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紅樓夢》前八十回中的某些特殊框架結構組合

關燈
賞雪,咱們雪下吟詩,也挺有趣的"(見901頁)之後,林黛玉忙笑道:"咱們雪下吟詩,依我說還不如弄一捆柴,雪下抽柴,還更有趣呢"(見901~902頁),這一句話不僅把寶钗等都惹笑了,我也覺得有其味無窮之感。

    這真是一個诙諧中的嘲弄,盡管是善意的。

    林黛玉此處的诙諧尖刻倒沒有什麼,但曹雪芹此處對林黛玉的塑型卻為林黛玉"雅谑補餘香"一節作了伏筆。

     由于寶玉一再逼問劉姥姥"抽柴女"的下落,劉姥姥胡謅了一個"十七歲"的"茗玉"死亡一事。

    賈寶玉第二天派焙茗去找茗玉廟祠,焙茗找了一天,到"日落"方回。

    焙茗找到的"抽柴女",并不是什麼小姐,而是一個"青臉紅發的瘟神爺"(見904頁)。

    曹雪芹以此青臉紅發的瘟神結束了抽柴女抽柴賈府南院馬棚失火一事。

     這是成立詩社的第三天和第四天事。

     在進入此年秋天的第一天是成立詩社,探春開社;第二天寶玉邀湘雲;第三天是一個龐大的詩社日;第四天寶玉找茗玉;第五天又進入以賈母代替探春等人還席開社的不是社日的社日。

    第五天是賈母設宴,為第四十回、第四十一回和第四十二回前半回,此宴占了兩個半章回。

     第四十回是"史太君兩宴大觀園,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此回一開始寫賈母與諸人商量替湘雲還席之事。

    此是寶玉派焙茗找茗玉回來的晚上事。

    然後是"一夕無話"來到"次日清早起來"(見907頁)。

     "次日清早起來,可喜這日天氣清朗。

    李纨侵晨先起,看着老婆子丫頭們掃那些落葉,并擦抹桌椅,預備茶酒器皿。

    隻見豐兒帶了劉姥姥闆兒進來"(見907頁)。

    然後便是劉姥姥與李纨互相寒暄,以及李纨讓劉姥姥上"綴錦閣""浏覽"一番。

     這是劉姥姥到大觀園的第一個去處。

     這裡顯然有幾個問題?第一是劉姥姥與闆兒昨晚住于何處?曹雪芹在此并未說明,這倒有情可原,不論是漏筆還是惜墨如金故意的省筆。

    但劉姥姥第二天清早同闆兒一起随着豐兒來到大觀園"綴錦閣",這就未免有些蹊跷離奇了。

     第二是曹雪芹在第三十七回成立詩社時,有賈迎春"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這是人們共知的迎春住處。

    人們也依此回豐兒到"綴錦閣"拿家什,以為"綴錦閣"是賈府堆放雜物的庫房。

    連《紅樓夢》鑒賞辭典也如此注釋。

    在這一點上,人們似乎忘記了在《紅樓夢》第二十三回裡有這麼一段: 賈政遣人來回賈母說:"二月二十二日子好,哥兒姐兒們好搬進去的。

    這幾日内遣人進去分派收拾。

    "薛寶钗住了蘅蕪院,林黛玉住了潇湘館,賈迎春住了綴錦樓,探春住了秋爽齋,惜春住了蓼風軒,李氏住了稻香村,寶玉住了怡紅院……(見523頁) 我不知道曹雪芹在第三十七回和第二十三回迎春惜春的住處的問題上玩弄什麼名堂,但曹雪芹把迎春的住所由"綴錦閣"遷移到"紫菱洲",把惜春的住所由"蓼風軒"遷到"藕香榭"卻是事實。

     在地址問題上,我又一次不能不承認太平閑人的認真态度:他在賈迎春"住的是菱洲,就叫他菱洲"下評曰"前雲住綴錦閣……";在四丫頭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下評曰……前雲住蓼風軒……"(合評本582頁)。

