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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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動聽,而且還不便自己先提,隻能在慈安太後問到時,相機進言。

     慈安太後當然會問到。

    每天傍晚時分,她跟玉子有一段單獨相處的時間,一切不足為外人道的話,都在這時候談。

     “桂連跟皇帝是怎麼回事?”她問,微皺着眉。

     “請主子責罰奴才!”玉子是一條苦肉計,自己先認罪,“不關桂連的事,她也沒有做錯了什麼!” 一聽這話,慈安太後先就寬了心,“你起來!”她平靜地說,“慢慢兒說給我聽。

    ” “是!”玉子站起身說:“那天主子吩咐了奴才,奴才當時把桂連找了來,告訴她要穩重,最好避着皇上。

    桂連很聽話。

    ” “怪不得!”慈安太後深深點頭,“我說呢,好幾回了,桂連一看見小李他們的影子就躲。

    以後呢?” “以後皇上到這兒來得更勤了,來了也不言語,東張西望的,奴才知道皇上是在找桂連。

    奴才心想,皇上現在功課要緊,如果心裡存着什麼念頭,嘀嘀咕咕的丢不開,那可不大好。

    ”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先看一看慈安太後的臉色,是深為注意和深以為然的神色,她知道自己對了,索性再添枝添葉,說得象樣些。

     “奴才也私下問過小李,皇上在書房裡的功課怎麼樣?果不其然,小李回答奴才,說皇上好象有心事,也不跟人說,他也很着急,不知道該不該跟兩位皇太後回奏?瞞着不敢,不瞞也不敢。

    ” “這是怎麼說?” “要瞞着,怕皇帝真的耽誤了功課,兩位皇太後知道了,他是個死!要不瞞,老實回奏,皇上一定罵他多事,也要受罰。

    所以小李盡發愁。

    ”玉子停了一下接下去說,“奴才心想,皇上喜歡桂連,實在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就象皇上喜歡狗、喜歡猴子一樣,給了皇上不就沒事了嗎?” “嗯!”慈安太後吩咐:“你往下說。

    ” “是!”玉子又跪了下去,“奴才鬥膽,自作主張,有一天皇上來了,奴才叫桂連端茶,皇上跟她說了好半天的話,後來就讓她繡枕頭。

    ” “說了好半天的話?我怎麼不知道!” “那時候,”玉子低着頭說,“主子正在歇午覺。

    ” “原來全瞞着我!” 這句話中,責備之意甚重,玉子覺得必須申辯:“皇上全是那個時候來,吩咐不準驚醒皇太後,奴才不敢不遵旨。

    ” “那麼,皇上叫你們怎麼樣,你們全依他的?”“奴才不敢那麼大膽。

    ”玉子覺得跪得久了,膝蓋生疼,便挪動一下身子,緩一緩氣,還有一番道理要說。

     慈安太後素來體恤下人,當然會發覺玉子跪着不舒服,便說一聲:“起來!” “是!”玉子起身揉一揉膝蓋,卻又不忙說話,轉身取了根紙煤兒來為慈安太後裝煙點燃,借這延挨的工夫,她想好了一番很動聽的話。

     “奴才心裡在想,”她徐徐說道,“主子跟皇上真正是母慈子孝。

    皇上的孝心,别說奴才們天天得見,就是西邊也都在說,親得比親的還親。

    主子疼皇上,也是比親的還疼。

    皇上喜歡桂連,臉皮子薄,還不好意思跟主子開口要,而且,也還不到那個時候。

    奴才仰體主子疼皇上的心,過兩年一定把桂連賞了給皇上,這會兒讓桂連陪着皇上說說話什麼的,省得皇上心裡老放不下去,耽誤了功課,不也挺不錯的嗎?” “原是!”忠厚的慈安太後到底說了實話,“打從挑桂連那天起,我就有這個心了。

