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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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報》,不久改名為《中外日報》,銷路極暢。

    有此為民喉舌的利器在手裡,經元善的提議,便很容易地激起了波瀾壯闊的聲勢,由于汪康年的支持,第二天到上海電報局自願列名電請總署代奏的士紳名流,計有一千二百餘人之多。

     電報到京,總理衙門的章京不敢怠慢,立即先将正文送到慶子府,隻見電文是:“總署王爺中堂大人鈞鑒:昨日卑局奉到二十四日電旨,滬上人心沸騰,探聞各國有調兵幹預之說,務求王爺中堂大人,公忠體國,奏請聖上力疾臨禦,勿求退位之思,上以慰太後之憂勤,下以弭中外之反側,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卑局經元善暨寓滬各省紳商士民一千二百三十一人合詞電奏。

    ” 這使得慶王大感意外,他原以為可能有不怕死的言官,會步吳可讀的後塵,上折奏谏,不想小小一個并無言責的候補知府,會有此舉動!他心裡在想,這經元善的腦袋或許不會丢,紗帽是丢定了。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卻真不小。

    應不應代奏,慶王一時拿不定主意,姑且将電文抄錄一份,先派專差送了給榮祿再作道理。

     不久,榮祿親自登門,同時,一千二百三十一人的名單亦已譯完送到。

    列名的人,有汪康年同榜,現任翰林院編修的蔡元培、名重一時的章炳麟等等。

    此外,所謂“海内四公子”倒也有一半在裡頭:丁日昌的兒子丁惠康與吳長慶的兒子吳彥複。

     “仲華,你看怎麼辦?快過年了,莫非還惹皇太後生一場閑氣?” “生氣是免不了的,可不是閑氣!”榮祿指着電文說:“憑‘探聞各國有調兵幹預之說”這一句,就不能不代奏。

    ” “‘探聞’之說,不一定靠得住。

    ” “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 “好!這麼說,就準定代奏。

    可是,咱們得有話啊?” “當然。

    ”榮祿沉吟了一會說,“這件事當然不宜宣揚,也不便批複。

    不過光是留中也不行,那些人還會鬧。

    現在得想個法子,讓他們、讓洋人知道,皇上還是照舊當皇上。

    人心一定,自然就沒有什麼可以鬧的!” “說得是!我倒想到一個題目,皇上明年三旬壽辰,本來不宜舉動,現在倒似乎以有所舉動為宜了。

    ” “題目是好題目,文章很難做。

    輕了,不足以發生作用,重了,太後未必樂意,端王也會跟咱們結怨家。

    這得好好商量。

    ” 于是置酒消寒,秘密斟酌停當,第二天一早上朝,榮祿特意不到軍機處,也不邀其他總理大臣,由慶王遞牌子,搶頭一起見着了慈禧太後。

     兩宮同禦,平時不大容易說話,而這天的話卻正要當着後帝在一起的時候說。

    慶王将電文抄件呈上禦案以後,不等慈禧太後開口,搶先說道:“上海的紳商士民,全是誤會。

    宮中上慈下孝,立大阿哥的本意,在上谕中亦已經說得很明白。

    南邊路遠,難免有些道聽途說的傳聞,不過這個電報的本意是怕洋人調兵幹預,并沒有其他情節。

    奴才兩個覺得不理他們最好。

    ” “不理,”慈禧太後問道:“不鬧得更厲害了嗎?” “隻要皇上照常侍奉皇太後視朝,大家知道誤聽了謠言,當然不會再鬧。

    要再鬧,就是别有用心,莫非朝廷真的拿他們沒奈何了?” 這話說得很中肯,慈禧太後對民氣的“沸騰”,不足為慮,可是,“洋人呢?”她問:“不說要調兵來嗎?” 聽得這一說,慶王和榮祿都格外加了幾分小心。

    他們倆昨天反複推敲的結果,便是決定引慈禧太後發此一問,然後抓住這個題目,一步一步去發揮。

     “他們也不過聽聞而已。

    道聽途說,也信不了那麼多!” 慶王越是不在乎,慈禧太後越關心,因為過去幾次外患,都因為起初掉以輕心,方始釀成巨禍,“‘微風起于蘋末’,”她說了一句成語作引子,接下來用告誡的語氣說:“若說洋人從他們國内調兵來,那是胡說,包裡歸堆才兩三天的工夫,要調兵也沒有那麼快,那班人更不能那麼快就有消息。