     話又說回來,請不要忘記劉姥姥和闆兒大清早來的并不是一個堆放雜物的庫房,而是迎春的原來的住所。

     這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第一個去所。

     正當李纨豐兒拿東西時,賈母帶着一群人進來了。

    在這時,曹雪芹筆下有一段幽默的插曲: 正亂着安排,隻見賈母已帶了一群人進來了。

    李纨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興,倒進來了。

    我隻當還沒梳頭呢,才撷了菊花要送去。

    "一面說,一面碧月早捧過一個大荷葉式的翡翠盤子來,裡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

    賈母便揀了一朵大紅的簪于鬓上。

    因回頭看見了劉姥姥,忙笑道:"過來帶花兒。

    "一語未完,鳳姐便拉過劉姥姥來,笑道:"讓我打扮你。

    "說着,将一盤子花橫三豎四的插了一頭。

    賈母和衆人笑的了不得。

    劉姥姥笑道:"我這頭也不知修了什麼福,今兒這麼體面起來。

    "衆人笑道:"你還不拔下來摔到他臉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個老妖精了。

    "劉姥姥笑道:"我雖老了,年輕時也風流,愛個花兒粉兒的,今兒老風流才好。

    "(見909~910頁) 在這裡,我們看到了賈母的憐下惜貧,也看到鳳姐的風騷,同時也看到劉姥姥渾厚質樸中夾雜着的逢迎。

    但隻要我們再透過曹雪芹筆下的诙諧場面,那劉姥姥還是什麼村寡婦,這個"打扮成了的老妖精"恐怕是一個戲幕上的山大王。

    不過戲劇上的山大王是在鑼鼓喧天的場面中出現,此山大王是在"老婆舌頭"的情況下更隐蔽的出現着。

     然後賈母等人與劉姥姥來到第二個去處"沁芳亭"。

    在沁芳亭中,賈母依欄坐下,也命劉姥姥坐在旁邊。

    當劉姥姥說:"我們鄉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來買畫貼,時常閑了,大家都說,'怎麼得也到畫兒上去逛逛……'"(910頁)等話後,賈母反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這個小孫女兒,他就會畫。

    等明兒叫他畫一張如何"(同上),這便就埋下了第四十二回的"攜蝗大嚼圖"。

     "賈母少歇一回"(同上),曹雪芹以賈母"自然領着劉姥姥見識見識"(同上)的名義,把劉姥姥帶到了“潇湘館”。

    這是曹雪芹筆下劉姥姥第三個去處。

    在這裡有兩個問題:一是劉姥姥滑了一跤,弄了個大笑話;二是劉姥姥以為黛玉處為"哥兒的書房"(見912頁),這倒與賈寶玉的"怡紅院"為閨閣"繡房"(見957頁)成了顯明對照。

     然後曹雪芹寫賈母和劉姥姥以坐船為樂向賈迎春的"紫菱洲"和"蓼風軒"走來;然而衆人在未到迎春住處,曹雪芹卻以吃早飯名義将賈母等人送到探春處"秋爽齋"。

     在這裡需要注意的一點是:衆人并未至迎春處"紫菱洲",而賈母劉姥姥與衆人卻來到"秋爽齋""曉翠堂"吃早飯。

     這裡為衆人所周知是王熙鳳拿劉姥姥取樂一段。

     在這裡有劉姥姥的"老劉老劉,食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擡頭"(見918頁)的自嘲。

    她惹得湘雲噴出口茶來;黛玉笑岔了氣;寶玉笑的滾在賈母懷裡;王夫人笑的說不出話來;薛姨媽一口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手裡的茶碗都合在迎春的身上;惜春笑得叫奶母揉腸子;地下的人沒有一個不笑得彎腰曲背的。

    曹雪芹在此确實筆下生輝,诙諧無比,也給我們讀者灌了迷惑湯。

     然後又到探春卧房。

    闆兒在探春房中被劉姥姥一巴掌打得哭了起來(此事在第四十一回一塊談)。

     這是第四個去處。

     衆人離開了"秋爽齋";坐船通過"陰森透骨"(見925頁)"花溆的蘿港之下"(同頁),在一派"衰草殘菱,更動秋情"(同頁)的情況下來到薛寶钗住處"蘅蕪院"。

     在寶钗房中,看到的是"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隻有一個土定瓶中供着數枝菊花,并兩部書,茶奁茶杯而已"(見926頁),賈母看不過眼,把自己的幾件"體面""石頭盆景兒"和那架"紗桌屏"以及"墨煙凍石霜"送與了薛寶钗(見927頁)。

     這是第五個去處。

     這時賈母又回到了這個原迎春的住處今作庫房的"綴錦閣"下擺飯,并遙聽"藕香榭"文官諸優伶演奏。

     在這裡,金鴛鴦宣了"牙牌令"。

    在令詞中,劉姥姥固然有"本色"的"一個蘿蔔一頭蒜"以及林黛玉失口的"良辰美景奈何天",但劉姥姥大喊的"大火燒了毛毛蟲"卻實令人怵目驚心。

     “庚辰本”第四十回末尾是"劉姥姥兩隻手比着,說道:'花兒落了結了個大倭瓜。

    '衆人大笑起來。

    隻聽見外面亂嚷"(見933頁)。

    此回末尾在"亂嚷"之下沒有下文。

    在下回第四十一回的開頭是"話說劉姥姥比着說道:'花兒落了結了個大倭瓜。

    '衆人聽了哄堂大笑起來。

    于是吃過門杯,因又逗趣笑道……"(見939頁)。

    這兩處的文字銜接部分恐怕給我們留下了又一個千古之謎:如果認為第四十回沒有寫完,為何“庚辰本”第四十一回又接着劉姥姥的"花兒落了結了個大倭瓜"繼續說笑下去;若說第四十回與第四十一回銜接得天衣無縫,為何又寫出來"隻聽見外面亂嚷"一句題外話來。

