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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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聽得大阿哥說讨厭小安子,便想出這麼個“高招”來整他。

    而且反複教了不少遍,大阿哥才能把這出戲唱得如此有聲有色。

     于是,小安子又到懿貴妃那裡去告密,但話中添油加醋,改了許多,他不說自己為人所厭恨,說是别人知道他在懿貴妃面前得寵,故意拿他開刀,目的是在打擊懿貴妃。

    換句話說,他是為懿貴妃而吃的虧。

     自然,初聽之下,懿貴妃十分生氣,追問着說:“那麼,到底是誰在挑唆大阿哥呢?” “奴才不敢說!” “有什麼不敢說的?難道還是皇後?” “不是皇後。

    是……。

    ”他蘸着口水,在磚地上寫了個“麗”字。

     是麗妃?懿貴妃冷笑一聲:“她不敢!” “主子不信,奴才就沒有辦法了。

    ” “雞毛蒜皮的小事,過去就過去了!”懿貴妃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她早已平心靜氣地想過,這件事決不能再提,提了叫人笑話,而且大阿哥責罰一個太監,也實在算不了一回事。

    如果象這樣的事,都要主子出頭來管,這個主子也太不明事理,太不顧身分了。

     在小安子自然不會這麼想,自己狠狠打了自己一頓,面子都丢完了,卻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原想懿貴妃設法替自己出氣,不道竟是這樣地不體恤人,反弄得委屈愈深。

    看來一片赤膽忠心,完全白搭。

     想到這裡,不免寒心,承應差遣,便有些故意裝聾作啞,懶懶地不甚起勁。

    懿貴妃也知道他受了委屈,姑且容忍。

    隻是一次兩次猶可,老是這樣子,可把她惹惱了。

     “我看你有點兒犯賤!”懿貴妃闆着臉罵他,“你要不願意在我這兒當差,你趁早說,我成全你,馬上傳敬事房來把你帶走!” 這一下,吓得小安子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但晚上睡在床上,思前想後,覺得自己以全副心血精神伺候懿貴妃,就有一時之錯,也還有千日之好,打罵責罰,都可甘受不辭,隻居然要攆了出去,如此絕情,不但叫人寒心,也實在叫人傷心! 因此,小安子象個含冤負屈的童養媳似地,躲在被窩裡整整哭了一晚上,臉上的紅腫未消,眼睛倒又腫了。

     說來也真有些犯賤,宦官的身體,受後天的戕賊,有傷天和,所以他們的許多想法,絕不同于男子,甚至亦有異于一般的婦人。

    小安子讓懿貴妃一頓罵得哭了,卻從眼淚中流出一個死心塌地來,盡自琢磨着如何才能博得懿貴妃的歡心,如何才能赢得懿貴妃的誇獎?惟有這樣去思量透徹,他覺得一顆心才有個安頓之處。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懿貴妃的寝門初啟,宮女出來舀水的時候,他就跪在門外,大聲禀報:“小安子給主子請安!” 裡面初無聲息,然後說一聲:“進來!” 掀開門簾,隻見懿貴妃正背門坐在妝台前,她穿着玫瑰紫緞子的夾襖,月白軟緞的撒腳褲,外罩一件專為梳頭用的寶藍甯綢長背心,身後頭發,象玄色緞子似地,披到腰下,一名宮女拿着闊齒的牙梳在為她通發。

    她自己正擡起手,用養得極長的五個指甲,在輕輕搔着頭皮,夾襖的袖子落到肘彎,露出雪白一段手腕,腕上一隻琉璃翠的镯子,綠得象一汪春水。

     小安子不敢多看,再一次跪了安,站起身陪着笑說:“主子昨兒晚上睡得好?” “嗯!”懿貴妃從鏡子裡看見了他的哭腫了的雙眼,倏地轉過身來,定睛看了他一下,點點頭說:“小心當差!将來有你的好處。

    ” “主子的恩典。

    ”小安子趴下地來,又磕了一個頭,然後起身去當他的差。

     他所當的差極多極雜,但有個萬變不離的宗旨,一切所作所為,都要讓懿貴妃知道。

    這時候就在屋裡察看檢點,那些精巧的八音鐘上了弦沒有?什麼陳設擺得位置不對?一樣樣都查到。

    最後看見炕床下有灰塵,親自拿了棕帚,鑽到裡面去清掃。

     懿貴妃把他的動作都看在眼裡,但沒有說什麼。

    照每日常例,梳洗完了傳早膳,然後前後院“繞彎兒”消食,繞夠了時候,換衣服到中宮給皇後請安。

     這下小安子又為難了,每日到中宮照例要跟了去,但這張打腫了的臉,特别是一雙眼睛,實在見不得人,卻又不敢跟懿貴妃去請假。

    想了半天,隻好躲了起來,希望主子不見便不問,混了過去。

     懿貴妃是極精細的人,何能不問:“小安子呢?” 既混不過去,隻好硬着頭皮答應:“奴才在這兒哪!”他一面高聲回答,一面急急地趕了來當差。

     一見他那樣子,懿貴妃倒覺得他有些可憐,便說:“今兒你不必伺候了!” 小安子如遇大赦,可是不敢露出高興的神氣,低聲應“是!”仿佛不叫他跟了去,還覺得怪委屈似地。

     “你這雙眼睛怎麼啦?”明知道他是哭腫的,懿貴妃不好意思點穿,隻又說:“回你自己屋裡歇着吧!今兒不必當差了! 找點什麼藥治一治,再拿燙手巾敷敷就好了!” 如此溫語慰恤,小安子真有感激涕零之感。

