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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便把書阖上,端起茶碗大大地喝了幾口。

     陳劍雲從外面走了進來。

     “覺慧,你剛才在說什麼?你這樣起勁,”劍雲進來便用他的枯澀的聲音問道。

     “我在讀書,”覺慧答道。

    他又翻開書,在先前看到的那幾頁上再念: “宇宙喚醒我們愛情的需要,可是又不盡力使愛情滿足。

    ” 屋子裡甯靜了片刻,算盤珠子的聲音也已經停止了。

     “宇宙裡有生有死…… 愛情裡也有死有生。

    ” “這是什麼意思?”劍雲低聲說,沒有人回答他。

    一種莫名的恐怖在這小小的房間裡飛翔,漸漸地壓下來。

    一個共同的感覺苦惱着這四個處境不同的人。

     “這樣的社會,才有這樣的人生!”覺慧覺得沉悶難受,憤憤不平地說。

    “這種生活簡直是在浪費青春,浪費生命!” 這種思想近來不斷地折磨他。

    他還是一個小孩的時候,他就有一種渴望:他想做一個跟他的長輩完全不同的人。

    他跟着做知縣的父親走過了不少高山大水,看見了好些不尋常的景物。

    他常常夢想着一個人跑到奇異的國土裡,幹一些不尋常的事業。

    在父親的衙門裡,他的生活還帶了一點奇幻的色彩。

    可是他一旦回到省城裡來,他的生活便更接近于平凡的現實了。

    在那個時候他對世界開始有了新的認識。

    在這個大的紳士家庭裡單是仆人、轎夫之類的“下人”就有幾十個。

    他們這般人來自四面八方,可是被相同的命運團結在一起。

    這許多不相識的人,為了微少的工資服侍一些共同的主人,便住下來在一處生活,像一個大家族一樣,和平地,甚至親切地過活着,因為他們都是一樣的人,一旦觸怒了主人就不知道第二天怎樣生活下去。

    他們的命運引起了覺慧的同情。

    他曾在這個環境中度過他的一部分的童年,甚至得到仆人們的敬愛。

    他常常躺在馬房裡轎夫的床上,在煙燈旁邊,看那個瘦弱的老轎夫一面抽大煙一面叙述青年時代的故事;他常常在馬房裡和“下人們”圍着一堆火席地坐着,聽他們叙說劍仙俠客的事迹。

    那時候他常常夢想:他将來長大成人,要做一個劫富濟貧的劍俠,沒有家庭,一個人一把劍,到處漂遊。

    後來他進了中學,他的世界又改變了面目。

    書本和教員們的講解逐漸地培養了他的愛國主義的熱情和改良主義的信仰。

    他變成了梁任公的帶煽動性的文章的愛讀者。

    這時候他愛讀的書是《中國魂》和《飲冰室叢著》,他甚至于贊成梁任公在《國民淺訓》裡所主張的征兵制,還有投筆從戎的心思。

    可是五四運動突然地給他帶來了一個新的世界。

    在梁任公的主張被打得粉碎之後,他連忙帶着極大的熱誠去接受新的、而且更激進的學說。

    他又成了他的大哥所稱呼他的,或者可以說嘲笑他的:“人道主義者”。

    大哥的第一個理由就是他不肯坐轎子。

    那時候他因為讀了《人生真義》和《人生問題發端》等等文章,才第一次想到人生的意義上面。

    但是最初他所理解的也不過是一些含糊的概念。

    生活的經驗,尤其是最近這些日子裡的幽禁的生活,内心的激鬥和書籍的閱讀,使他的眼界漸漸地寬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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