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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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李蓮英答說,“外頭也很關心這件事,常有人跟奴才來打聽消息,奴才回他們:一概不知。

    ” “倒是那些人啊!” “左右不過王府裡的人。

    ”李蓮英說,“老佛爺也别問了,就趕緊拿大主意吧!” “拿這個主意好難噢!”慈禧太後想了一下說:“反正,五、六、七這三房都不成。

    ” 這意思是行五的惇王、行六的恭王、行七的醇王,這三支的“載”字輩,皆已成年,不在考慮之列。

    于是,李蓮英有句蓄之已久的話,輕巧巧地說了出來:“那可就隻有慶王府家的老大夠資格了!” 夠資格入承大統,要有兩個條件:第一、近支載字輩;第二、未成年。

    宣宗一系,固然還有長房的溥倫、溥侗,再往上推,仁宗一系,亦還有鹹豐、同治年間稱為“老五太爺”的惠親王綿愉的兩個孫子載潤、載濟,年齡卻都在四十以下,二十以上,皆不合格。

    這一來,所謂“近支”,就得數高宗一系了。

     高宗子女甚多,對皇帝來說,亦有親疏遠近之分,最近的是慶僖親王永璘。

    因為仁宗與慶僖親王都是孝儀純皇後魏佳氏所出,同父同母的手足,自然親于同父異母的兄弟。

    而慶僖親王唯一的孫子,就是慶王奕劻。

     奕劻有兩個兒子。

    次子方在襁褓,李蓮英口中的所謂“老大”名叫載振,今年十四歲,亦常随母入宮,姿質平庸而嘴生得很甜,“老佛爺、老佛爺”地叫個不停。

    慈禧太後心中一動,遲疑地問道:“不嫌遠了一點兒嗎?” “再沒有近的了!”李蓮英答得很爽脆。

     慈禧太後想了一下又問:“小振今年多大?” “不是十三,就是十四。

    ” “年紀倒正合适。

    ”慈禧太後心想,有三四年的心血灌溉,即有收獲,越發動心了。

     話雖如此,卻不願遽作決定。

    “再看看吧!到底是件大事,也不能太馬虎了!”她換了個話題問:“這一陣子有什麼好角?” 萬壽将近,傳喚梨園名角承應第一大“堂會”一事,李蓮英早就跟内務府大臣商量過多少次了,當下不慌不忙地答說:“生角是孫菊仙、小叫天、紅眼王四、龍長勝,旦角是時小福、陳石頭、響九霄、于莊兒、十三旦……。

    ” “啊,我想起來了,有人說有個叫秦五九的,很不錯。

    你知道這個人不?” 李蓮英當然知道秦五九——秦稚芬。

    即或以前不知其人,這一陣子也應該有所聞。

    因為秦稚芬最近有一樁義舉,可與王五護送安維峻至戍所媲美。

    原來張蔭桓自奉發變新疆地方官管束的嚴旨以後,廣東同鄉怕事都不敢理他,而且冤家路狹,刑部所派押解的司官,還是與張蔭桓有宿怨的一個同鄉,正好公報私仇,提人過堂,公事公辦,絲毫不留情面。

    好不容易刑部過了關,還要解到兵部武庫司過堂,領取“發往軍台效力”的公文,時已過午,大小官兒都回家過節去了,押解官一言不發,吩咐押回刑部。

    張蔭桓眼看出獄後又入獄,惶窘無計,滿面流淚,幸虧陳夔龍在職方司趕辦要公,得信趕來,代為料理,方得了事。

     一上了路便是秦稚芬照應,上下打點,多方囑托,親自送到張家口,灑淚而别。

    回到京裡,杜門息影,已經報了官廳除名,一切征召,皆可不應。

    李蓮英不便明言其故,隻好這樣答說:“人不在京裡,玩藝兒也不見得怎麼出色。

    ” “那就算了!”慈禧太後又想起件事,“各國公使夫人要來給我拜壽,我已經許了她們了,讓她們到西苑來玩一天。

    洋婆子最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如果問到那兩個沒良心的東西,可怎麼辦呐?” “兩個沒良心的東西”是指瑾妃、珍妃姊妹倆。