    難道此是過錄時過錄錯了?如果過錄錯了,為何又不勾去呢?不過此一處的"衆人大笑起來。

    隻聽見外面亂嚷"倒有些像第三十九回"村姥姥信口開河,情哥哥偏尋根究底"裡劉姥姥講"抽柴"一段時,"剛說到這裡,忽聽外面人吵嚷起來"一段情節。

    前一處"忽聽見外面吵嚷"是賈府南院馬棚失火,若按第四十回末的"隻聽見外面亂嚷"的背景來看,此處一句也非尋常,若非緊要事故,何人敢在此處胡喊亂叫呢? 問題不僅在于此,而在于曹雪芹為什麼在此回末寫了此一句非同尋常的句子之後,而下文又隻字不題呢?這一處疑案,要用曹雪芹的話來說就是我實"不敢創纂"了。

     在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中,值得一提的是:為什麼早宴設在探春的"秋爽齋"?衆人為什麼各人不在房子吃早點,而跑到探春處設宴?第二是為什麼在探春處剛吃完早點,僅僅經過"蘅蕪院"薛寶钗處,又開始設午宴?而且此宴又轉回來設在原迎春住處的"綴錦閣"?這兩宴固然是為了"大嚼圖",這兩宴與第二春迎春和第三春探春之間到底還有什麼關系呢,也值得我們深思的。

     在探春處和迎春處,劉姥姥看起來被賈府人特别是王熙鳳嘲弄了,但也不能不承認劉姥姥在二處出盡了"風頭"。

    當然比起對"怡紅院"的浩"劫"來說,劉姥姥在此兩處的表演還是比較遜色的。

     曹雪芹寫完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金鴛鴦三宣牙牌令"之後,第四十一回直用"栊翠庵茶品梅花雪,怡紅院劫遇母蝗蟲"作了章回題目。

    這一章回回目特别刺目,鋒芒畢露,它與第三回回目"林黛玉抛父進京都"同出一轍。

    這些在以後的各版本中隐晦得多了。

    第四十一回回目後改為"劉姥姥醉卧怡紅院",第三回改為"接外孫賈母恤孤女"。

    在這文字上不僅含蓄隐晦得多,而且在文字内容上也改變了性質。

    劉姥姥的"母蝗蟲"不見了,"怡紅院"遭一次罕見的浩"劫"也不見了。

    如若不是林黛玉下回"補餘香"中留下的"攜蝗大嚼圖"的诙諧文字,恐怕劉姥姥這一特殊人物已經徹底變形了——變成了一個純粹的插科打渾的鄉村老寡婦。

     此回接上回寫賈母劉姥姥衆人在"綴錦閣"喝酒一事。

     在喝酒中,劉姥姥出盡了洋相。

    當王熙鳳命人拿出"黃楊根整摳的十個大套杯"(見940頁)來替劉姥姥灌酒,劉姥姥喝完一大杯,細玩杯子時,曹雪芹又随筆诙諧的胡謅了下一段。

    鳳姐笑道:"還是不足興,再吃一杯罷。

    "劉姥姥忙道:"了不得,那就醉死了。

    我因為愛這樣範(碗)虧他怎麼作了。

    "鴛鴦笑道:"酒吃完了,到底這杯子是什麼木的?"劉姥姥笑道:"怨不得姑娘不認得,你們在這金門繡戶的,如何認得木頭!我們成日家和樹林子作街坊,閑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間餓了還吃他,眼睛裡天天見他,耳朵裡天天聽他,口兒裡天天講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認得的。

    讓我認一認。

    "一面說,一面細細端詳了半日,道:"你們這樣人家斷沒有那賤東西,那容易得的木頭,你們也不收着了。

    我掂着這杯體重,斷乎不是楊木,這一定是黃松的。

    "衆人聽了,哄堂大笑起來。

    (見942~943頁) 這是一次诙諧筆墨,他既合乎王熙鳳與鴛鴦的身份,對于劉姥姥這個鄉下佬來說,這一段話也合情合理:她确是一個既見識少又自作聰明的典範。

    但在這裡我們必須過問:曹雪芹在申述劉姥姥和"林子"的關系時為何不厭其煩的重複着"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餓了還吃他,眼睛裡天天見他,耳朵裡天天聽他,口裡天天講他",這對惜墨如金的曹雪芹的用筆來說,顯然也是一個反常。

    還有,劉姥姥到底來自鄉下村裡,還是來自深山老林?他是一個鄉巴佬還是山大王?更有,劉姥姥所依賴的林子與"林如海"和"林之孝"(諧間哮)以及林黛玉林小紅又有什麼關系呢?在這裡并不存在附會說,這裡始終有着一個内在的規律性的互相聯系的東西。

     曹雪芹寫到迎春原住處"綴錦閣"設宴,然後又在惜春住處"藕香榭"奏起箫管來。

    "藕香榭"的音樂使"綴錦閣"的劉姥姥狂歡不已,"越發喜得手舞足蹈起來"(見944頁),尖刻诙諧的林黛玉将此嘲弄為"當日聖樂一奏百獸率舞,如今才一牛耳"(同上)。

     當日虞舜之時曾"擊石附石,百獸率舞",今雖一"牛",但此一"牛"又為那一聖帝"率舞"呢? 當"須臾樂止",賈母帶着劉姥姥"至山前樹下盤桓了半響"(見945頁)之後,又是丫頭們來請衆人用點心。

