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講 迎春、探春、惜春命運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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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族;而《紅樓夢》呢,如果說曹雪芹以自己為原型來寫賈寶玉,這個角色的戲份兒非常大,但是也并非每回每段都寫他的事情,有些情節,有些人與事,和他已經沒有直接關系,但卻是他所屬于的那個大家族裡不能不叙述到的,于是加以了展開描寫,比如賈珍負暄收租,尤二姐和尤三姐的故事等等。

     我之所以說《紅樓夢》這部書裡的人物差不多都是有原型的,就是基于它的這三個特點。

    當然,小說裡有的藝術形象,比如警幻仙姑,一僧一道,空空道人,是否也有原型?我的看法是,當然不能把話說死,這些角色,就很可能是純粹虛構的了。

    但也有紅學家就考證出,像跛足道人,暗指八仙裡的鐵拐李,因此和李煦,就是賈母原型他們家,有關系,依然值得深究。

    有人一聽自己覺得不入耳的見解,就斥為胡說八道、奇談怪論。

    不愛聽,可以不聽,聽幾句,不中聽,發出些批評的聲音,也是合理的,但是氣急敗壞,必欲封其嘴堵其說,那就不對頭了。

    讓人說話,天塌不下來,對不對?何況我們所涉及的,不過是紅學研究,學術領域裡的一些分歧,大家心平氣和地平等讨論,好嗎?還是牢記蔡元培,蔡先賢他那句話吧:多歧為貴,不取苟同。

     好,我現在就要告訴你,我研究迎春原型真實出身的心得。

    迎春肯定是有原型的,是曹雪芹的一位堂姐,是他一位伯父的女兒。

    既然生活裡有那麼一個真實的存在,你曹雪芹把她照直寫出來,不就結了嗎?幹嗎猶豫來猶豫去,一會兒這麼寫,一會兒那麼寫,弄得幾種原稿上的寫法,因為傳抄的途徑不同,都流傳到了今天,讓我們還得讨論一番?這就涉及到從生活到藝術的創作方法問題。

    我前面說了,當生活的真實跟藝術虛構的總框架之間發生難以協調的大困難時,曹雪芹往往是犧牲虛構的合理性,來忠于生活的原生态。

    像賈赦這個角色的寫法就是如此,前面講得很清楚了,這裡不再重複。

    有的寫法,比如像對朝代背景,他一是故意模糊,二是不惜略有錯亂,這就不僅是一種藝術處理,也是一種非藝術性的避惹文字獄的做法了。

    像秦可卿原型之死,應該是在乾隆登基之後,由于賈元春原型告密,秦可卿原型不得不死,但乾隆大施洪恩,此事内部解決,對外遮掩,就算結案,因為元春原型舉罪不避親,精神行為都堪嘉獎,因此對她在宮中的地位進行了提升,小說裡誇張為才選鳳藻宮、加封賢德妃。

    這個内在的邏輯雖然存在,但是具體到分章回,曹雪芹卻先用第十三回到第十五回寫秦可卿之死,到第十六回才暗寫皇帝登基和賈元春提升。

    有的聽衆讀者就來問我,應該是把十六回劈成兩半,把十三回到十五回内容鑲嵌進去,寫秦可卿之死什麼的,才符合生活中真實事件的順序呀,小說裡怎麼寫成這個樣子呢?我想,這就是因為曹雪芹處在非常困難的寫作環境裡,他既得有藝術性方面的考慮,也得有非藝術方面的考慮。

    我們今天來研究《紅樓夢》文本,也就不得不既有純文本的研究,又得有關于他的寫作環境,也就是康、雍、乾這三朝的政治局面的研究。

    我想這是《紅樓夢》的特殊性所在,也是紅學特殊性的所在,希望大家能理解我這樣的一種思路。

     具體到迎春身份的确定,我覺得,因素倒可能比較單純,與政治應該沒有牽扯。

    我覺得己卯本裡那個說法,說她是赦老爹之女政老爺養為己女,應該是生活真實的記錄,迎春原型,就是曹把她打小從哥哥家裡接到自己家養大的那麼一個女兒。

    生活的真實裡,可能曹并沒有元春那麼樣的一個大女兒,元春的原型,是曹氏家族裡曹雪芹的一位大堂姐,卻并非他的親姐姐,因為曹在探春原型出現前,并沒有親女兒,而又喜歡有個女兒,而哥哥那時因為原配亡故,一時尚未續弦,有個女兒,難以照顧,他就從哥哥那裡,把迎春原型抱來代養,但是曹後來在有了曹雪芹之後,又有了個女兒,而哥哥也續娶了,這樣,迎春原型雖然還在他和他夫人身邊住,但也算是歸還他哥哥了。

