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講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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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比如對二玉,還給他們設計出了天界身份,構思出一段灌溉和還淚的神話故事。

    但是,他的藝術功力,還是主要體現在魯迅先生所概括的那八個字上,那就是:正因寫實,轉成新鮮。

    大家想想,曆來書裡寫美女,可有像他這樣寫到腮上杏癍癬的?雖然他寫了美女們的這個小缺陷,讀者不僅不會因此失望,反而更相信這是些有血有肉的,真實的存在。

     關于史湘雲,大家都很熟悉的那些情節,我不細說了,比如她的醉眠芍藥,跟黛玉葬花、寶钗撲蝶一樣,是書裡最優美的場面,成為後世無數畫家畫了又畫,賞畫人賞了又賞,永覺新鮮動人的可以說是永恒的繪畫題材。

    我的講座第一講裡就講到,清朝時候人們就把她醉眠的憨态畫出來欣賞,連騾車窗子上都畫的是她。

    如果一群紅迷朋友聚在一起,要求每人各舉一例,來說明湘雲的可愛,那麼大家所舉出的例子,可能完全不重複,不必一定去說她醉眠芍藥。

    比如,就會有人舉出她親自在鐵絲蒙子上燒烤鹿肉,當黛玉譏諷她的時候,她還說了句十分有名的話,記得吧?她說,是真名士自風流!那麼,也就會有人舉出另一個例子,就是榮國府裡養的那些唱戲的姑娘,後來被遣散,有的不願走,就分給各人當丫頭。

    分到湘雲名下的,是唱大花面的葵官,她把葵官裝扮成男子模樣,因為葵官姓韋,她就給她取了個别名,叫韋大英,什麼含義?就是,惟大英雄能本色!這兩個情節并不連接,但是,你想想,是真名士自風流,惟大英雄能本色,是不是一副很好的對聯啊?如果加一個橫批,你說加什麼?我說加“霁月光風”,估計你能同意,這四個字是從第五回關于她的那支《樂中悲》裡挑出來的,很顯然,這副對聯,把史湘雲這個人物的基本性格和思想境界勾勒出來了。

    她跟黛、钗很不一樣,黛悲觀尖刻,钗自斂平和,她呢,倜傥潇灑,有男子氣概。

    書裡也寫到了,她常女扮男裝:第三十一回,說她有次穿上寶玉的衣服,賈母望過去,以為就是寶玉,直招呼,說快過來,仔細那上頭挂的燈穗子招下灰來迷了眼,她隻是笑,不過去。

    史湘雲的生活原型,跟賈母的生活原型相連屬,是最容易确定的,她就是曹雪芹祖母家——李家——李鼐、李鼎的一個去世得較早的兄弟的女兒,也就是他的一個李姓遠房表妹。

    我認為,書裡寫的關于湘雲的那些情節,包括細節,基本上都是有原型事件、原型細節的,甚至像賈母跟她說的那個話,說别讓燈穗子上的灰掉下來迷了眼,都是生活裡實際出現過的,如果完全虛構,很難寫出這一筆,很難想像到貴族府第裡挂的燈,那燈穗子上也難免有積存的灰塵。

     按說,湘雲是一個透明度很高的人物,有回大家一起看戲,唱戲的戲子裝扮出來,鳳姐說像一個人,像誰?其他人都覺得像,都不說,她卻毫不猶豫地說出來,像黛玉,寶玉就給她使了個眼色,後來惹得黛玉跟寶玉怄氣,她也很不高興,寶玉就跟她解釋,甚至賭咒發誓——寶玉的賭咒總是奇奇怪怪——這次是說如果沒安好心,立刻就化成灰,讓萬人踐踏。