    在這時曹雪芹又推出了劉姥姥身邊的"幽靈"闆兒: 一時隻見丫環們來請用點心……劉姥姥因見那小面果子都玲珑剔透,便揀了一朵牡丹花樣的……别人不過揀各人愛吃的一兩點就罷了;劉姥姥原不曾吃過這些東西,且都作的小巧,不顯盤堆的,他和闆兒每樣吃了些,就去了半盤子。

    剩的,鳳姐又命攢了兩盤并一個攢盒,與文官等吃去。

    忽見奶子抱了大姐兒來,大家哄他頑了一會。

    那大姐兒因抱着一個大柚子玩的,忽見闆兒抱着一佛手,便也要佛手。

    丫環哄他取去,大姐兒等不得,便哭了。

    衆人忙把柚子與了闆兒,将闆兒的佛手哄過來與他才罷。

    那闆兒因頑了半日佛手,此刻又兩手抓着些果子吃,又忽見這柚子又香又圓,更覺好頑,且當球踢着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

    (見945~947頁) 從一個愛情小說來看,我不能不承認此處闆兒一段文字為曹雪芹的敗筆之處,他雖是"老婆舌頭"寫家常瑣事,但他畢竟是圍繞着兒女情長來伸縮這一切的。

    我實不知此闆兒一段能給《紅樓夢》這部小說增添什麼色彩? 但是在這裡,我要提出另一個問題,即曹雪芹為什麼要在劉姥姥來賈府之時兩宴大觀園?而且兩宴,一宴設在探春處,一宴設在迎春原處?除了劉姥姥這一特殊人物外,劉姥姥的孫兒闆兒在劉姥姥講"抽柴"時"失蹤",其時賈府"南院馬棚"失火;在探春處赴宴時,闆兒又起風波從探春處拿走了一佛手;到此處迎春處赴宴時,曹雪芹又變幻一個手法,推出了巧姐,而又為巧姐和闆兒争佛手又大起風波,這一切都是為什麼? 在"那姐兒因抱着一個大柚子玩的,忽見闆兒抱着一個佛手,便也要佛手"一句有雙行夾批: 小兒常情,遂成千裡伏線。

    (見947頁) 在闆兒"又忽見這柚子又香又圓,更覺好頑,且當球踢着頑去,也就不要佛手了"一句之下,脂硯齋有雙行夾批: 柚子,即今香圓之屬也,與緣通,佛手者,正指迷津也。

    以小兒之戲,暗透前後通部脈絡,隐隐約約,毫無一絲漏洩,豈獨為劉姥姥之俚言博笑而設有此一大回文字哉。

    (見947頁) 通過脂批可以看出: 第一、闆兒在探春處拿佛手,巧姐在迎春處與闆兒争佛手,這并非閑筆贅述,曹雪芹通過"小兒常情"在為"千裡伏線"。

     第二、曹雪芹筆下的闆兒要佛手玩柚子,是以"小兒之戲","暗透前後通部脈絡"的。

     第三、"此小兒之戲"是"隐隐約約毫無一絲漏洩"的。

     第四、千萬不要以為劉姥姥"此一大回文字"是為"俚言博笑"而設。

     第五、"柚子即今香圓之屬也",它與"緣"通。

     第六、"佛手者正指迷津也"。

     在這裡,我們先查查"柚子"與"佛手"。

    這裡脂硯已注明"柚子"即"香圓"之屬,可見柚子也可稱香圓(即今之"香橼");"佛手"呢,是一種産于閩、廣間的果子,它實是香橼的變種。

     若按此來解釋,"柚子"即香圓;佛手又即香圓。

    在曹雪芹的筆下,三物實同一物也。

     脂硯批"佛手"指迷津,那麼柚子豈也不同樣指"迷津"嗎? 佛手即香圓,柚子亦即香圓。

    這一香圓與第五回賈寶玉在《紅樓夢》正冊第二頁元春判詞的"畫一張弓,弓上挂着香橼"以及"二十年來辯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夢歸"又有什麼關系呢?這"與緣通"與"佛手"與"迷津"之間又有什麼關系呢?《紅樓夢》的通部脈絡又是什麼呢? 到此處,我們暫且不談劉姥姥與賈府、賈母、王熙鳳、巧姐的關系,劉姥姥的身份以及闆兒在《紅樓夢》中的特殊地位和身份,就以上脂批内容以及闆兒争"佛手"與元春的"香橼"的淵源,就可看到此段"多餘的敗筆"文字在《紅樓夢》裡的特殊地位了。

     這是曹雪芹筆下劉姥姥第六個去處。

     然後曹雪芹把賈母劉姥姥諸人引到了妙玉之處"栊翠庵"。

    這就是"栊翠庵品茶梅花雪"一節。

    在栊翠庵,妙玉用"(分+瓜)(瓜+巴)斝""點犀(喬+皿)""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虬整雕竹根的一個大(台+皿)"分别給薛寶钗、林黛玉、賈寶玉盛了梅山"玄暮蟠香寺"收的"梅花上的雪"做的茶水(見949頁)。