    就是你說的,‘還不到那個時候’,年紀都還輕,所以我不說破,怕的桂連那孩子太機靈,自以為得了臉,不免驕狂。

    ” “奴才防着這一層,總是壓着桂連,拿宮裡的規矩拘着她。

    ”玉子又說:“桂連也挺好的。

    看模樣兒調皮,心地倒是挺老實,一步也不敢亂走。

    主子盡管放心好了。

    ” “好吧!我知道了。

    ”慈安太後沉吟了一會說,“你還是照樣,教導桂連守規矩,可也别讓她跟皇帝太親近了,叫她要勸皇帝多用功念書。

    ” “是!奴才會跟她好好兒說。

    ” 就從這天起,桂連便可以公然為皇帝執役,在長春宮凡是皇帝有所呼喚,都是她的差使。

    本來皇帝跟桂連接近,由于玉子的告誡,宮女們都是守口如瓶,安德海還被瞞在鼓裡,這一下形迹公開,而皇帝的默默眷注,固然很容易看得出來,就是桂連對皇帝,雖在嚴格的宮規拘束之下,不容有何輕狂的舉動,但眉梢眼角,總有消息透露,特别是桂連的那雙眼睛,到那裡都令人注目,隻要稍微留些心,就不難發覺她跟皇帝之間的蕩漾着的微妙情愫。

     “怪不得,”安德海跟他的親信,小太監馬明說,“盡往那邊跑,原來是這麼一檔子事。

    去打聽,打聽,誰拉的纖!” 隻要真的去打聽,自然可得真相。

    事實上也可以想象得出來,玉子跟小李姊弟相稱,感情極厚,是大家都知道的,而小李是皇帝的心腹,那麼,由小李跟玉子商量好了,有意安排桂連去親近皇上,豈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小李,你個王八羔子。

