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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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功課作個交代。

    慈禧太後也常有許多話問。

     每一問到功課,小皇帝先就心慌,功課太多,常常摸不着頭緒,回答得慢些,慈禧太後便會沉下臉來。

    這樣心越慌,口中便越遲鈍。

    安德海又每每在一旁讨好太後,裝出那異常忠心的樣子,苦苦勸小皇帝要記着太後的話,少嬉戲、多用功,而就在這些谏勸中,透露了小皇帝許多淘氣的舉動,變成火上加油,更惹太後生氣。

    因此,小皇帝恨極了安德海,不止一次跟張文豪說:“等我大了,一定要殺小安子!”這些話,也不僅張文亮一個,伺候皇帝的小太監,無不知道。

    隻是張文亮和總管太監深知這話一傳到安德海耳朵裡,讓慈禧太後知道了,會興起一場層層追究,株連甚廣的不測之禍,所以嚴厲告誡,不準亂說,否則就一頓闆子打死!是這樣硬壓着,才得把安德海瞞住。

     這一天在膳桌上問功課,小皇帝先把翁同和教的幾首唐詩,念得琅琅上口,慈禧太後深為滿意。

    再問到别樣就不大對勁了,她心裡明白,關鍵還是在師傅的教法如何。

    算一算日子,李鴻藻穿孝百日快滿了,要早早傳谕,讓他遵旨銷假。

     心裡是這樣在想,但第二天召見軍機,竟沒有工夫來談此事,這一陣子的大事特别多,主要的還是在軍務方面。

    陝西的回亂,楊嶽斌沒有處理得好,特地調了剛在廣東肅清了洪楊殘餘的閩浙總督左宗棠接替,騰出來的那個缺,由吳棠調補。

    但是,依然象放了兩廣總督一樣,他還不能到任。

    因為曾國藩剿辦撚軍,雖已定下以靜制動的宗旨,在安徽臨淮、河南周家口、江蘇徐州、山東濟甯四鎮駐兵,另外築長牆、置栅欄,沿黃、運兩河,分段防守,這樣“長圍圈制”,使得撚軍處處碰壁,不能如以前那樣旋風似地卷來卷去,但出沒不定,遽難撲滅。

    吳棠的那個漕運總督,在防務吃緊之時,一時難以交卸,就無法到福建去接那有封疆的總督。

     為了這個緣故,慈禧太後心裡很不痛快,加以有些禦史,對曾國藩的師老無功,不斷有所彈劾,所以她曾跟恭王提過,不妨另易主帥。

    可是撚軍正在作困獸之鬥,自山東沿黃河南岸竄至河南,在榮澤地方,決堤二十餘丈,官軍一面要堵塞缺口,一面要追擊撚軍,搞得手忙腳亂。

    但總算打了個大勝仗,撚軍的四大股被擊潰了,張總愚一股竄入陝西,任柱、賴汶光兩股回竄山東,還有個牛老洪死在亂軍之中,所部星散。

     現在是到了易帥的時刻。

    朝廷如此想,曾國藩卻也有此打算,上了一個奏折告病,請開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的缺,請另簡欽差大臣接辦軍務,自願以“散員留營效力,不主調度。

    ”同時有個附片,說是“剿撚無效,請将臣所得封爵,暫行注銷。

    ”字裡行間,看得出有滿腹牢騷。

    而就在這時候,改調了湖北巡撫的曾國荃,以極嚴厲的措詞,參劾大學士湖廣總督官文,貪庸驕蹇,還牽涉到新任軍機大臣胡家玉,說他上年出差經過湖北時,受了官文的賄,而官文所行的賄,是提了糧台上的公款。

     慈禧太後雖未見過曾氏兄弟,對他們的性情卻很了解。

    曾國藩雖失之迂緩,但老誠謀國,謙退謹慎,僅止于偶有牢騷,曾國荃卻不象他老兄那樣有涵養,奏劾官文正所以表示他和湘軍的不服氣,在他那個折子以外,仿佛可以聽到這麼一句話:“象官文那樣的飯桶,也沒有好好打過一天仗,憑什麼也得一個伯爵?” 意會到此,慈禧太後反覺歉然。