    也許是南邊的洋兵往北調,這可是萬萬不能大意的事!” “這……,”慶王答說:“得問榮祿,奴才對軍務不在行,不敢妄奏。

    ” “那麼,榮祿你看呢?” “奴才正留意着呢!”榮祿答說:“上海倒是有幾條外國兵船往北開。

    不過,遊弋操練,也是常有的事。

    奴才隻看它船多不多,是不是幾國合齊了來?如果不是,就不要緊!” “到底是不是呢?先不弄清楚,等看明白情勢不妙,那時再想辦法可就晚了。

    ” “是!”榮祿故意沉吟了一下,“不過,回老佛爺的話,預先想法子也很難。

    洋人拿立大阿哥就是皇上要退位作借口,咱們又不能給人畫把刀,說皇上一定不會退位。

    若是有個法子,讓洋人知道,深宮上慈下孝,誰也挑撥離間不了,也許倒死了心了。

    可是,這也不能明說,一落痕迹,反為不妙!” “不落痕迹呢?可有什麼法子?” “是!” 在這榮祿有意沉默之際,慶王突然開口:“奴才倒有個法子!皇太後慈恩,那天交代,皇上明年三旬萬壽,應舉慶典。

    聽說軍機處怕事無前例,容易引起誤會,奏請暫緩頒旨。

    如今正不妨仍舊頒懿旨,想來皇上孝順,一定謙辭。

    這麼一道懿旨,一道上谕,先後明發,不就看出來上慈下孝了嗎?” “是嗎?”慈禧不以為然,“這麼做法,一望而知想遮人耳目。

    ” “那,那就真個舉行慶典。

    ” “不!”一直不曾開口的皇帝,似乎忍不住了,“皇太後有這個恩典,我也不敢當,不必舉行一切典禮,連升殿的禮儀也可以免。

    ” “典禮可免,開恩科似不宜免。

    ”榮祿急轉直下地說:“奴才鬥膽請旨,明年皇上三旬萬壽,特開慶榜。

    慶典雖不舉行,‘花衣’仍舊要穿。

    ” 對于榮祿所提出來的這個結論,慈禧太後入耳便知道其中的作用。

    皇帝的整生日,如果要舉行慶典,當然就少不了開恩科,尤其此時而行此舉,名為“嘉惠士林”,實在是收買民心,安撫清議的上策。

     不過,新君登基,照例亦須加開恩科。

    如果皇帝三旬壽辰,其他慶典皆廢,獨開慶榜,亦容易為人誤會,是一種明為祝嘏,暗實賀新的移花接木手法。

    若有一道慶壽穿花衣的上谕,便可消除了這一層可能會發生的誤會。

     所謂“花衣”是蟒袍補服,國有大慶,前三後四穿七大蟒袍,名為“花衣期”。

    在此期内,照例不準奏報兇聞,如大員病故、請旨正法之類。

    慈禧太後心想,這一慶賀的舉動,惠而不費,而有此一诏,至少可以讓天下臣民知道,在明年六月二十六皇帝生日之前,決不會被廢。

    這一來起碼有半年的耳根清靜,到下半年看情形再說,是可進可退很穩當的做法。

    因而欣然同意,決定在十二月二十八、二十九兩天,交代軍機照辦。

     二十八那天,是欽奉懿旨:“皇帝三旬萬壽,應行典禮,着各該衙門查例具奏。

    ”到了二十九那天,皇帝親口指示:“明年三旬壽辰,一切典禮都不必舉行。

    ”當然也就不必查例了。

    剛毅心想,話是兩個人說,意思是慈禧太後一個人的,既有前一天的懿旨,何以又假皇帝之口,出爾反爾?正在琢磨之時,慈禧太後開口了。

     “皇帝明年三十歲整生日,不願鋪張。

    不過恩科仍舊要開。

    庚子本來有正科鄉試,改到後年舉行。

    辛醜正科會試,改到壬寅年舉行。

    ” “是!”領樞的禮王世铎答應着。

     “還有!皇帝明年生日前後,仍舊穿花衣七天。

    ” “是!” “還有,各省督撫、将軍,明年不準奏請進京祝壽。

    ”慈禧太後又說:“這四道旨意,都算是皇帝的上谕。

    ” 等退了下來,剛毅将倚為心腹的趙舒翹邀到僻處,悄悄說道:“事情好奇怪啊!太後一樁一樁交代,連正科改恩科、恩科往後推,都想得周周全全,這是胸有成竹啊!誰給出的主意呢?” “是的,必是先有人替太後籌劃妥當了。