    ”安德海在心裡罵,“你等着我的,看我收拾你!” 安德海已非昔比了,雖不是如何工于心計,但已能沉得住氣,要慢慢籌劃好了再動手。

     他在慈禧太後面前,絕口不提桂連,隻是旁敲側擊,有意裝作無意地說皇帝每天在長春宮的時候多,到翊坤宮來,不過照例問安,應個景而已。

     這話一遍兩遍,慈禧太後還不在意,說到三遍、五遍她可忍不住了,把安德海找來問道:“皇帝每天在那邊幹些什麼呀?” “奴才還不清楚。

    奴才也不敢去打聽。

    ”安德海答道:“那邊的人,見了奴才全象防賊似的。

    ” “那都是你為人太好了!”慈禧太後挖苦他說,“所以皇上要賞你一個綠頂子戴。

    ” 他自以為赤膽忠心,結果落得這麼幸災樂禍的兩句譏嘲。

    一半真的傷心,一半也是做作,把眼睛擠了幾下,擠出兩滴眼淚。

     “怎麼啦!”慈禧太後又詫異,又生氣,但也有些歉然,揚起雙眉問道:“你哭什麼?” 如果直訴心中委屈,這眼淚反倒不值錢了,安德海揉一揉眼說:“奴才沒有哭。

    是一顆沙子掉在眼裡了。

    ” 使不肯承認,慈禧太後自然沒有再加追問的必要,也沒有再讓他“為難”。

    去打聽皇帝在長春宮幹些什麼,這樣的結果在安德海意料之中,他把慈禧太後的脾氣,揣摩得極深,要這樣三番兩次頓挫蓄勢,才能引起一場連慈安太後都勸解不了的大風波。

     ※※※ 慈禧太後當然也知道皇帝這樣子留戀“東邊”,一定有些什麼花樣在内。

    但此時她還沒有工夫來管,因為剿撚的軍務,正在緊要關頭。

    西撚一直流竄無定,朝廷主張追剿,而李鴻章以剿治東撚的經驗,認為“辦流寇以堅壁清野為上策”,嘉慶年間川楚教匪,因用此策而收功,東撚流竄數省,畏圩寨甚于畏兵。

    同時又上疏指出:西撚“自渡黃入晉,沿途擄獲騾馬,每人二三騎,随地擄添,狂竄無所愛惜,官軍不能也。

    又彼可随地擄糧,我須随地購糧;勞逸饑飽,皆不相及。

    今欲絕賊糧,斷賊馬,惟趕緊堅築圩寨,如果十裡一寨,賊至無所掠食,其技漸窮,或可克期撲滅”,因而提出八個字的方針,叫做“防守黃運,蹙賊海東”。

     這八個字快要做到了,各路官軍四面兜剿,把西撚張總愚所部,攆到了滄州以南,運河以東的地區。

    西面運河,東面是海,南面黃河阻隔,象個朝天的口袋一樣,如果能夠把北面鎖住,西撚就成了甕中之鼈了。

     恰好有一處地形可以利用,滄州南面有一道壩叫做“捷地壩”,連接一條河叫做“減河”,這條河的作用,本來是在調劑運河的水位,運河水漲則啟捷地壩宣洩洪流,通過減河,往西由“牧豬港”入海。

    但是減河久已淤塞,不能發生作用,李鴻章的辦法,就是加緊疏浚減河,趁四、五月間漲水之時,灌滿了減河,同時在減河北面築牆,限制西撚北竄。

     限制西撚北擾畿輔的任何辦法,朝廷都是全力支持的。

    這年有個閏四月,雨水特多,天時配合地利,收功在望,李鴻章格外起勁,因為朝廷隐隐然懸了一個“賞格”在那裡,如果他不起勁,這個“賞格”就會落到左宗棠手裡。

     這個“賞格”就是一名協辦大學士。

    從同治元年以來,軍機處和内閣都建立了一個不成文的制度,軍機大臣五員,除掉恭王領班以外,其餘四員,兩滿兩漢。

    兩漢則又分為一南一北,漢人當軍機大臣的,此時隻有沈桂芬一個,他雖生長在京城,但寄籍宛平,原籍是江蘇吳江。

    王公宗室對漢人,一向親北而疏南,所以把實際上是北方人的沈桂芬,抵用“南缺”,還留着一個“北缺”等李鴻藻丁憂服滿補用。

     内閣大學士曆來是兩殿兩閣,一共四員,協辦大學士兩員,都是旗漢各半。

    上年體仁閣大學士周祖培出缺,遺缺由曾國藩以協辦大學士升補,空出來一個協辦,給了四川總督駱秉章。

    到了年底,駱秉章病殁,于是吳棠終于如願以償,當到了方面大員,而另一個協辦大學士的遺缺,以資望推論,由吏部尚書朱鳳标升補。

    他的官運很好,不久就有了一個大學士的缺——武英殿大學士賈桢告病,當懸缺未補之際,慈禧太後和恭王商量,決定拿一個協辦大學士作為“賞格”,在左宗棠和李鴻章之中,誰收平西撚的全功,就是誰當協辦,因而便宜了為醇王啟蒙授讀的朱鳳标,得以早日“扶正”。

     為了“入閣拜相”之榮,李鴻章一面請他老師曾國藩勸劉銘傳銷假赴援,一面督饬潘鼎新、郭松林、楊鼎勳的部隊,會同征發來的民伕,日夜趕工疏浚那條從捷地壩到海邊,全長九十裡的減河。

