年的積聚,除掉毀于炮火,便都落在霆軍手裡了。

     戰局到了清理戰場的階段,各軍紛紛呈報戰果。

    鮑超最關心的是銘軍将領的下落,派出親兵到各路去查詢,戰場遼闊,一時未得結果,卻有人送來一個珊瑚帽結子,珊瑚四周繞着一串細珠,鮑超一看,眼圈便紅了。

     “省三殉難了!”他凄然向他的幕友說。

     “何以見得?”那幕友不解。

    “有珊瑚帽結子的也多得很,不見得就是劉省帥。

    ” “你不知道,紅頂子多了,不值錢了,省三另外搞了個名堂,喏!”他指指圍繞珊瑚的那串細珠。

     那幕友想起僧王殉難,也是先發現了他的三眼花翎,因而才找到遺屍,于是便問送帽結子來的人:“這是在那裡找到的?” “楊家洚以北,叫不出地名的地方。

    ” “快派人去找銘軍劉大帥的屍首。

    ” “不忙走!”鮑超站起身來,“我自己去。

    ” “這不必!”另有個幕友勸他,“此刻有多少事要大帥裁決。

     多派見過劉省帥的弟兄去找,一定可以找到。

    ” “這話也有理。

    就多派人去找,找到了馬上給我送信。

    ” 屍首沒有找到,卻有了個好消息,劉銘傳、劉成藻還有好些幕僚,因為霆軍的及時趕到,已經脫出重圍,回到下洋港去了。

     “還好,還好!”鮑超很欣慰地,卻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查一查,那些東西是銘軍的?” 清點結果,奪還銘軍在宿食橋所失去的騾馬五千餘頭,洋槍四百支,号衣八千多套,還有各種雜色軍械,再加上十幾顆紅藍頂子,二十多支花翎、藍翎。

    另外兩千多名陷入重圍的銘軍,也被救了回來。

    至于霆軍自己的戰果,奪得撚軍的辎重,照例不計,鮑超也不問,由各軍自己去分配,隻計成功,照各路所報,算起來殺敵兩萬,生擒八千有餘,這裡面自然有虛頭,但照這一天這一仗來說,虛頭不算多。

     亂糟糟忙到天黑,才算略微有個頭緒,各路收兵的收兵,暫駐的暫駐。

    撚軍已往北朝大洪山一帶逃竄,追剿還是待命? 各軍紛紛前來請示。

     “為啥子不攆?”鮑超斷然決然地下令:“今天撒鍋羅,明天統通給我開拔!” 霆軍向來越打越勇,聽說明天開拔,不以為奇,各回本營去部署。

    坐鎮中軍的鮑超卻上了心事,銘軍所以緻此大敗的原因,他已從脫圍的銘軍将官口中,得知大概,“唉!”他重重地歎口氣,“叫我做了劉省三,心裡也難過噢!” 如何不難過?原想露一手給霆軍看,誰知一敗塗地,不是霆軍,幾乎全軍覆沒。

    再往深一層看,本來會師夾擊,可操勝算,因為兵分力弱而緻敗,那時撚軍勢如狂飚,一下子把如期踐約的霆軍也卷在裡面,跟銘軍落得個兩敗俱傷,這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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