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紅樓夢》中的兩大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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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是指賈寶玉,并不是指林黛玉。

    "人卻一身"即是指“金玉良緣”的婚姻組合。

    這一個問題誰也沒有想到,誰也不敢相信;然而它卻是事實,并由它主宰了《紅樓夢》的全部。

     在人名的稱謂上,我們不妨仔細地查一下脂硯齋筆下的習慣稱呼用語。

     在《紅樓夢》中,用"玉"作人名的是不少。

    有人們共知的賈寶玉、林黛玉、妙玉;也有因避諱而改名的林紅玉;還有劉姥姥胡謅的什麼茗玉,"梨香院"的優伶玉官,賈府學堂的玉愛。

    在脂批中,因随着正文,脂硯齋也用"玉"來簡稱者甚為頻繁。

    除稱寶玉為“石兄”外,單就"玉兄"一詞,已達四十餘處。

    有時也将寶玉、黛玉一起合稱"二玉",這也有十條之多(随處可見,例不舉)。

    有時也偶稱寶玉、黛玉為"雙玉"。

    如第三十回回前批"指扇敲雙玉,是寫寶钗金蟬脫殼"。

    還有合稱寶玉、妙玉二人為"二玉"的。

    如第五十回寶玉、寶琴到庵中求梅一段,脂硯齋批有"想此刻二玉已會,不知肯見賜否?"(“庚辰本”1165頁)。

    這是脂硯齋用"玉"的稱謂處。

     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一個問題,就是脂硯齋筆下對"玉"這一簡稱比較混亂;但是,也可以看出脂硯齋筆下的"玉"并不是專指林黛玉,而是大部分作為簡稱賈寶玉用的。

     脂硯齋對林黛玉的稱呼,也是比較混亂的。

    有時稱其姓。

    比如說第三十七回衆人作完"海棠詩"之後,在"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賈母王夫人處去的。

    當下别人無話"下批的"一路總不大寫薛林興頭,可見他二人并不着意于此。

    不寫薛林,正是大手筆"(見852頁)。

    在這裡是用姓來稱呼薛寶钗和林黛玉的。

    脂硯齋還在别的幾處用姓來稱呼林黛玉。

    比如說有時稱林黛玉與史湘雲為"林湘"、"林史"、"湘林";有時也稱賈寶玉和林黛玉為"玉林";有時稱薛寶钗和林黛玉為"寶林"(為省筆墨不錄原批)。

    但是,相對而言,脂硯齋對林黛玉的稱呼還是"颦兒""颦卿"為主。

    在批林黛玉與别人合稱時也是用"颦兒"一詞的。

    比如說“庚辰本”第二十回第一頁寫寶玉在黛玉房中因說耗子精來為林黛玉解悶下批的"雲寶玉亦知醫理卻隻是在頻(颦)钗等人前方露。

    "在“庚辰本”第二十一回第一頁描寫史湘雲和林黛玉因"學舌"鬧得不可開交時的"至寶钗來在湘雲身後,也笑道:'我勸你們兩個看寶兄弟分(份)上,都丢開手罷'"下批的"好極!妙極!玉颦雲三人已難解難分,插入寶钗雲'我勸你兩個看寶玉兄弟分上',話隻一句,便将四人一齊籠住,不知孰遠孰近,孰親孰疏,真好文字。

    "還有同回的四六八頁正文"一時寶玉來了,寶钗方出去"之下批的"此一回将寶玉、襲人、钗颦雲等行止大概一描,已啟後大觀園中文字也。

    今詳批于此,後久不忽也"。

    在這些林黛玉與别人混稱的批語中,林黛玉的簡稱都是用"颦"并非用"玉"。

     對于脂批在稱呼薛寶钗與林黛玉關系時,也非不見一個"玉"字,在“甲戌本”第四回描寫薛寶钗初進賈府住進"梨香院"之後的"寶钗日與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或看書着棋,或做針黹,倒也十分樂業"一段文字上,就有一條朱筆眉批,它是"金玉如見,卻如此寫,虛虛實實,總不相犯"(見“甲戌”62頁)。

    我們不論對于此批如何解釋,都隻能将此批中的"金玉"一語解釋為薛寶钗和林黛玉。

    但這是一種反常。

     在《紅樓夢》中,我們無論如何簡稱薛寶钗和林黛玉,既就是簡稱二人為"钗玉",也不能用"金玉"來簡稱;因為誰都知道"金玉"是專指賈寶玉和薛寶钗“金玉良緣”這一特設關系的。

     關于"金玉"一詞,還有一處,在“甲戌本”第八回最後一頁的最後一句秦業"親自帶了秦鐘來代儒家拜見了,然後聽寶玉上學之日,好一同入塾"之後還批有"不想浪酒閑茶一段金玉旖旎之文,後忽用此等寒瘦古拙之詞收住,亦行文之大變體處,《石頭記》多用此法,曆觀後文便知"(見127頁)。