    而且他自己也不時輕裝簡從,到滄州去視察開河築牆的工程。

     這年初夏的雨水特多,運河漲水一丈三四,等減河疏掘完工,打開捷地壩,頓時洪流滾滾,半天工夫就灌滿了減河,加上北岸的長牆,從此可以限制西撚北竄。

    就這一番“拱衛神京”的功勞,便知道左宗棠争不過李鴻章了。

     減河沿岸由潘鼎新、楊鼎勳兩軍扼守,但還有西面自山東到河北六百裡長的一段運河,由李鴻章主持,議定淮軍、皖軍、東軍及直軍分段防守。

    由于黃河水亦大漲,于是浚深張秋一段的運河,引黃入運,使得楚軍的水師炮船,亦能由張秋、臨清,駛入運河,直抵德州。

    這一來圈制西撚的部署,全部告成。

     張總愚所部,真是成了甕中之鼈,局促在黃、運相交的張秋北面,濟南以西、臨清以東的禹城、高唐一帶。

    李鴻章估計形勢,早則三月,遲則半年,一定可以撲滅西撚。

    論兵力也可以夠用了,但将來的功勞,必為各省援軍所分,想獨建大功,無論如何先要造成淮軍傾全力以當艱巨的聲勢。

    而淮軍的大将,人人知道是劉銘傳,如果劉銘傳不出,以後鋪叙戰功,就很難着筆。

    一定會有人說:“淮軍大将亦未出,即能收功,可知西撚并不如傳說中那樣難辦!”這一來,心血就一半虛擲了。

     為此,李鴻章下定決心,非把劉銘傳找出來不可。

    劉銘傳對他有意見,他是深有所知的,所以除了請老師幫忙以外,特别又上一道奏折,請旨“令劉銘傳總領前敵馬步各軍。

    ” 李鴻章的奏折中說:“劉銘傳與臣生同鄉裡,少負不羁之材,血性忠勇,智略明達,近時武将中實所罕見。

    蘇省肅清非臣之功,劉銘傳與程學啟之功為多;任、賴撚股,蔓延數省,幸而殄滅,亦非臣之功,劉銘傳一人之功也。

    ”又說:“現在營中生擒賊黨,皆供稱張逆惟恐劉銘傳複出,時時探問。

    微臣文弱,辦賊之才,自愧不如。

    ”這樣大棒劉銘傳,一方面是為将來鋪叙戰功作張本;另一方面是有意貶斥左宗棠,意思是說,左宗棠自以為威望蓋世,而西撚怕的是劉銘傳,不是以諸葛亮自命的左宗棠。

    尤其請旨以劉銘傳總領“前敵馬步各軍”,原是朝廷賦予左宗棠的任務,現在由淮軍部将接手,等于表示左宗棠隻好做供李鴻章驅遣的部屬。

     這道奏章,除了如請降旨以外,照例抄發有關的統兵大臣“閱看”。

    左宗棠第一個看不起的就是李鴻章,所以看了這個“抄件”,那一氣非同小可,但眼前無奈其何,隻好先忍口氣,找機會翻本。

     機會很快地來了。

    劉銘傳自蒙“恩旨”,曾國藩又派人“勸駕”,加以李鴻章另有密劄,動之以情以外,詞氣間隐隐表示,收功在即,不可放棄此可能封爵的難逢之機。

    于是劉銘傳心動了,延聘名醫,把兩隻腳上的濕氣治得略微好些,勉強能上馬了,随即動身到山東德州去見李鴻章,出動銘軍助剿西撚。

     十萬大軍,四面河海,圍剿萬把人的西撚,自無不能收功之理。

    就在劉銘傳到達前線的一個半月,張總愚所部投降的投降,被斬的被斬,最後左右隻剩下八騎,逃出重圍,被阻于山東聊城東面,運河支流的徒駭河。

     等官軍趕到,張總愚不見蹤影,那八個人被殺了六個,留下兩個活口,白刃加頸之下,那兩個人說,張總愚在徒駭河畔,與他們八個人訣别,自道罪孽深重,然後悲呼涕泣,投水而死。

     這天是六月二十八,李鴻章以六百裡加緊的專差,飛章報捷,朝廷在七月初一就得到了消息。

    國有大慶,王公大臣及内廷行走人員,照例要“遞如意”祝賀,兩宮太後加上皇帝,一遞就是三柄。

    珠市口的珠寶店、玻璃廠的古玩鋪,各式各樣的如意,被搜購一空,拜受張總愚之賜,憑空做了一筆好生意。

     于是論功行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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