    我還聽說,上海電報局總辦有個電報給慶王,請為代奏,皇上千萬不可退位。

     此事千真萬确!” “那,怎麼不拿電報出來大家看呢?你去問,”剛毅推一推趙舒翹,“你兼着總署的差使,這樣的大事,老慶怎麼可以不告訴同官?” “好!我去請教慶王。

    ” 一去撲個空,慶王到端王府商量緊要公事去了。

     ※※※ 這天端王宴客。

    陪客都比主客煊赫,而且早都到了,在書房中閑聊。

    話題集中在主客——卸任山東巡撫毓賢與他在山東的作為上面。

     毓賢字佐臣,是個漢軍旗人,籍隸内務府正黃旗。

    監生出身,捐了個知府到山東候補,署理過曹州府。

    曹州民風強悍,一向多盜,而毓賢即以“會捉強盜”出名。

    府衙照牆下十二架“站籠”,幾乎沒有空的時候。

    可是曹州百姓知道,在站籠中奄奄一息的“強盜”,十之八九是安分良民。

    無奈上憲都以為毓賢是清官,也是能員,象這樣的官兒,平時總不免狠些。

    所以盡管怨聲載道,而毓賢卻是由署理而實授、升臬台、署藩司,官符如火,十年之間,做到署理江甯将軍。

     甲午戰争以後,民教相仇,愈演愈烈,尤其是山東,“教案”鬧得最兇。

    事實上殺“教民”的亦可以說是教民,正邪不同而已。

    河北、山東一帶,白蓮教亘千餘年而不絕,大緻治世則隐,亂世則顯。

    乾隆三十九年,山東壽張教民王倫,以治病練拳号召徒黨起事,由此演變為“三省教匪之役”,自嘉慶元年大舉會剿,至九年九月班師,而餘黨仍在,到嘉慶十八年複有喋血宮門的“林清之變”,山東、河南都有響應,雖然隻兩個月的工夫,就已平壓下去,可是邪教始終在貪官酷吏橫行之處,暗暗傳布,俟機而發。

    凡是信“西教”的,因為門戶之見,權利之争,更如水火不相容,所以白蓮教餘黨最多的地方,亦就是“教案”疊起,最難調停的地方。

     白蓮教的支派極多,有一小股名為“大刀會”,光緒二十三年十月裡,在山東殺了兩個德國傳教士。

    德國提出交涉,要求将山東巡撫李秉衡革職。

    繼任的就是毓賢。

    誰知毓賢的袒護,更甚于李秉衡,于是而有山東平原朱紅燈之舉。

     朱紅燈這一派稱為“義和會”,起源于白蓮教所衍化的八卦教。

    八卦教分為八派,其中勢力最大的兩派是“乾字拳”與“坎字拳”,林清即屬于坎字拳。

    乾字拳為離卦教的餘黨,離為火,所以衣飾尚紅。

    朱紅燈這個名字,一望而知屬于離卦教,為了遮官府的耳目,改了個冠冕堂皇的名字:“義和會”,又稱“義和拳”。

     當朱紅燈在光緒二十五年秋天鬧事時,廷議分為兩派:一派主撫,一派主剿。

    主撫的認為仇教即是義民,理當慰撫;主剿則認為此輩是乾嘉年間,屢見于上谕的“教匪”,聚衆作亂,擾害地方,應該切實剿治。

    榮祿與袁世凱都是如此看法,兵權在握,不理載漪、徐桐、剛毅之流的主張,由袁世凱派總兵姜桂題,帶領武衛右軍一萬一千人,進駐山東與河北交界的德州。

    不久,由袁世凱的堂兄候補知府袁世敦進兵平原,将朱紅燈打得落花流水,潰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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