    最初曹雪芹寫這個姐姐,打算把這些情況都如實地寫出來,己卯本上的那個句子,就是留下的痕迹。

    但是,後來可能考慮到把這樣一個過程寫出來,意義不大,而且還會攪亂對元春這個角色的定位設計,于是就改來改去,最後,還是寫她是賈赦前妻所生,既符合生活的真實,也滿足小說的故事需求。

     大家一定注意到了,曹雪芹關于迎春的命運,總強調她的不能自主,也放棄自主,她任偶然因素左右自己,無可奈何。

    第二十二回,她寫的燈謎詩,謎底是算盤,但詩裡所表達的意蘊并不是精于計算或有條有理,還記得嗎?她寫的四句是:天運人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因何鎮日亂紛紛?隻因陰陽數不同。

    賈政雖然猜出來是算盤,但心内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響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盤,是打動亂如麻;探春所作風筝,乃飄飄浮動之物;惜春所作海燈,一發清淨孤獨;今乃上元佳節,如何皆作如此不祥之物為戲耶?賈政是越想越悶。

    我們現在隻說迎春,她的命運,就像打動亂如麻的算盤,全是别人算計她,她自己絕不想算計别人,隻求能過點清淨日子,但是,沒想到最後所面臨的,竟是最殘酷的,被“中山狼”所蹂躏、吞噬的結局。

     第三十七回,探春發起組織海棠詩社,迎春擔任副社長,負責限韻,這時候她說了一句話,非常重要,不知你注意到沒有?她說:“依我說,也不必随一人出題限韻,竟是拈阄公道。

    ”後來她果然采取了拈阄方式,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詩來,随手一揭,是一首七言律,這就定下來大家都要寫七律,她掩了書,向一個小丫頭道,你随口說一個字來,那丫頭正倚門立着,就說了個“門”字,迎春就宣布,大家的七律都必須用門字韻,十三元,跟着又要了韻牌匣子來,抽出十三元那一個小抽屜,讓那小丫頭随手拿四塊,結果拿出的是“盆”“魂”“痕”“昏”,于是,就規定大家寫詩都得用這四個字押韻。

    這段文字,表面上看起來,不過是寫大觀園女兒們結社寫詩的一些具體過程,其實,曹雪芹他是刻畫迎春的性格,像迎春這樣的懦小姐,這種同一社會階層裡的弱勢存在,他們的惟一向往,隻能是在抓阄的過程裡抓到個好阄——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偶然,這是很危險也是很無奈的。

     除了算盤詩謎,在前八十回裡,迎春還有一首詩,就是元妃省親時,不得不寫的一首“頌聖詩”,她寫的那首叫《曠性怡情》:“園成景備特精奇,奉命羞題額曠怡;誰信世間有此境,遊來甯不暢神思?”她的生活理想,非常單純,就是希望能在安靜中,舒暢一下自己的神思,别無所求;她絕不犯人,隻求人莫犯她,能夠稍微待她好點,她就心曠神怡了。

    但是,連這樣低的一個要求,命運的大算盤也終于還是沒有賜予她。

     想到迎春,我就總忘記不了第三十八回,曹雪芹寫她的那一個句子:迎春又獨在花陰下拿着花針穿茉莉花。

    曆來的《紅樓夢》仕女畫,似乎都沒有來畫迎春這個行為的,如今畫家們畫迎春,多是畫一隻惡狼撲她。

    但是,曹雪芹那樣認真地寫了這一句,你閉眼想想,該是怎樣的一個嬌弱的生命,在那個時空的那個瞬間,顯現出了她全部的尊嚴,而宇宙因她的這個瞬間行為,不也顯現出其存在的深刻理由了嗎?最好的文學作品,總是飽含哲思,并且總是把讀者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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