    在這一批中,此批中的"金玉旖旎之文"中的"金玉"到底是指誰呢?是指寶钗和寶玉呢?還是指寶钗和黛玉呢?也即是說這一段關系是指寶钗和寶玉的"旖旎"關系呢?還是指寶钗和黛玉的"旖旎關系"呢?我認為,在此回描寫寶玉"梨香院""識金鎖"寶钗"識通靈"一段"旖旎"文字之後,林黛玉也來到了"梨香院",但是林黛玉來到"梨香院"的一段文字根本談不上什麼"旖旎"的,自然也談不上林黛與薛寶钗什麼"旖旎"了。

    林黛玉與薛寶钗的關系用第八回的回目來說,就是"探寶钗黛玉半含酸"的。

    隻有第四回中眉批的"金玉如見"來合稱薛林的,它是脂批中人物混稱中的一種怪現象。

    我們在談了脂硯齋筆下對"玉"的稱謂和用"金玉"來混稱寶钗與黛玉和寶钗與寶玉的稱謂後,我們再來看脂硯齋筆下的"钗玉"這一合稱一詞的專用。

     對于脂硯齋筆下有關薛寶钗和林黛玉的混合稱呼,我查了所有脂批,除了第四回的"金玉如見"之外,其它全用"钗颦""颦钗"以及"薛林"和"林薛"一類稱謂來合稱薛寶钗和林黛玉。

    除人們認為第四十二回批的"钗玉一身"是指薛寶钗和林黛玉之外(當然這是一種錯誤的看法),在脂批中,我還沒有看到一條脂批将薛寶钗和林黛玉合稱為"钗玉"的。

    但是,我卻在第二十一回查到了脂硯齋将薛寶钗和賈寶玉合稱為"钗玉"的脂批。

     批語批在“庚辰本”468頁"一時寶玉來了,寶钗方出去"的正文之下。

    為雙行夾批,批語為三條: 第一條: 寫得钗玉二人形景較諸人皆近(當"遠"字),何也,寶玉(之)心,凡女子前不論貴踐皆親密之至,豈于寶钗前反生遠心哉。

    蓋寶钗之行止端肅恭嚴不可輕犯,寶玉欲近之而恐一時有渎,故不敢狎犯也。

    寶钗待下愚尚且和平親密,何反于兄弟前有遠心哉。

    蓋寶玉之形景已泥于閨閣,近之則恐不遜,反成遠離之端也。

    故二人之遠,實相近之至也。

    至颦兒于寶玉實近之至矣,卻遠之至也。

    不然,後文如何反(當"凡"字)較勝角口諸事皆出于颦哉。

    以及寶玉砸玉、颦兒之淚枯種種孽障,種種憂岔(當"忿"),皆情之所陷,更為辯哉? 第二條: 此一回将寶玉襲人钗颦雲等行止大概一描,已啟後大觀園中文字也。

    今詳批于此,後不忽矣。

     第三條: 钗與玉遠中近,颦與玉近中遠,是要緊兩大段,不可粗心看過。

     對于脂硯齋在寶钗、寶玉、黛玉等人連着下的三條批語,我們在此暫不論脂硯齋對人物評判的觀點如何,也不論脂硯齋對賈寶玉與薛寶钗和林黛玉的關系"遠""近"評判是否正确,但我們卻從此看出了一個稱呼上存在着這樣一個問題:"钗玉"乃是指薛寶钗和賈寶玉,而不是指薛寶钗和林黛玉。

     這就是脂硯齋筆下"钗玉"合稱的内在含義。

     到此,當然會有人提出這兩個問題來:一是,第二十一回的"钗玉"自然是指薛寶钗和賈寶玉的,因為它批在寶玉與寶钗一段文字之下。

    而第四十二回回前批的"钗玉"卻是批薛寶钗與林黛玉釋疑一節文字的,它是專門批薛寶钗和林黛玉的。

    兩處雖都用了"钗玉",但批的對象不同,怎麼能下同樣的結論?二是,薛寶钗與林黛玉就算不是"一身",薛寶钗與賈寶玉又怎麼能算"一身"呢? 在第四十二回,為什麼将賈寶玉與薛寶钗的"钗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批在薛寶钗與林黛玉釋疑癖一段文字上,我前邊已經說過,這是一種"假道"。