    妹妹打入冷宮,衣不暖、食不飽,姐姐亦是幽居永巷,每日随班定省,慈禧太後連正眼都不看她。

    這些情況不足為外人道,自然亦以不宜讓她們與外賓見面,免得露了馬腳,所以得想個法子搪塞。

     這難不倒李蓮英,略想一想答說:“老佛爺萬安!奴才有主意。

    ”卻不說是何主意。

     到了各國公使夫人觐見之日,李蓮英覓了兩名宮女,假扮瑾妃、珍妃姊妹。

    好在語言隔閡,隻要說通了任傳譯之責的德菱、龍菱兩姊妹——八旗才子,新近卸任返國的駐日公使裕庚的一雙掌珠,就盡不妨指鹿為馬。

     接着是法國公使所薦的醫生,進宮“驗看”皇帝的病症。

    禦顔蒼白,天語低微,在洋人看,當然不能算健康。

    監視的王公大臣,惴惴然捏一把汗的是,深怕皇帝發一頓牢騷,自道沒病,而終于沒事。

     萬壽熱鬧過去了,慈禧太後所擔心的,洋人可能會替她帶來的麻煩也過去了,一年将盡,早作新春之計,應該動手換皇帝了! ※※※ 十一月底先有一道上谕:“現在聯躬違和,所有年内及明年正月應行升殿一切筵宴,均着停止。

    明年正月初一日,朕親率王公百官,恭詣皇極殿,在皇太後前行禮。

    ”這表示年前年後,一切祭祀大典,應該由皇帝行禮,亦将派人恭代。

     廢立有了進一步的迹象,接下來便自然而然産生一個朝中人人關心的疑問,新皇帝到底是誰?于是,李蓮英在與慶王一夕密談以後,放出風聲,說繼承大統的,可能是載振。

    同時又派人去打聽,大家對此風聲,是何反應。

     反應實在不佳!因為載振是不折不扣的绔绔。

    “是他啊?”有人爽然若失地說。

    “不會吧?這位大爺望之不似人君。

    ”也有人這樣批評。

     更有一種看法:“絕對不是!不說别的,隻論親疏遠近,宣宗一支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肯以大位拱手讓人?”作此評論的人,以宗人府、内務府的官員居多,他們比較接近親貴,所持的看法,确有根據。

    象載漪就說過:“老慶封王都嫌太便宜了!他家還能出個皇上?” 李蓮英很見機,見此光景,不敢再提載振,反勸慈禧太後還是在“溥”字輩的幼童中物色為妙。

    于是,臘月十七傳宣一道懿旨:定在臘月二十,召集近支王公會議,凡“溥”字輩而未成年者,由其父兄攜帶入宮,聽候召見。

     到了那天,近支“溥”字輩的孩子,都按品級穿起特制的小袍小褂,一樣朝珠補褂,翎頂輝煌,裝點成“小大人”的模樣。

    但盡管在家時母親、嬷嬷一再叮囑,要守規矩,入宮後父兄叱斥管束,加意防範,可是童心不因官服而改,一個個擠眉弄眼,隻要大人稍微疏忽一下,就都溜出去追逐嬉戲了。

     ※※※ 這天的會議,也有皇帝。

    如今的坐法與未親政以前不同,那時是慈禧太後坐在禦案後面,皇帝坐在禦案前面。

    現在是仿照宋朝劉後與仁宗母子一起問政的辦法,後帝并坐,一個在左,一個在右。

     行完了禮,慈禧太後推一推不知是冷還是怕,所以臉色發青的皇帝說:“你跟大家說吧!” “是!”皇帝有氣無力地應一聲,然後,手扶禦案,俯視着說:“我病得很久了,到現在也沒有皇子,真是愧對祖宗,愧對老佛爺養育之恩。

