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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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就是禦用,吳守備聽到這一句,不由得把身子坐正了,看着安德海,希望他再說下去。

     “前幾天,湖南恽巡撫才專差給太後進了來。

    一共才八罐,太後賞了我兩罐。

    今天是頭一回打開來嘗。

    ” “那可真不敢當了。

    ”吳守備受寵若驚地說,接着便喝了一口,做出吮嘴咂舌的姿态,真象是在品嘗什麼似的。

     “這樣吧,我算是回禮,分一罐兒這個茶葉,勞你駕帶回去,讓你們大帥也嘗嘗。

    他當然喝過君山茶,不過,不見得有這麼好。

    ” 這是給了吳守備一個誇耀表功的機會,自然不必推辭,便站起身來,笑嘻嘻地說:“那我就替我們大帥謝謝安總管了。

    ” 于是安德海叫小厮取來一個簇新如銀的錫罐,巨腹長頸,紅綢子封着口,約莫可容兩斤茶葉,蓋上和罐腹都錾出“五福捧壽”的圖案,另外貼一張鮮紅的紅紙條,正楷四字:“神品貢茶”。

    安德海不是胡吹,這罐茶葉,無論從那一點看,都是湖南巡撫恽世臨進貢的禦用之物。

     這一番酬酢,主客雙方都感到極度的滿意,也就因為這一番酬酢,片刻之間成了交情極厚的老友。

    安德海說話,盡去棱角,十分懇切,拿出一張單子來交給吳守備說:“最好全照單子上辦。

    如果趕不及,先把春天夏天用得着的進了來,别的随後再說。

    ” 吳守備把單子約略看了一下,品目雖多。

    好在時間上有伸縮的餘地,也就不礙,于是把單子收好,放在小褂子的口袋裡,還伸手在衣服外面拍了兩下,深怕不曾放妥會得掉了。

     “另外還有件事兒。

    ”安德海朝左右看了一下,湊近吳守備,放低了聲音說,“是太後娘家的來頭,我還不十分清楚,太後交代,讓你們大帥給瞧着辦。

    ” “喔!”吳守備睜大了眼,“請吩咐。

    ” “有個姓趙的候補知縣,叫趙什麼來着?”他從靴頁子裡,掏出由德祿轉來的那份節略看了又看說,“喔,叫趙開榜。

    原來在你們大帥那裡辦稅差,出了纰漏要抓他,曾經奏報有案。

    現在大亂已平,朝廷寬大為懷,好些個有案的,都開複了處分,趙開榜大概也動了心,走了太後娘家的路子,想求個恩典。

    太後的意思,候補知縣的官兒太小了,沒有法子交給軍機去辦,讓你們大帥上個折子才好批。

    ” 這一大片話,從頭到底,吳守備隻有最後一句不明白,“請問安總管,”他說,“我們大帥那個折子上說些什麼?” 聽得這一問,安德海啼笑皆非!千裡來龍,到此結穴,就在這句話上,這句話不明白,前面的都算白說。

    這原是隻可意會的一回事,直說出來便沒有意味,也減弱了從窺伺意旨中,自動發生的說服力量,所以安德海特為反問一句:“你看呢?” 這是有意難人!吳守備有些緊張,把他的話從頭想了一遍,終于明白了。

    原是不難明白的事,吳守備深深自責,這樣子不夠機敏,如何能辦大事? “是這個樣,”他敲敲太陽穴,“讓我們大帥給他保一保。

     安總管,是這個意思嗎?” 安德海平靜地點一點頭:“我看太後也就是這一個意思。

     反正你回去一說,你們大帥一定明白。

    ” “是,是!我一回去,馬上當面禀報上頭。

    ” “好!”他把手裡的節略遞了過去,“這玩意是太後交下來的,你帶回去吧!” 因為是慈禧太後交下來的,吳守備便雙手接了過來,折疊整齊,與蘇繡衣料的單子放在一起。

     “安總管如果沒有别的吩咐,我就告辭了。

    ” “你請等一等。

    ” 安德海進去了好半天,拿出一個鼓了起來的大信封,封緘嚴固,但封面上什麼字也沒有。

    這是他從内奏事處抄出來的,所有奏劾吳棠的折子的事由及處置經過。

    遞到吳守備手裡,又交代了幾句話: “這個信封,請你當面遞給你們大帥。

    我沒有别的意思,隻因為你們大帥是太後特别提拔的人,我在太後面前當差,兼承太後的意思,對你們大帥,自然跟對别的督撫不同。

    ” 吳守備猜想其中是極緊要的機密文件,越發慎重,把它緊緊捏在手裡,不斷稱“是”。

     送走了吳守備,安德海回想着他那受寵若驚,誠惶誠恐的神氣,十分得意。

    他相信經吳守備的一番渲染,吳棠一定信他的話是太後的授意,豈有不立即照辦之理?看樣子這筆财是發定了。

     當然,那是過了年以後的事。

    等吳守備離京不久,各衙門都封了印,大小官員收起公事,打點過年。

    這年因為金陵一下,“大功告成”,過年的興緻特别好,同時南北交通,可說完全恢複,蘇浙兩省有親戚在京的,紛紛前來投靠。

    崇文門肩摩彀擊,格外熱鬧。

    四郊農民,趁着農閑時節,也都手提肩挑,要趕年下來做筆好生意,順帶備辦年貨。

    越發烘托出一片升平盛世的景象。

     唯一的例外是軍機處。

    軍機大臣和章京,是連大年初一都要入直的,不過封了印以後,例行公事都壓下不辦,僅僅處理軍報以及突發而必須即時解決的事件,比較清閑而已。

     對一年忙到頭的軍機章京來說,這幾天就算最舒服的時候,不特公務清閑,而且所獲甚豐。

    外省的“冰敬”以外,恭王和那些入息優厚的大臣,象戶部、工部的堂官,内務府大臣,還有兼領“崇文門監督”的額驸景壽,看關系深淺,都有或多或少的饋贈,作為“卒歲”之資。