     曹雪芹筆下的賈母劉姥姥等人到"栊翠庵"一節我實在有些不懂其含義。

    但在此處,看來"梅花雪"一語恐怕要首當其沖了。

     這是曹雪芹筆下的第七個去處。

     到此曹雪芹把筆墨分開,把一個"身體困乏疲敝不堪"的賈母安插進了"稻香村";把一個"馳騁縱橫"的劉姥姥安排進了另一路——"省親别墅"和"怡紅院"。

     鴛鴦把劉姥姥帶到了"省親别墅",在此朝聖的地方,劉姥姥竟然要"大便",這是曹雪芹一次赤裸裸的筆墨。

    雖然這一切在玩笑的荒唐筆墨中進行,但這真可謂"筆膽如鐵"了。

     這是曹雪芹筆下的劉姥姥第八個去處。

     劉姥姥雖未在省親别墅解手,跑到了東北角廁所,曹雪芹借口"劉姥姥因吃了些酒,他脾胃不與黃酒相宜……"(見953頁),又加上"及出廁來酒被風吹……眼花頭眩辨不出路徑"(同上),将劉姥姥神差鬼使地弄進了"怡紅院",對"怡紅院"進行了一次駭人的"浩劫",即"怡紅院劫遇母蝗蟲"一節。

    當然這是一次入情入理的"老婆舌頭"下的"浩劫"。

    當衆人等不見劉姥姥,闆兒沒了他姥姥急得哭了時,這時才急了花襲人。

    襲人一面想,一面急急回了"怡紅院"。

    誰知"怡紅院""守備空虛"房中全無一人。

     襲人一直進了房門,轉過集錦隔子,就聽的鼾齁聲如雷。

    忙進來,隻聞見酒屁臭氣,滿屋一瞧,隻見劉姥姥紮手舞腳的仰卧在床上。

    襲人這一驚不小,慌忙趕上來将他沒死沒活的推醒。

    那劉姥姥驚醒,睜眼見了襲人,連忙爬起來道:"姑娘,我失錯了!并沒弄髒了床帳。

    "一面說,一面用手去撣。

    襲人恐驚動了人,被寶玉知道了,隻向他搖手,不叫他說話。

    忙将鼎内貯了三四把合香,仍用罩子罩上……(見956頁) 這就是劉姥姥對"怡紅院""浩劫"的情況。

     這是劉姥姥到的第九處。

     有人可能說:這就是你研究出來的結果嗎?難道劉姥姥迷路醉後在賈寶玉床上卧了一會便也是"劫"嗎?你不說得太玄了嗎?我說:對不起,《紅樓夢》畢竟是在閨房細事老婆舌頭下的"遊戲筆墨",我們假設此時劉姥姥拿把大刀,難道就比這種場面更兇險更藝術嗎?問題在于家庭瑣事掩蓋下的另一種内在規律。

     然後此回末尾是"一時賈母醒了,就在稻香村擺晚飯。

    賈母因覺得懶懶的,也不吃飯,便坐了竹椅小敞轎,回至房中歇息,命鳳姐等去吃飯。

    他姊妹方複進園來。

    要知端的——"(見957頁)。

     在稻香村一處,擺下晚飯,賈母是沒有吃,"懶懶"地走掉了。

    但劉姥姥呢?曹雪芹沒有交待,此也恐不是疏漏之筆。

     然後曹雪芹把劉姥姥的事延續到第四十二回"蘅蕪君蘭言解疑癖,潇湘子雅谑補餘香"一節。

    此回看起來好像是寫薛寶钗與林黛玉,實際上前半回寫劉姥姥繼續對賈府洗劫,後半回以林黛玉的诙諧語言來補評劉姥姥第二次進榮國府的實際價值。

     此回一開始便是"話說他姊妹複進園來,吃過飯,大家散去,卻别無話"(見961頁)。

    對于劉姥姥是否入"稻香村"一事,曹雪芹緘口不談。

     可以說劉姥姥除"稻香村"一處不甚明了外,将大觀園"遊覽"了個遍,劉姥姥該"收兵回營"了。

    他在入情入理的《紅樓夢》中的"假話"部分,他隻能用一下話來作辭行: 且說劉姥姥帶着闆兒,先來見鳳姐兒,說:"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