    同時也了解到這是一個不可疏忽的麻煩,處理不善,不說激起兵變,至少也會影響士氣。

    所以在把曾國荃的折子發下去時,特地親手封緘,批了“恭親王開拆”的字樣,表示是要他親自處理的密件。

     這天召見軍機,預先傳谕,隻召恭王一個人進見。

    此是所謂“獨對”,恭王心裡有數,帶着曾國荃的那個奏折,也盤算好了兩個辦法,看上頭的意向,擇一回奏。

     “曾國荃那個折子,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慈禧太後先這樣問。

     “現在也難以揣測。

    ”恭王很謹慎地答道,“官文雖然因人成事,到底還能持大體。

    不過馭下不嚴,也是有的。

    ” “怎麼的馭下不嚴?” “他寵……。

    ”恭王想說:他寵一個姨太太,凡事聽她作主。

    話到口邊,想起大犯忌諱,立即頓住,改口說道:“寵一個門丁、一個廚子,這兩個人不免招搖。

    ” “曾國荃參官文,說他是肅順一黨。

    ”慈禧太後很認真的問:“可有這話?” “那個廚子就是肅順薦的。

    ” “怪不得他那廚子那麼可惡!這得查辦。

    ” “是。

    ”恭王答道:“督撫不和,是一定要派大員查辦的。

    ” “派誰呢?” 照正常的例規,因為官文的官爵特高,至少也該派一個協辦大學士,但這一來便很明白,被查辦的一定是官文,會引起許多驚擾。

    因此恭王說明理由,建議派刑部尚書綿森、戶部侍郎譚廷襄到湖北。

    慈禧太後同意了。

     “胡家玉呢?是怎麼回事?” “臣已經找他來問過。

    他承認收了官文送的二千兩程儀,說是先不肯收,後來官文告訴他,并不是私下送的,是提的公款,好讓他沿途雇車馬,犒賞夫役。

    ” “不論私下也好,公款也好,反正是受賄!他這樣子,在軍機上也叫人看不起。

    ” “是!”恭王看慈禧太後的态度随即答道:“臣請旨,是不是叫胡家玉先退出軍機?” 慈禧太後點點頭,轉臉征詢慈安太後的意見,她也認為胡家玉以退出軍機為宜,說是:“這也算給曾國荃一個面子。

    不過,也别太過分了。

    該叫他明白回奏——到底不過二千兩銀子。

    ” 這一案有了結果,接着便談曾國藩自請開缺的那個奏折。

     這時又是慈安太後先開口,“我有點兒不明白,曾國藩為什麼連他那個爵位都不要了呢?”她以微帶憂慮的聲音說,“我總覺得他這一次的折子,說的話跟以前不同,仿佛心裡挺不舒服似的。

    六爺,你說是不是呢?” “太後聖明!”恭王以頌揚的語氣答說,“曾國藩是有點兒鬧意氣。

    ” “這不象他的為人呀!咱們得好好兒想一想,有什麼委屈他的地方沒有?把好人逼急了,會出亂子!” 慈安太後這句話,說得恭王悚然心驚,慈禧太後卻大不以為然。

    不是為了“出亂子”這三個字:“也不能說是朝廷逼他,更不能說是委屈他!東南幾省,都付托在他手裡,他說什麼就是什麼,這能說委屈他嗎?” 看她有些負氣的樣子,恭王覺得不安,深恐兩宮太後生意見,他夾在中間為難。

    于是趕緊把話岔了開去,“臣請懿旨,” 他說,“曾國藩自請注銷封爵,應無庸議。

    ” “那當然。

    ”慈安太後顯示了極好的風度,神色自若地看着慈禧太後說,“趁這兒沒有外人,咱們平心靜氣,好好兒商量一下。

    ” “是呀!”慈禧太後也發覺自己失态了,帶些忸怩地微笑着。

     “我看,咱們先得想一想,到底曾國藩還能用不能用?”慈安太後旋即補充:“我是說帶兵打仗。

    如果不能再辦軍務,他還可以幹别的。

    曾國藩的長處不是很多嗎?” 恭王很佩服她的看法,而且頗有驚異之感,想不到平日婆婆媽媽,似乎不大明白外事的人,會提綱挈領,抓住局勢的關鍵。

    “為難的正是這一層,”他一面深深點頭,一面答道:“竟看不出來,曾國藩還能不能帶兵打仗?說他師老無功吧,現在‘長圍圈制’的法子也見效了。

    ” “不錯!”慈禧打斷他的話說,“曾國藩就是能穩得住,得有個人幫他,從前是他弟弟,現在是他門生。

    既然他力保李鴻章,就叫李鴻章接欽差大臣的關防好了。

    ” “那麼曾國藩呢?”慈安太後很快地又說:“讓他到京裡來一趟吧!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 “這個主意好!”慈禧太後欣然附和。