    想想一晚上的眼淚,自覺沒有白流。

     懿貴妃到中宮的時刻,照例要比其他妃嫔晚一些,這是三個原因使然,第一,她要表示她在妃嫔中的地位最高。

    其次,不願跟麗妃見面,見了麗妃,她心裡就會酸酸地不好受。

    再有就是留在最後,可以跟皇後說說話,一來打聽些消息,二來相機進言,以中宮的命令,達成她的意願。

     這天卻是皇後先有事問她,未說之前,先皺了眉頭,“怎麼回事?”開出口來,更知不以為然,“說小安子挺放肆的,是不是?” 懿貴妃一聽皇後這話,心裡便有氣——倒不是對皇後,氣的是到皇後面前來搬弄是非的人,但她不肯把這些感覺形之于顔色,隻平靜而略帶亢傲地答道:“我那兒的人,誰也不敢放肆!” “那麼,怎麼說是他頂撞了阿哥呢?” 懿貴妃笑了,這笑是做作出來的,做作得極象,一看就知道她是為了自己的兒子而得意,然後又用微有所憾的語氣答道:“阿哥任性、淘氣,小安子也算是個挺機警的人,讓他治得哭笑不得。

    ” 把這重公案當做笑話來談,皇後便無可再說了,也是付之一笑。

     于是懿貴妃又不經意地問道:“皇後倒是聽誰說的呀?” 皇後老實,不善說假話,随口答道:“是阿哥自己來告訴我的。

    ”她又笑着加了句:“這孩子!” 懿貴妃也笑笑不響。

    随後便丢下此事,談到别的了。

    隻是心裡卻始終抛不開,小安子一直在說:大阿哥樂意親近皇後,不是件好事!看來這話倒真的不無見地。

     因此,到了下午,她又到了中宮。

    皇後愛吃零食,除了禦膳房精制的點心以外,也常有專差從京城裡送了有名的小吃來,不管東西多少,她一定得留下兩份,一份給大阿哥,一份給麗妃所生的大公主。

    這也是姊弟兩人,一到午後便吵着要到皇後那裡去的原因之一。

     懿貴妃一到,姊弟倆象個懂事的大孩子似地,站起來迎接,跪安叫“額娘”。

    然後拉着手,又去玩他們的七巧闆,懿貴妃便陪着皇後坐在炕上喝茶聊閑天。

     一會兒姊弟倆吵嘴了,“怎麼啦?怎麼啦?”皇後大聲地問。

     各人的保母,紛紛跑來拉架。

    姊弟倆卻不理她們,一前一後奔到皇後面前來告訴。

     “阿哥欺侮我!”大公主嘟着小嘴說。

     “誰欺侮你了?”大阿哥拉開嗓子嚷着,顯得理直而氣壯,“你擺不出,賴人。

    老漁翁少個腦袋,那算什麼?” 皇後一聽就樂了,“什麼‘老漁翁少個腦袋’?” “皇額娘,你來看!” 大阿哥拉着皇後去看他們擺的七巧闆,大公主也緊跟着。

    這種“官司”,從開始到此刻,他們都沒有理懿貴妃,懿貴妃也插不進一句話去。

     大阿哥和大公主所玩的七巧闆,與民間的不同,那是經過他們的嫡親祖母,宣宗孝全皇後改良過的。

    孝全皇後從小生長在蘇州,對于江南閣閣中的那些玩藝,無不精通,經她改良過的七巧闆,其實已不止七塊,因此能擺出更多、更複雜的花樣。

    每一種花樣都畫成圖,題上名目,稱為“七巧譜”。

     姊弟倆比賽着擺“譜”,大阿哥擺的一個花樣,叫做“月明林下美人來”,美人是擺成了,卻忘了擺月亮,讓大公主捉住了錯,大阿哥輸了,不肯叫打手心,隻說:“該你五下。

    你輸了扯直,赢了一起打!” 大公主答應了,擺一個大阿哥指定的花樣,名為“獨釣寒江雪”,主要人物就是個老漁翁,擺到完結,少個腦袋。

     皇後讓他們姊弟倆拉了來,一看就看出來了:“少一塊嘛!” 果然少一塊!少一塊半圓形的闆子,高挂上方,就是“月亮”,斜安在老漁翁身上,就是“腦袋”,大公主還未說話,大阿哥卻先嚷開了。

     “怎麼少一塊呢?找,快找!” 于是宮女、保母一起彎下腰去找,那塊半圓形的闆子,不過半寸長,體積太小,找起來不容易,人仰馬翻地亂了半天,始終未曾找着。

     “算了!”皇後吩咐,“不用找了。

    另外拿一副來給阿哥、公主玩兒。

    ” “不行!非找不可。

    ”大阿哥指着大公主說,“找不着就算你輸!” “皇額娘,你看,阿哥不講理。

    ” “好了,好了!”皇後笑着勸架,“這一副不算。

    ” “那麼頭一副呢?”大公主問。

     “頭一副?算……,算雙喜輸。

    來,雙喜,讓大公主打手心!” 雙喜笑嘻嘻地伸出手來,大公主又不肯打,隻扭着身子不依。

    懿貴妃冷眼旁觀,看到大阿哥搗鬼,悄悄走了過來,一伸手握住了他的小拳頭,從拳頭裡取出了那塊遍找不得的半圓形闆子! “沒有出息的東西!輸了撒賴!”懿貴妃順手在大阿哥手心上,狠狠打了一下。

     玩兒得很熱鬧的,一下子因為大阿哥受了責罰,想哭不敢哭的神情,把一屋子的歡笑都趕跑了,面面相觑,不敢作聲。

     皇後覺得十分無趣,轉身回到炕上坐着抽煙袋。

    雙喜向保母們使了個眼色,各人帶着大阿哥和大公主跪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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