    雖住了兩三天,日子卻不多,把古往今來沒見過的,沒吃過的,沒聽見過的,都經驗了。

    難得老太太和奶奶并那些小姐們,連各房裡的姑娘們,都這樣憐貧惜老照看我。

    我這一回去後沒有别的報答,惟有請些高香天天給你們念佛,保佑你們長命百歲的,就算我的心了。

    "(見961頁) 曹雪芹到此罷休了嗎?沒有。

    曹雪芹又安排了一些收尾情節。

    曹雪芹接過劉姥姥的話寫道:"鳳姐兒笑道:'你别喜歡。

    都是為了你,老太太也被風吹病了,睡着說不好過,我們大姐兒也着了涼,在那裡發熱呢'"(同上)。

    這是賈母、劉姥姥"兩宴大觀園"之後留下的"遺禍"。

    劉姥姥呢,自然安然無恙。

     曹雪芹又借劉姥姥和鳳姐之口胡謅道: 劉姥姥道:"小姐隻怕不大進園子,生地方兒,小人兒家原不該去。

    比不得我們的孩子,會走了,那個墳圈子裡不跑去。

    一則風撲了也是有的;二則隻怕他身上幹淨,眼睛又淨,或是遇見什麼神了。

    依我說,給他瞧瞧祟書本子,仔細撞客着了。

    "一語提醒了鳳姐兒,便叫平兒拿出《玉匣記》着彩明來念。

    彩明翻了一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東南方得遇花神。

    用五色紙錢四十張,向東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

    "鳳姐兒笑道:"果然不錯,園子裡頭可不是花神!隻怕老太太也是遇見了。

    "一面命人請兩分紙錢來,着兩個人來,一個與賈母送祟,一個與大姐兒送祟。

    果見大姐兒安穩睡了。

    見962~963頁) 我們在這裡先不談劉姥姥的話是否騙人,也不談精明的王熙鳳也信神信鬼,更不談曹雪芹是否在寫實,是否也有迷信思想。

    盡管在送祟之後"果見大姐兒安穩睡了。

    "在這裡,又出現了好多問題: (一)賈政于八月二十日起身外任,就不談賈寶玉在園中遊蕩多日,就按賈政起身後第一天探春起海棠社算起,彩明念《玉匣記》時為探春建海棠社的第六天,即此日也當八月二十六日。

    難道賈政于八月二十日起身外任,賈寶玉探春等人于八月十九日起海棠社嗎,比賈政外任還要早一天嗎? (二)曹雪芹在寫到劉姥姥胡謅"抽柴"時,賈府南院馬棚失火,火滅下去後猶見"東南方"火光猶亮;此處,賈母巧姐在與劉姥姥兩宴之後,怎麼病者又在"東南方""遇見了花神"又向"東南方五十步""送之大吉"?送後果見巧姐"安穩些睡着了",曹雪芹為什麼在談到賈府災星時老盯着"東南方",而期求平安時,始終盯着"北靜王"? 由于大姐兒生于七月初七,劉姥姥本來是一個什麼也不懂的鄉下佬,在此時倒甚通"以毒攻毒,以火攻火"(963頁),以此為大姐取了個名字"巧姐"并成了巧姐兒的幹娘,從此王熙鳳的骨肉落入了劉姥姥的掌中。

    這便是曹雪芹的"太虛幻境""冊子"裡的所謂"巧得遇恩人"的實際應用。

     巧姐兒與賈母到底害什麼病呢?我們不妨看看王太醫的兩句話:"太夫人并無别症,偶感一點風涼,究竟不用吃藥,不過略清淡些,暖着點兒就好了……"(968頁);"我說姐兒又罵我了,隻要清清淨淨的餓兩頓就好了……"(同上)。

    由此可見二人的病皆因着涼積食所緻。

     但是,這一切病理上的現象都無法解釋曹雪芹人為的一些矛盾,比如前邊說的時間為八月二十五日和東南方向對賈府構成的威脅。

     劉姥姥此一行可謂成功之至,不僅"遊了""多半個"園子,對"怡紅院"進行了"浩劫",而且得到了"青紗一匹","兩匹綢子","一盒子内造點心","兩鬥禦田粳米","園子裡的果子和各樣幹果","一百零八兩紋銀",還有"老太太生日孝敬的""幾件衣服",以及一些珍貴藥品"梅花點舌丹"、"紫金錠""活絡丹"、"催命保生丹"(見965頁)等,真可謂碩果累累、收獲非淺。

    若果說劉姥姥第一次進榮國府時尚偷偷摸摸地從"後門"進"後門"出,僅"劫掠"了"二十兩銀子",此回第二次進榮國府,不但從"角門"進"角門"出,而且掃蕩了大半個“大觀園”,浩劫了"怡紅院",帶着劫掠的一車财物,駕車揚長而去了。

     此回中間插了薛寶钗勸林黛玉少看雜書一段,即回目"蘅蕪君蘭言解疑癖"一節。

    看起來回目甚大,但此節"解疑癖"文字實不過才七百餘字,份量相當少。

    雖然此一節文字也為林薛二人合好起了不可低估的作用。

     然後是"潇湘子雅谑補餘香"一節。

    此一節文字實乃是對劉姥姥掃蕩大觀園一事而發的,它是對劉姥姥掃蕩大觀園的總結和概括。

     "蘅蕪君蘭言解疑癖"之後,林薛二人被李纨邀到"稻香村"。

    "李纨見他兩個笑道:'社還沒起就有脫滑的了,四丫頭要告一年的假呢'"(973頁)。

    由探春興起的詩社因賈惜春告假畫畫而又散火。

    至于李纨的"社還沒起"當然隻是一種說法,隻能說曹雪芹的"秋社"已完成了他的"社日"使命罷了。

    《紅樓夢》畢竟不是專門寫詩社的,衆位"詩翁"畢竟不是專職詩人,而是閨閣情長的小姐們。

     在談到劉姥姥時,曹雪芹又借用林黛玉那尖刻善谑的特性,說出"他是那一門子姥姥,直叫他'母蝗蟲'就是了"(974頁)。

    當然在此場合中,除了林黛玉,誰還能說出如此刻薄的話來。

    就此曹雪芹還嫌不夠,又用薛寶钗笑道:"世上的話,到了鳳丫頭的嘴裡也就盡了。

    幸而鳳丫頭不認得字,不大通,不過一概是市俗取笑。

    更有颦兒這促狹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話,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

