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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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

    禦前和軍機的如意,自然面遞,金鑲玉嵌,琳琅滿目地擺滿了禦案。

    皇帝看在眼裡,不由得在口中默念着雍正朱批谕旨中一句話:“諸卿以為如意;在朕轉不如意。

    ” 磕賀既畢,禮王世铎呈上兩道黃面紅封裡的谕旨,已經正楷謄清,皇帝先看第一道,寫的是: “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皇太後懿旨:皇帝寅紹丕基,春秋日富,允宜擇賢作配,佐理宮闱;以協坤儀,而輔君德。

    茲選得副都統桂祥之女葉赫那拉氏,端麗賢淑,着立為皇後。

    ” 看到“麗”字,皇帝毫不猶豫地提起朱筆來塗掉,然後略想一下,注上一個“莊”字。

    接着再看第二道。

     這道上谕,仍用“奉懿旨”的語氣,宣封長叙兩女。

    在“着封為”三字下,空着兩格,另外附着一張單子,上面寫着八個字,都是“玉”字傍。

    皇帝雖是初次處理此類事件,但也不難想象,這八個字是用來選做稱号的。

     此時世铎還有話:“皇後以外,另外兩位封妃,還是封嫔? 請旨定奪。

    ” 皇帝這才想起,應該請懿旨決定。

    但他實在怕提到立後封妃之事,惹起慈禧太後的不快而碰了釘子,同時也耽誤工夫,便自己作了主張:“封嫔!” “是。

    ”世铎又說:“請圈定稱号” 皇帝略看一看,圈定了兩個字:“瑾”與“珍”,提筆填在空格中,十五歲的他他拉氏為瑾嫔,十三歲的他他拉氏為珍嫔。

     這天就處理了這麼一件事,便即退朝。

    皇帝重又換便衣,趕到儲秀宮,奉侍慈禧太後臨禦漱芳齋聽戲。

    漱芳齋亦已重新修得煥然一新,慈禧太後先在後殿随安室休息了一會,然後出殿,傳旨開戲。

     這天的戲,依然是以傳宣入宮當差的“内廷供奉”為主,安排戲目,分派腳色,都由立山提調。

    戲完全迎合慈禧太後的愛好,更因為事先已得李蓮英的通知,說慈禧太後這天不太高興,當差要特别巴結,倘或出了差錯,很難挽救。

    所以立山暗暗囑咐後合,格外“卯上”,他說:“各位備必捧一捧我。

    我心裡知道。

    ” 立山是歌台舞榭的豪客,也是梨園的護法。

    有他這句話,沒有人敢輕忽,出得台去,個個大賣力氣,唱得精彩紛呈。

    兩出小戲下來,慈禧太後為了立後惹來的一肚子氣,已經消掉了一半。

     第三出戲上場,開始傳膳。

    向例安排在這時候的一出戲,總比較差些。

    因為傳膳的時候,食盒絡繹,禦前奔走不絕,加以顧到口腹之奉,總不免忽略耳目之娛,有好腳色也錯過了,未免可惜。

     這時候的一出戲是《捉放曹》,慈禧太後認得扮曹操的花臉叫李連重,扮陳宮的卻未見過。

    因為正在進膳,便未問起,那知一上場四句蓋口的搖闆,将慈禧太後聽得停箸注目。

    扮陳宮的生得一條好嗓子,寬窄高下,随心所欲,聽來痛快極了,尤其是第四句“見一老丈在道旁”,唱到煞尾,嗓子突然一放,就象打了個悶雷似的,殷殷之聲,久久不絕,令人既驚且喜。