    即就是脂硯齋借四十二回曹雪芹描寫薛寶钗與林黛玉釋疑和好一段文字來半明半暗地揭示賈寶玉和薛寶钗“金玉良緣”的二人"一身""一體"的内在實質的。

    這一條脂批明明批在第四十二回,脂硯齋卻寫成"今書至三十八回",這一矛盾用語已很清楚的說明了脂硯齋下此批語的用意。

     至于薛寶钗與林黛玉固非"一體",薛寶钗與賈寶玉又豈能"一身"呢?這個我們不妨看一看“庚辰本”第二十二回的一條朱筆眉批。

    此批批在賈琏與鳳姐在商讨為薛寶钗作生日的一段文字上。

    此批為: 将薛林作甄玉賈玉看書,則不失執筆人本旨矣。

    丁亥夏畸笏叟(見488頁) 這是一條很明顯批薛寶钗、林黛玉、賈寶玉、甄寶玉隐藏身份的批語,他批出了薛林與甄賈的微妙關系。

    但是對此一批,所有紅學家皆誤解了。

    一般人都認為賈寶玉即甄寶玉,薛寶钗即林黛玉,在這方面的代表人物自然是俞平伯了。

    而實際上,此批中的"将薛林作甄玉賈玉看",乃是指将薛寶钗應當當賈寶玉看;林黛玉應當當甄寶玉看。

    也即就是說薛寶钗與賈寶玉為"一身";林黛玉與甄寶玉為"一體"。

    這一條批語為我們識别"钗玉一身"揭開了帷幕。

     當然,在此批中,我們不能機械的看問題。

    比如說按脂批中是"薛林"對"甄玉賈玉",那麼應當是薛寶钗與甄寶玉為"一體",林黛玉與賈寶玉為"一體"。

    這種看法就錯了。

    因為此為随筆下批,有時甚至錯别字尚且連篇,批者往往會疏忽這一工整的對仗,我們自己在寫這一類文字時也會經常出現這一倒置現象。

     此批有一個很簡單的意思就是薛寶钗與賈寶玉乃是"一身",林黛玉與甄寶玉乃是"一體"。

    其内在含義不外乎薛寶钗的"金簪"代表了滿洲政權,它與京城"石頭城"的化身賈寶玉結合,組成了一個現行滿洲政權的京都。

    這裡的"一體""一身"在愛情方面便表現為婚姻上所謂“金玉良緣”的組合。

     那麼有人會說,按你的分析,林黛玉與甄寶玉為"一體",《紅樓夢》中的結局當然是林黛玉與甄寶玉結為夫婦了,這成了什麼?我說,不。

    所謂林黛玉與甄寶玉為"一體",意味着眼淚洗面的唐後主式的林黛玉代表的漢族政權或亡國奴與京都的關系的"一體",但在《紅樓夢》的安排中,并無林黛玉與甄寶玉結婚說這一安排,這一安排将會破壞《紅樓夢》的整個藝術結構,将使《紅樓夢》一敗塗地。

    在《紅樓夢》的安排中,林黛玉是安排進賈府去"流淚"的,她是淚盡而亡的。

    這種藝術安排不僅使《紅樓夢》的愛情悲劇場面有增無已,而且也并不違反林黛玉與甄寶玉的"一身""一體"的内在結構。

     在這個問題上,《紅樓夢》的前八十回未來得及解決林黛玉與甄寶玉的"一身""一體"的問題,在後四十回中甄寶玉與"到頭誰似一盆蘭"的李纨之妹李绮的"暗渡陳倉"的寥寥數語的"結合"解決了林黛玉與甄寶玉"一身""一體"的問題。

    《紅樓夢》大觀園分為"四大處",賈寶玉與薛寶钗為一方,林黛玉與李纨為一方,這兩方的"一身""一體"組合在後四十回中被薛寶钗和賈寶玉的婚姻與李绮和甄寶玉的婚姻組合取代了。

     這就是第四十二回前批的"钗玉名雖二人,人卻一身"的内幕。

     到此,我們将會發現,"钗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此幻筆也……請看黛玉逝後寶钗之文字,便知餘言不謬也",此段脂批應該這麼解釋,也隻能這麼解釋: 薛寶钗與賈寶玉名雖為二個,但他們二個卻是"一身""一體"的。

    此隻所以分開來寫,寫成一男一女,寫成“金玉良緣”,此實乃"幻筆也"。

    要不相信,請看《紅樓夢》中"黛玉逝後之文字",即賈寶玉與薛寶钗結為夫婦之文字,"便知餘言不謬也"。

     至于此批中間的"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為一",它乃是一種有意制造混亂,也是一種"假道"。

    它既起到了制造矛盾的作用,也起到了揭示問題的作用。

    當然根本的還是"假"四十二回林薛"釋疑癖"之"道",而闡發《紅樓夢》中薛寶钗與賈寶玉"一身""一體"的“金玉良緣”寫作本旨。

     俞平伯将"钗玉名雖二個,人卻一身"理解為“钗黛合一”完全是一種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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