    這'母蝗蟲'三字,把昨兒那些形景都現出來了。

    虧他想得倒也快"(974頁),曹雪芹又進一步用李纨之話"你這一注解,也不在他們兩個之下了"(同上),真可謂層層刻剝了。

     還有在惜春的"都是寶姐姐贊的他越發逞強,這會子拿我也取笑兒"(975頁)之後,曹雪芹又借用林黛玉伶俐刻薄說了下段話。

     黛玉忙拉他(惜春)笑道:"我且問你,還是單畫這園子呢,還是連我們衆人都畫在上頭呢?"惜春道:"原說隻畫這園子的,昨兒老太太又說,單畫了園子成個房樣子了,叫連人都畫上,就像'行樂'似的才好。

    我又不會這工細樓台,又不會畫人物,又不好駁回,正為這個為難呢。

    "黛玉道:"人物還容易,你草蟲上不能。

    "李纨道:"你又說不通的話了,這個上頭那裡又用的着草蟲?或者翎毛倒要點綴一兩樣。

    "黛玉笑道:"别的草蟲不畫罷了,昨兒'母蝗蟲'不畫上,豈不缺了典!"衆人聽了,又都笑起來。

    黛玉一面笑的兩手捧着胸口,一面說道:"你快畫罷,我連題跋都有了,起個名字,就叫作《攜蝗大嚼圖》。

    "衆人聽了,越發哄然大笑,前仰後合。

    隻聽"咕咚"一聲響,不知什麼倒了,急忙看時,原來是湘雲伏在椅子背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穩,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兩下裡錯了勁,向東一歪,連人帶椅都歪倒了,幸有闆壁擋住,不曾落地。

    衆人一見,越發笑個不住。

    寶玉忙趕上去扶了起來,方漸漸止了笑。

    寶玉和黛玉使個眼色兒。

    黛玉會意,便走至裡間将鏡袱揭起,照了一照,隻見兩鬓略松了些,忙開了李纨的妝奁,拿出抿子來,對鏡抿了兩抿……(同上) 這一節文字可以說林黛玉出盡了"風頭",也可以說此處是曹雪芹寫閨閣秀女們的得意之作,他将一個聰明伶俐又刻薄又可愛的丫頭刻畫到無以複加的地步。

    人們都在欣賞曹雪芹這一副群芳嘲谑圖,誰還有心思去考慮什麼"母蝗蟲"呢! 林黛玉"用'春秋'的法子","撮其要删其繁"将劉姥姥刻畫成一個"母蝗蟲",又将此一副畫面題跋為《攜蝗大嚼圖》,這一切就在李纨、湘雲等諸人的"笑聲"中淹沒了,他僅僅變成了笑料,而其另一面駭人的東西,可以說在笑聲中蕩然無存了。

     由于惜春"我又不會這工細樓台,又不會畫人物"(975頁),曹雪芹借寶玉口中說出:"詹子亮的工細樓台就極好,程日興的美人是絕技"(978頁)。

    曹雪芹在此處不僅又引出了"古董商",而且此《攜蝗大嚼圖》看來自然在人物上是用"古董商"程日興來"主筆"了。

    難道我們在此處不應該提問:前"古董商"程日興為薛蟠籌措了生日全部;此時又來"主筆"《攜蝗大嚼圖》的諸人物形象,劉姥姥本來就與"古董商"冷子興有無限瓜葛,而在"古董商"程日興"主筆"的《攜蝗大嚼圖》中,劉姥姥又将扮演一種什角色呢? 在此之後,曹雪芹又借用林黛玉的诙諧演出了一幕幕。

     比如說寶钗在說畫畫的用具的用料時說,"頭号排筆四支,二号排筆四支……石青四兩,石綠四兩……浮炭二十斤,柳末炭一斤,三屜木箱一個,實地紗一支,生姜二兩,醬半斤"時,黛玉忙道:"鐵鍋一口,鍋鏟一個"(981頁)。

    這時不要說别人,連薛寶钗也弄糊塗了。

    寶钗問道:"這作什麼?"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醬這些作料,我替你找鐵鍋來,好炒顔色吃的。

    "說的"衆人都笑起來"(同上)。

     還有黛玉又看了一回單子,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畫個畫兒又要這些水缸箱子來了。

    想必他糊塗了,把他的嫁妝單子也寫上了"(同上)。

    "探春'嗳'了一聲,笑個不住"(同上)。

     在第四十二回的最後這一段,我們不僅看到了薛寶钗的博學,也看到林黛玉的聰明伶俐,讨人可愛,正像寶钗說的:"怪不得老太太疼你,衆人愛你伶俐,今日我也怪疼你了"(982頁)。

