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章

關燈
廢立一事,慈禧太後始終沒有跟大公主談過,是怕她表示反對。

     不過,她知道大公主非常冷靜,如果事在必行,她就不會作徒勞無功的反對,而是幫她出主意,怎樣把事情做好。

     “看大公主在那兒?”慈禧太後對李蓮英說:“我有要緊話跟她說。

    ” 于是李蓮英派人傳宣懿旨。

    等大公主一到,他随即揮退所有的太監、宮女,親自在寝宮四周巡視,不準任何人接近。

     因為他已猜到慈禧太後要跟大公主談的是什麼。

     早寡而已進入中年的大公主,是唯一在慈禧太後面前能有座位的人。

    不過,她很少享受這一項殊恩,尤其是當皇帝、皇後、以及諸王福晉——她的伯母或嬸母入觐時,更不會坐下。

    唯有在這種母女相依,不拘禮數的時候,她才會端張小凳子坐在慈禧太後身邊,閑話家常。

    當然,偶爾也參與大計。

     這天慈禧太後召集近支王公會議,以及宣旨命“溥”字輩的幼童入宮,大公主已微有所聞,所以在奉命進見時,她先已打聽了一下,如果是懷塔布的母親,或者榮祿的妻子入宮,多半是找牌搭子,聽說單隻召她一個人,而且由外殿一回内宮就來傳喚,不由得便想到,可能是要談廢立之事。

     一想到此,大公主的心就揪緊了!多少年來,皇帝心目中認為可資倚恃的隻有兩個人,一個“翁師傅”,一個“大姐”。

    誰知變起不測,皇帝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每次聽人說起,被幽在瀛台的皇帝,衣食竟亦不周,總要關起門來飲泣一場,然而她無法私下接濟,也不敢向慈禧太後進言。

    因為她深知太監的陰險忮刻,倘或因此而受慈禧太後的責罰,必然遷怒于皇帝,不知道會想出來一些什麼惡毒的花樣去折磨皇帝。

     自秋徂冬,多少個失眠的漫漫長夜,她在盤算皇帝的将來。

    起初,一想到廢立,就會着急,恨不得即時能将載漪之流找來,痛斥一頓,慢慢地不免懷疑,皇帝被廢,真個是件不堪忍受的事?反過來又想,照現在這樣子,皇帝又有什麼生趣?往遠處去看,又有什麼希望? 這些令人困惑的念頭,日複一日地盤旋在心頭,始終得不到解答。

    而終于有一天大徹大悟了!那是在法國公使薦醫為皇帝診視以後。

    據說:法國醫生随帶的翻譯向人透露,皇帝的食物中有硝粉,久而久之,中毒而死而不為人知。

    這樣看來,廢立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保得住皇帝的一條命! ※※※ “當年我做錯了一件事!應該挑‘溥’字輩的,替你那自作孽的弟弟承繼一個兒子,倘若如此,那有今天的煩惱?虧得老天保佑,我身子還硬朗,如今補救也還來得及。

    ”慈禧太後握着大公主的手說,“女兒,這件事我隻有跟你商量。

    你看,誰是有出息的樣子?溥偉怎麼樣?” 大公主心裡明白,慈禧太後言不由衷,而且她也早就想過不止一遍了,穆宗崩逝之日,慈禧太後宣布迎當今皇帝入宮,醇王驚痛昏厥,不是沒有道理的。