     “這是誰啊?”慈禧太後問李蓮英。

     察言觀色,他知道慈禧太後欣賞此人,便有意照應立出,讓他來獻一次功,“是立山找來的,奴才隻知道姓孫,原來是有功名的。

    ”他說,“要問立山才知道。

    ” “有功名的?”慈禧太後詫異,“怎麼唱了戲呢?你找立山來,我問問他。

    ” 立山便在殿前侍候,一傳便到,磕過頭還跪在那裡聽候問話。

    慈禧太後格外假以詞色,吩咐他站着回話。

     “這個唱陳宮的是誰啊?” “叫孫菊仙。

    藝名‘老鄉親’,剛打上海到京,奴才聽過他幾回,覺得他嗓子挺痛快的,特意讓他來試一試。

    因為還不知道合不合老佛爺的意,所以事先不敢回奏。

    ” “挺不錯的,就讓他進宮來當差好了。

    ” “是!” “怎麼說他有功名?”慈禧太後問道:“他原來幹什麼的? 是誰的‘老鄉親’啊?” “孫菊仙是天津人。

    原來是個武秀才,陳國瑞駐紮天津的時候,他在……。

    ”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因為台上正唱到呂伯奢出門沽酒,曹操聽得廚下磨刀霍霍,呂家的人正在商量:“捆而殺之,綁而殺之?”不由得疑雲大起,打算先下手為強。

    這是個緊要關節,吸引了慈禧太後的眼光,立山怕攪亂她的視聽,見機住口。

     慈禧太後這一下直看到急風驟雨的“行路”結束,“宿店”上場,起二黃慢三眼的長過門,方又問到孫菊仙的生平。

     孫菊仙的生平,立山完全知道,但此時此地,沒有細陳一個伶官的履曆的道理。

    因而隻簡略地回奏,孫菊仙中了武秀才以後,投在陳國瑞營中,當過管理軍械的差使,以後改投安徽巡撫英翰标下,充當武巡捕,并曾随着英翰到過廣東。

     官職由軍功保到三品銜的候補都司,賞戴過花翎。

    “既有三品頂戴,不好好做官,可又怎麼去唱了戲了呢?” “就是為的唱戲丢了官。

    ”立山答道:“有年孫菊仙由廣東公幹經過上海,他的同鄉知道他唱得好,大夥兒起哄,非要他露一露不可。

    孫菊仙卻不過意,以票友的身分,唱了三天。

    海報上貼的是‘老鄉親’,可是瞞不過人。

    現任三品武官,公然登台唱戲,未免不成體統。

    有人要參他,他自己知趣辭了官,做官的時候沒有什麼積蓄,日子過不下去,索性下海了。

    ” “這倒是少有的奇事!”慈禧太後很感興味地說:“等他唱完了,你把他傳來,等我問問他。

    ” “是!” 立山答得倒是很響亮,心中卻不免嘀咕,因為孫菊仙棄官入伶,滿腹牢騷,平時說話喜歡與人擡杠,加以天津人的嗓門又大,所以聽來總是象在大吵其架似地。

    如果在慈禧太後面前,亦複這樣不知檢點,非闖大禍不可。

     為此,立山特意趕到後台去招呼。

    等孫菊仙唱完,隻聽台前有太監在喊:“奉懿旨放賞!”接着是“曹操”與“陳宮”跪在戲台上謝恩。

    這時立山已守在下場門了,等孫菊仙一進來,親自替他打簾子,迎面笑道:“成了!我的‘老鄉親’!趕快卸妝吧,老佛爺召見。

    ” 孫菊仙一愣,突然間兩目一閉,雙淚交流,上過妝的臉,現出兩道極明顯的淚痕。

    在旁人看,自是喜極而涕,誰知不然。

     “我一刀一槍替皇家賣過命,沒有人賞識,不想今兒皇太後召見,這,這,這是那裡說起?” 聽這話,牢騷發得更厲害,立山機變極快,立即正色說道:“菊仙,你錯了,你别覺得你那三品頂戴了不起,湘軍、淮軍由軍功上掙來的紅藍頂子黃馬褂,不知道多少?十八省的三品都司數不清,鋼喉鐵嗓的孫菊仙可隻有獨一份。

    不是物以稀為貴,老佛爺會召見你嗎?” 孫菊仙收住眼淚,細想一想,請個安說:“四爺,你的話對!” “那就趕快吧!” 于是好些“跟包”,七手八腳地幫孫菊仙卸了妝,換上長袍馬褂,臨時又抓了頂紅纓帽替他戴上,由立山親自領着去見慈禧太後。