    宗社大計,應該早早有個妥當的主意,特為求老佛爺主持,替穆宗立嗣。

    你們有什麼話,趁早跟老佛爺回奏。

    ” 從訓政以來,後帝同臨,照例由皇帝說一段開場白,接下來便是慈禧太後補充,“皇帝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她說,“從四月以來,皇帝總覺得自己錯了,憂憂郁郁的,于他的身子也不相宜。

    這三個多月,皇帝一再跟我說,讓他息一息肩。

    這件事,我不便獨斷獨行,所以今天找你們來,聽聽你們的意思。

    大家有話盡管說,這是不能再大的一件大事,不用忌諱什麼!要是這會兒不說,退下去有許多閑言閑語,可别怪我不顧你們的面子!” 原是鼓勵發言,隻為最後這句話的威脅之意,吓得一個個都打寒噤,想說也不敢說了。

     “溥倫!”慈禧太後指名督促:“你是宣宗的長孫,你怎麼說?” “為穆宗立嗣,是應該的。

    ”溥倫答說,“至于立誰?請老佛爺作主。

    ” “倘如替穆宗立嗣,當然是在你那些小兄弟當中挑。

    ”慈禧太後問道:“你看,是誰比較有出息啊?” 此言一出,有子可望繼承穆宗為嗣的“載”字輩王公,無不緊張。

    慈禧太後固然不會憑他一句話,就作決定,但先入之言,容易見聽,如果有兩個人在慈禧太後心目中不分軒轾,那時想起溥倫的話,關系出入就太大了。

    因此,都屏聲息氣,側着耳朵聽他如何奏對? 溥倫亦很世故,他不願得罪他的任何一位堂叔,想一想答道:“照奴才看,除了奴才以外,都是有出息的。

    ” 慈禧太後又好氣,又好笑,呵斥着說:“那裡學來的油嘴滑舌?”接下來指名問溥偉:“你襲爵了!應該讓你說話,這件事你有什麼意見?” 溥偉是恭王的長孫,載滢之子而為早在光緒十一年即已去世的載澂的嗣子。

    載澂與穆宗最親密,而慈禧太後在所有的侄子中,亦最鐘愛載澂,所以當恭王薨逝,特命溥偉承襲“世襲罔替”的王爵,大家都稱他“小恭王”。

     “小恭王”本人便有入承大統的資格,而慈禧太後指名相問,即有當他局外人之意。

    一想到此,溥偉不免洩氣,敷衍着說:“奴才年紀輕,這樣的大事,不敢瞎說!凡事都憑老佛爺作主。

    ” 不但溥偉,其餘的人亦都是這樣說法,這使得慈禧太後有意外之感。

    原以為大家雖不會明争,但會找許多理由來彼此牽制,形成僵局,那時就得采取進一步的措施,親眼看一看“溥”字輩的那些孩子,再作道理。

     誰知所謂會議,竟是會而不議。

    這也使慈禧太後意識到,如今這班小輩,才識固然不及他們的父叔,而自己的權力,又過于往日。

    看起來跟他們談不出什麼名堂,還得另外找人商量。

     這個人不是李蓮英,她很明白,李蓮英隻能順從她的意旨,想法子将她所想做的事做到。

    一件事該不該做,或者不做這件事,而做另外一件事來代替,就隻有一個人敢在她面前侃侃而談。

    這個人就是恭王的長女,而為慈禧太後撫為己女,依中宮所出皇女之例,封為固倫公主,稱号是“榮壽”。

     從慈禧太後到太監、宮女,都管榮壽固倫公主叫“大公主”。

    宣宗一系凡是“載”字輩而在世的,都是大公主的弟弟,然而卻沒有人敢叫她“大姐”,亦都叫她“大公主”。

    一半是體制所關,一半亦是敬畏大公主之故。

     連慈禧太後對大公主亦有三分忌憚之意,每遇命婦入宮,進獻式樣新穎、顔色鮮豔的衣飾,慈禧太後在攬鏡自喜之餘,總是切切叮囑左右:“可别讓大公主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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