    為了愛護同胞手足,說什麼也不能讓他們有非分的遭遇。

     “溥偉不行!”她斷然決然地答說:“太不行了!” “那麼,誰是行的呢?” “老佛爺看誰行,誰就行!十二三歲的孩子,也看不出什麼來。

    不過,身子總要健壯才好。

    ” “這句話很實在。

    ”慈禧太後不覺露了本心,“我看,載漪的老二不錯,長得象個小犢子似的。

    ” 聽得這話,大公主倒失悔了。

    她的本意是,穆宗與當今皇帝的身子都嫌單薄,懲前毖後,所以作此建議,不想無形中變成迎合。

    載漪的次子名叫溥儁,他的母親是皇後的胞妹,也就是慈禧太後的内侄孫,所以溥儁是慈禧太後心目中最先考慮的人選。

    而大公主很讨厭這個侄子,身體确是很好,十四歲的孩子已長得跟大人一樣,但一臉的橫肉,嘴唇翹得老高,而且言語動作,無不粗魯,從那一點看,都不配做皇帝。

     因此,她特意保持沉默,表示一種無言的反對。

    見此光景,慈禧太後也就有點說不下去了。

     這使得大公主微感不安,畢竟是太後又是母親,不能不将順着。

    所以想了一下說:“轉眼就過年了,那幾個孩子都要進宮來磕頭,老佛爺也别言語,隻冷眼看着,誰是懂規矩的,有志氣的,就是好的。

    ” “我也是這麼個主意。

    到時候你替我留意。

    ” “是!”大公主問道:“這件事在什麼時候辦呢?” “反正總在明年!” “皇上呢?總得有個妥當的安置吧!” 慈禧太後一愣。

    因為從沒有人敢問她這話,她也就模模糊糊地不暇深思。

    這時想起來,覺得确實應該早為之計。

    便即說道:“當然該有個妥當的安置。

    不過,過去還沒有這樣的例子,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樣才算妥當。

    你倒出個主意看!” “當然是封親王。

    ”大公主從容答說,“明朝有個例子,似乎可以援用。

    ” “啊!啊!”慈禧太後想起《治平寶鑒》中有此故事,“英宗複辟!” “是!” 英宗自南宮複辟,病中的景泰帝,退歸藩邸。

    原為郕王,仍為郕王。

    當今皇帝未迎入宮以前賜過頭品頂戴,并未封爵。

    但以古例今,當然應封親王。

    慈禧太後慨然相許:“一定封親王,一定封親王。

    ” 得此承諾,大公主心中略感安慰。

    本想再為珍妃求情,轉念一想,實可不必。

    慈禧太後既有矜全之意,到時候自然恩出格外,讓她随着被廢的皇帝一起歸王府。

    此時求情,不獨無用,且恐惹起慈禧太後的猜疑,更增珍妃的咎戾。

     ※※※ 大年初一,親貴的福晉,都帶着未成年的子女進宮,為慈禧太後賀歲。

    最令人矚目的,自然是溥儁,而慈禧太後似乎忘了大公主“冷眼看着”的建議,特為将溥儁喚到面前來說話。

     先問功課,後問志向。

    溥儁揚着臉大聲答說:“奴才願意帶兵!替老佛爺打洋人,把洋鬼子都攆到海裡去,一個也不許留在咱們大清國。

    ” “你的志向倒不小!”慈禧太後笑着又問:“你說願意帶兵,可會打槍啊?” “會!奴才的槍打得準。

    老佛爺要不要看奴才打槍?” 這倒不是說大話。

    光緒二十年七月,下诏宣戰以後,朝命另練旗兵,以原有禁軍中的滿洲火器營、健銳營、圓明園八旗槍營及漢軍槍隊,合并編成一大支,名為“武勝新隊”。

    特派端郡王載漪及兵部尚書敬信主其事。

    載漪并且奉派管理神機營,八旗子弟兵盡歸掌握,俨如同治初年的醇王。

    溥儁生性不樂讀書而好武,經常在南苑玩槍,“準頭”練得極好。

    此時巴不得能夠露一手,但慈禧太後卻無興趣,擺擺手說:“我知道你打得好!不過讀書也要緊!書本兒上的東西才有大用處。

    你懂嗎?” 溥儁想不出書本上的東西有何大用處,更無法領略慈禧太後寄以厚望,期成大器的深意。