     “菊仙!”立山小聲囑咐,“你說話的嗓門兒,可收着點兒!” “我知道。

    在太後跟皇上面前,自然要講禮數。

    ” “對了!”立山很欣慰地,“好好兒上去吧!也不枉你扔了三品頂戴來就這一行!” 孫菊仙連連稱是,立山益發放心。

    誰知一到了慈禧太後面前,開口便錯。

    召見伶人,原是常有之事,凡是所謂“内廷供奉”,都算隸屬内務府,因而禮節亦與内務府相同,自稱“奴才”。

    孫菊仙卻不用這兩個字,但也不是稱“臣”,而是自稱“沐恩”。

     慈禧太後倒是聽懂了這兩個字,不過入耳頗有新鮮之感,這個漢人武官對上司的自稱,還是三十幾年前在她父親惠徽的安徽池太廣道任上,聽人叫過。

    這自然是失儀,甚至可以說不敬,然而慈禧太後不以為忤,依然興味盎然的問他學戲的經過。

     孫菊仙是票友出身,沒有坐過科,自道師承程長庚,也學餘三勝,這天的一出《捉放曹》,就是餘派的路子。

     之後便問他的出身。

    孫菊仙的回答,大緻與立山的話相同,提到他剿撚曾受傷兩次,慈禧太後居然有動容的樣子,仿佛很愛重他的忠勇似的。

     “你當過三品官嗎?”慈禧太後問道,“聽說你是為唱戲丢的官?” “是!” “你覺得很可惜是不是?” “是!” “不要緊。

    我賞你個三品頂戴就是了。

    ” 這是異數,連立山都替他高興,便提醒他說:“孫菊仙,碰頭謝恩。

    ” 孫菊仙依言碰頭,但非謝恩,“請老佛爺收回成命。

    ”他說:“沐恩不敢受頂戴。

    ” 此言一出,立山失色,這不是太不識擡舉了嗎?惴惴然地偷觑慈禧太後,卻是一臉的詫異之色。

     “你為什麼不受頂戴?倒說個道理我聽。

    ” “頂戴是國家的名器,沐恩自問是什麼人?敢受老佛爺的恩賞!” 這越發不成話了,無異指責慈禧太後濫授名器。

    立山急得汗流浃背,已打算跪下來陪着孫菊他一起賠罪了,那知慈禧太後居然平靜地說:“你的話倒也說得實在。

    我賞你别的吧!”接着便轉臉吩咐:“賞孫菊仙白玉四喜扳指一個,玉柄小刀一把!” 這通常是對作戰有功的武官的頒賞,孫菊仙喜出望外,恭恭敬敬地磕頭謝了賞。

    立山這才松了一口氣,心裡卻大生警惕,慈禧太後真有些喜怒不測,以後當差,更要謹慎。

     ※※※ 這一天漱芳齋唱戲,總算盡歡而散。

    慈禧太後回到儲秀宮,興緻還是顯得很好,但宮門下鑰,命婦不能留宿在宮内,陪她燈下閑話的,隻有一個榮壽公主。

     談來談去,又談到立後這件不愉快的事。

    經曆了一整天,她的怒氣已經消失,但心頭的創傷卻留下了。

    “好好一件事,你看,臨了兒弄得這麼窩囊!”她惋惜地說:“皇帝難道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 榮壽公主不敢答話,也不願再談此事,很想轉換一個話題,而慈禧太後卻有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之勢,不等她有何表示,隻以一傾委屈為快。

     “我倒是打算滿好,心裡一直在想,古人說的‘娶妻娶德’,百姓人家如此,立後更應該講德性。

    ”她略停一下又說,“我也知道德馨家的兩姊妹長得俊,長叙家姐兒倆也不賴,打算都留了下來,兩妃兩嫔,兩雙姊妹花,不也是從古到今,獨一無二的佳話?誰知道我的苦心,皇帝竟一點兒也不能體會,白操了十幾年的勞,你想,教我傷心不傷心?” 榮壽公主也是這一下才能完全了解慈禧太後的苦心,想想真要如她所說的,留下兩對姊妹花在宮中,确是冠絕前代的美談。

    自己一直以為慈禧太後總是為她自己打算,立她的内侄女為後,将來歸政以後,仍可以假手皇後,左右皇帝的意志,間接操縱朝局。

    如今看來,亦不盡然,慈禧太後在為自己打算以外,亦不是全不顧皇帝。

    照她的安排,遠比皇帝僅選德馨的長女為後來得美滿。

    可惜,她這番用心太深了,而且事先毫無透露,以緻搞成一着錯,滿盤輸的局面,實在可惜! 這要怪誰呢?想想還是要怪慈禧太後自己。

    她的這個打算,隻要略微透露一點風聲,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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