    湘雲絕對快人快語,她聽了就說:“大正月裡,少信口胡說這些沒要緊的惡誓、散話、歪話,說給那些小性兒,行動愛惱的人,會轄治你的人聽去!”小性兒、行動愛惱、會轄治寶玉,這些對黛玉的評語多麼準确呀,她就那麼淋漓盡緻地一口氣說了出來,這是多麼憨直爽朗的性格! 我所接觸的紅迷朋友裡,固然有最喜黛玉或最喜寶钗的,但厭煩黛玉,對寶钗搖頭的也不少,不過一提到湘雲,幾乎沒有不喜歡的。

    關于湘雲,其實謎團并不少,先讨論兩個比較好解答的問題吧。

     一個問題是,曹雪芹為什麼要寫湘雲也跟寶钗一樣,勸寶玉讀書上進,走仕途經濟的所謂正路?甚至于為此,差點被寶玉轟到屋子外頭去。

    一位紅迷朋友就跟我說,讀到那裡,他覺得很遺憾,為湘雲遺憾,那不就等于說,湘雲再美麗,再聰慧,也入了國賊祿鬼一流了嗎?比起黛玉,那就簡直是一個先進一個落後,甚至不僅是落後,簡直是愚昧謬誤了。

    很顯然,這位紅迷朋友,思維定勢,被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某種流行觀點束縛住,弄得僵化了。

    我在關于寶玉的那幾講裡,表明了我的看法,就是曹雪芹寫那些情節,寫寶玉那些言論,那些行為,是認真的,他确實在肯定寶玉和黛玉的那種超越當時主流價值觀的,帶有叛逆性和進步性的思想情緒。

    但是,把書裡的人物簡單地按反封建和順封建或者叫擁封建來分成對立的陣營,加以褒貶,那絕不是曹雪芹希望于我們的,因為那絕不是他的初衷。

    他筆下的寶钗,我上一講已經說到了,實際是那段曆史、那種社會環境下的一個悲慘的人質。

    為了生存,為了不被現實抛棄、碾碎,她拼命壓抑自己的合理欲望,包括情欲,試圖用内收外斂的辦法來達到适者生存。

    但是,到頭來,她也還是逃不脫被無情碾碎的悲慘命運,這哪裡是一個所謂的順封建、擁封建的反面形象?這是又一種美麗被黑暗吞噬的悲劇,是一個值得我們深為惋惜的、很珍貴的生命。

    但是湘雲說那樣的話,跟寶钗還不同。

    寶钗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寶钗具有某種深刻性,是看透了,但是不去忤逆,還存在幻想,還希望哪怕是像柳絮那樣的輕薄無根的東西,也終于還是能“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湘雲卻是一派天真爛漫,她在仕途經濟這類問題上,跟她不認識當票一樣,她不懂,沒有什麼定型的思想意識,她不過是跟着寶钗學舌罷了。

    雖然話趕話的情況下,遭到寶玉搶白,那段情節确實是表現并肯定二玉的進步性,但并不等于是在表現與批判湘雲的落後性甚至反動性,我認為曹雪芹他是在寫湘雲的性格,她就那麼沒心沒肺,口無遮攔。

    當然,她也是曆史的人質,她雖然說過“雙懸日月照乾坤”的牙牌令詞,其實那隻是作者借她的口暗示書裡故事的具體背景,并不是寫她有政治意識,她是并不知道懸在他們頭頂上的日月之争,将會怎麼徹底影響他們的命運的。

    作者通過第五回,通過秦可卿臨終遺言,甚至通過小紅那樣的角色說出“千裡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讓讀者意會到,金陵十二钗,她們這些美麗的青春女性,頭上随時可能墜下利劍,但是她們自己大都渾然不覺,她們吟詩填詞,賞菊食蟹,簪花鬥草,歡聲笑語,這是多麼讓人心碎的似水流年,如花美眷……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前八十回裡,如果說二玉和二寶已經構成了一種三角戀愛的關系,那麼,湘雲跟寶玉是怎樣一種關系?湘雲是否愛寶玉?寶玉是否愛湘雲?我可以很明快地告訴你我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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