     “是!”恭王心裡在想,曾國藩如能内用,可以抵銷倭仁的滞而不化,對于洋務的開展,大有裨益,照這個打算,便不宜讓他回任,所以這樣答道:“既然曾國藩來京陛見,一時不便開欽差大臣的缺,可否讓李鴻章暫時署理?” 兩宮太後都同意他的辦法。

    恭王退了出來,随即拟上谕進呈,同時找了寶鋆來,把派綿森和譚廷襄到湖北查案,以及叫胡家玉退出軍機的決定告訴了他。

     寶鋆有些驚心!一個是大學士,一個是軍機大臣,處置如此嚴厲,不免駭人聽聞,因而建議,不必下明發上谕。

    恭王一向最聽他的話,依言入奏,兩宮太後亦無不可。

    但紙包不住火,官文和胡家玉立刻就被人在談論了。

     第二天兩宮太後召見軍機,隻有恭王和寶鋆兩個人。

    慈禧太後首先交代,李鴻藻百日将滿,應該照常入值。

    然後商量胡家玉空出來的那個軍機大臣缺,找誰來補? 從兩宮太後垂簾以來,立下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兩名漢軍機大臣以地域分配,一北一南,最初是李棠階和曹毓瑛,李棠階是河南人,算是北方,他死後補了直隸的李鴻藻。

    曹毓瑛是江蘇人,江西的胡家玉補了他的遺缺。

    現在胡家玉出了事,仍舊得找一個南方人來補他的缺。

     這個人很難找,又要資望夠,又要操守好,而且還要謹饬自持,象潘祖蔭那樣,名士氣味極重,座上客常滿,交遊甚廣的人,就不适宜入參樞機。

    因此商量了半天,竟無結果。

     退朝以後,恭王親自到李鴻藻寓所去傳旨,親王駕臨,儀從甚盛,李鴻藻是早有準備的,不便再執着于禮法,便以病來推托。

    特地裝得形容憔悴地接待恭王,自陳哀迫憂煎,精神恍惚,心跳氣喘,難勝艱巨。

    然而談到胡家玉的遺缺,李鴻藻卻又保薦了一個人,這個人是左都禦史汪元方,字嘯庵,浙江餘杭人,道光十三年的翰林,久任京官,庸庸碌碌。

    但正由于這個緣故,一保就準,上谕頒發,無不出于意外。

     兩宮太後實在是很給面子了,而李鴻藻抱定主張,決不可象李光地那樣貪位忘親,所以依然哀詞告病,慈禧太後頗為不悅,派寶鋆去傳旨,大大地訓斥了一頓,無奈李鴻藻不為所動,寶鋆也就隻好據實複奏。

     “好在翁同和也很得力。

    ”恭王這樣勸道,“就讓李鴻藻在家休養吧!” “這些人的意氣,真叫人頭疼!”慈禧太後忽然問道:“六爺,你知道不知道,曾國藩跟李鴻章也有意見?” 恭王隻知道新練的淮勇與未裁撤的湘軍,勢如水火,這也是曾國藩在周家口調度吃力的原因之一,卻不知他們師弟之間也有意見,一時竟無從回答。

     “曾國藩的家眷從四月裡就搬出江督衙門,回湖南去了。

    ”慈禧太後說,“船到武昌,曾國荃留他嫂子在那裡過夏。

    曾國藩跟郭嵩焘做了親家,嫁女兒從船上發的轎。

    賠嫁隻有二百兩銀子,曾國荃不相信,親自打開嫁妝來看,壓箱底兒的可不就是二百兩銀子?” 恭王大為詫異,一則不知此事,再則不知慈禧太後何以知道此事?正在錯愕無從回答時,慈安太後開口了。

     “這些話都不假。

    唉!也難怪曾國藩心境不好。

    又封侯、又拜相、又是兩江總督欽差大臣,誰知道境況這麼窘!” “我就不明白,曾國藩為什麼把家眷搬出衙門?他以為朝廷不會叫他回任了?還是李鴻章急于想接他老師那個缺,逼得他師母待不住了呢?六爺,”慈禧太後斷然決然地說:“朝廷不能待功臣這個樣子,讓曾國藩回兩江!叫李鴻章去打仗,由曾國藩替他籌饷,這才是正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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