    至于宮中年節對侍從近臣的賞赉,軍機章京照例也有一份。

    特别是簡在“後”心的那幾個紅章京,常有格外的恩典,尤其教那些為要帳、要債的所包圍的窮京官羨慕。

     京官最窮的是兩種人,翰林和禦史。

    翰林有紅有黑,不走運的翰林,開門七件事,件件要賒帳,如果一年大大小小的“考差”,一個都撈不到,那到了年下的日子就難過了。

    一年三節結帳,端午節和中秋,都還有托詞:“得了考差,馬上就給”,一交臘月什麼考試都過了,那裡還有當考官的差使? 于是隻好找同年、找同鄉告幫。

     禦史的情形也是一樣,但“都老爺”三個字,在京城裡很有些用處,起碼煤鋪、油鹽店的掌櫃,跟“都老爺”去要帳,不敢象對窮翰林那麼不客氣。

    因為逼得他惱羞成了怒,喝一聲:“來啊!拿我的片子,把這個混帳東西送到兵馬司去嚴辦!”就真要倒黴。

    京師九城都有兵馬司,專管捕治盜賊,送到那裡,被打一頓屁股,是司空見慣的事。

     當然,禦史有正有邪。

    正派的禦史,憂心天下,硁硁自守,不要說窮,死也不怕,那種風骨,就是帝後也不能不敬憚。

    走邪路的禦史就不同了,一種是隻要給錢,唯命所從,于是有人便利用此輩作為打擊政敵的工具,其名稱為“買參”。

    一種是嘩衆取寵,别有用心——在這“大功告成”的同治三年年底,便正有些人,想找這樣的禦史,掀起一場政海中的大波瀾,來打擊恭王和曾國藩。

     這些人便是八旗的将領。

    旗人對于恭王的不滿由來已久。

    肅順看不起旗人,所以他們支持恭王,清除肅順,不想恭王執政,依舊走的是肅順的路子,倚任曾國藩,有過之無不及。

    加以八旗兵丁的糧饷,一直是打折扣發放,金陵未下,猶有可說,如今,在上者加官晉爵,而旗民的生計,困苦依舊,這就越發使得他們憤憤不平了。

     有些人認為湘軍的勢力太大,已到了“動搖國本”的危險程度,這是一批足迹未出京畿,隻向往着他們祖宗進關時的威風的人的想法。

    而這個想法,在頭腦比較清楚的人看,恰好用來作為抑制漢人的一個有力的理由。

    他們并不以為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曾國荃等人的事功,旗人辦不到,他們也不以為官文的封伯爵是傥來的富貴,反覺得隻有一個旗人封爵,是不公平而大失面子的事。

    于是反對恭王和曾國藩的暗流就在這半年之中逐漸形成了。

    其中有些出于妒嫉,想去之而後快,有些為了實際的利益,更明确地體認到,唯有去掉恭王和曾國藩,他們才有掌握政權和軍權的機會。

     這股倒恭王的暗流,漸漸又彙合了蒙古人的反對勢力。

    四年前,恭王與肅順争權,蒙古人的傾向,有舉足輕重之勢,肅順既誅,恭王為了穩定朝局,特别拉攏蒙古人,倭仁内召,入閣拜相,對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優禮有加。

    一向講道學的倭仁,十分守舊,對于兼領總理通商衙門,經常與洋人打交道的恭王,原有成見,僧王的國戚,本來支持恭王,但最近的态度也改變了。

    蒙古人中一文一武的兩個領袖,至此都站在恭王的對方。

     僧格林沁的不滿恭王,起于這年十月間的一道上谕,以曾國藩為欽差大臣,督兵赴安徽、湖北邊境上,剿治撚匪。

    僧格林沁透過在京蒙古籍大臣和他的兒子伯彥讷谟祜的關系,表示反對,他認為剿治撚匪,已有一王一伯——大學士湖廣總督果威伯官文,再加上一個侯爵來會辦軍務,豈不是把撚匪看得太重?這樣為匪張目,有害無益。

    恭王總算“從善如流”,很快地撤消了原來的命令,但是,僧格林沁的自尊心,已經受了很大的損傷。

     僧格林沁以他的骠悍的蒙古馬隊為主力,轉戰千裡,自負骁勇,素來看不起湘軍,而且對黃河以南的漢人,懷着莫名其妙的敵意。

    金陵既下,曾國藩勳名蓋世,他心裡已經很不舒服,而以七、八月間河南光山一戰的偶爾失利,朝命曾國藩移師會剿,在他看是恭王有意滅他的威風。

    于是别有用心的一批人,也就正好利用他的憤懑,從中挑撥。

    挑撥的花樣極多,甚至已死的多隆阿,被誅的勝保,也被利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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