    隻是貴家子弟,從小便被教導,尊長的話絕不可駁回,所以雖不懂而仍然響亮地回答說:“懂!” ※※※ 從這天起,各王公府第都知道慈禧太後屬意溥儁。

    雖然很有人不服氣,但卻不能不承認溥儁的條件比任何人都來得好,第一,他有個在親貴中最有實權的父親;第二,他有跟慈禧太後關系最親近的母親。

     當然,在載漪是早就意料到的,亦可以說是早就在培養的。

    如今時機快成熟了,更應該切切實實下一番工夫。

    密密召集謀士商議,有人獻上一計,說應該師法“商山四皓”的故智,請幾位為慈禧太後所看重的老臣,來教導溥儁。

    一則,可以烘雲托月地長溥儁的聲價;再則,這幾位老臣在慈禧太後面前,一定會常說溥儁的好話,遇到機會,一言便可定國。

     載漪亦覺得這是一舉兩得,面面俱到的好計,欣然接納,立即着手。

    下帖子請了兩位客人:一個是徐桐,一個是崇绮。

     下了請帖,又派人去面請,特意聲明,請便衣赴約。

    這是載漪表示謙恭,不敢用親藩的身分。

    否則,即令是位極人臣的大學士,五等爵首位的承恩公,見了“王爺”亦得大禮參見。

     客人連袂而至,載漪降階相迎。

    “崇公、徐先生,”他笑容滿面地說:“多承賞光,我的面子不小。

    ” 這也謙虛得沒有道理了。

    王府相召,何敢不來?兩人不約而同地答說:“不敢,不敢!” 入廳剛剛坐定,載漪便喚出溥儁來,大聲吩咐:“給兩位老先生行禮!” 聽得這話,溥儁一撈長袍下擺,很“邊式”地請了個安。

    這一下将徐桐與崇绮吓得避之不遑,踉踉跄跄地幾乎摔個跟鬥。

     側近的聽差,急忙将兩老扶住。

    等坐定下來,徐桐正色說道:“王爺千萬不可如此!世子前程無量,執禮過于謙卑,有傷大體,亦教人萬分不安!” “前程無量”四字鑽入載漪耳中,心癢難熬。

    不由得指着兒子笑道:“前一陣子有人替他算命,說他福澤比我還厚。

    ‘玉不琢,不成器’,以後要請兩位老先生費心,多多教導,将來才有出頭的日子。

    ” 崇绮和徐桐在謙謝之餘,少不得問問溥儁的功課。

    不久,聽差來請入席,賓主推讓了好久,終于由崇绮坐了首席。

    且飲且談,談到武勝新隊,載漪躍躍欲試地,自道已經練成一支勁旅,總有一天要與洋人一決雌雄。

     聽得這話,徐桐滿引一杯,接下來罵洋人,罵張蔭桓,罵徐用儀,罵李鴻章,凡是與洋務有交涉的人,徐桐一概視之為“漢奸”,最後罵到皇帝身上了。

     當然,那是不明指其人的罵,“‘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聽說宮中搜出夷服,竟是要廢棄上國衣冠、祖宗遺制,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步,真是開國以來的奇禍!”徐桐痛心疾首地說,“慈聖一生行事,我無不佩服,隻有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四半夜那件事,做得大錯特錯!” 他所指的,就是穆宗崩逝,慈禧太後迎立當今皇帝“那件事”。

    舊事重提,觸及崇绮的隐痛,便即黯然停杯了。

     “文山,你也别難過!”徐桐安慰他說,“快要為穆宗立嗣了,你應該高興才是。

    ” 這一下倒提醒了載漪,心想:不錯啊!自己的兒子,馬上就要成為崇绮的外孫了!既是外孫,豈有不愛護之理?于是又将溥儁喚出來有話說。

     “來!給崇太爺遞酒!” 一聽“崇太爺”這個尊稱,崇绮愣住了,想一想才能會意,笑容滿面地站了起來:“這可真是不敢當了!” 話雖如此,還是将溥儁遞過來的酒,一飲而盡,雙唇啧啧有聲,仿佛從未品嘗過這樣的“天之美祿”!
0.08802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