     對于曹雪芹這一處一處筆墨,我們确實不能不承認他寫作之優長。

    但就在這些優長的描寫中掩蓋了劉姥姥闆兒在全書中的"通部脈胳",《紅樓夢》中"真事隐"的部分像草蛇雲龍一樣時隐時現,捉摸不透。

     曹雪芹以八月二十日賈政起身外任,然後第一筆直插探春邀衆人成立詩社。

    詩社成立後,便是首先由史湘雲以"菊花題"在大觀園開社。

    開社日,劉姥姥帶着闆兒到。

     就在此社日晚上,當劉姥姥大談"抽柴"時,賈府南院馬棚失火。

    本來當探春等人準備又開社還史湘雲之席時,曹雪芹又以賈母身份還席代替了探春等人的社日邀請了劉姥姥兩宴大觀園。

    如果此時探春等人還席,劉姥姥自然被排除在外了,什麼"兩宴",什麼"怡紅遇劫"自然難下筆了。

    從此之後,即繼劉姥姥"火燒“賈府”南院馬棚"之後,又演出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場面;一宴探春處,二宴迎春原住所,闆兒為争"通全部脈胳"的"佛手"而吵鬧迎探兩處;然後是劉姥姥對"怡紅院"一次浩劫;賈母與巧姐兒病;賈府兩次起禍于"東南"方向;劉姥姥大獲全勝而歸。

    這一幕幕的畫面被林黛玉用"春秋的法子""撮其要删其繁"地比喻為《攜蝗大嚼圖》。

    這一切都發生在"社日"。

    即就是說:這一幕一幕的駭人内容充滿了"社日",這一"社日"包括了一個《攜蝗大嚼圖》的全部内容。

     還有一個問題需要提醒一下:這一切事發生在既"賞桂"又"賞菊"的八月底九月初。

     這是第三十六回到第四十二回的内容,它占據了壬午秋事的一大半。

    這一切都是"社日"事,我們還未進入正題王熙鳳的生日。

    我們現在再來看看以下王熙鳳的生日。

     曹雪芹在寫完八月底九月初的"社日"的諸内容後,來到了第四十三回"閑取樂偶攢金為壽,不了情暫撮土為香"一章回。

     此回一開始便是"初二是鳳丫頭的生日"(986頁)。

    後邊又是"轉眼已是九月初二日"(996頁)。

    此時來到王熙鳳的生日九月初二日。

     在王熙鳳生日的九月初二裡,曹雪芹借李纨等人之口說道: "今日憑什麼他(指寶玉)有什麼事也不該出門。

    頭一件,你二奶奶生日,老太太都這等高興,兩府上下衆人來湊熱鬧,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頭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

    "(見996頁) 這是曹雪芹筆下關于"九月初二"鳳姐"生日"和"社日"的關系問題。

    我們從曹雪芹筆下除看到一些矛盾(即此時才到九月初二)外,另一個特别顯眼問題就是:王熙鳳的生日即社日;社日即王熙鳳的生日。

     王熙鳳生日即社日一事,曹雪芹采用的辦法頗有些類似薛蟠生日中的情況。

    曹雪芹在薛蟠生日中不談薛蟠生日,卻大演薛蟠諸人到馮紫英家設宴和林黛玉"泣殘紅"等情節,而後又補了一個薛蟠生日;曹雪芹在王熙鳳生日中,也不談生日事,卻大談社日中賈母劉姥姥兩宴“大觀園”,浩劫"怡紅院",而社日即生日中的核心内容演完之後,又如同薛蟠生日一樣,在後邊又補了一個生日。

     王熙鳳與薛家母子生日不同的是:曹雪芹在寫薛家生日時,從第二十六回一開始便雲"明日五月初三是我的生日",然後到第三十六回薛姨媽的"大毒日"的生日告結束。

    而在寫王熙鳳生日時,将王熙鳳的生日置于三十七回至四十七回中間,在本當為開社之時已九月初二的日期不談,卻大談社日事。

    更難懂的是王熙鳳的生日即是社日,社日即是生日的互換關系,它比薛蟠的"明日五月初三是我的生日"還要隐晦得多。

     現在我們再來談曹雪芹筆下所謂正兒八經的王熙鳳的"生日"。

    但它也不純是生日,它也像薛蟠的第二次生日一樣,也有一定的特定内容。

    而且薛蟠生日的某些特定内容又牽涉到王熙鳳生日之中——它就是"白金钏"一事。

     當曹雪芹寫完劉姥姥"入掠"榮國府揚長而去之後,第四十三回一開始,便雲給賈政送東西。

    這本是一件也極荒唐的事件。

    賈政二十日起身,按巧姐送祟的日子才八月二十五日,若按此回王夫人談賈母之病最多也不過二十七日,賈政外任又非常遙遠,此時到任與否尚且不知,何來送東西之有?此前邊早已談過,此時随便略提一下。

     就在此時賈母又向王夫人笑道:"我打發人請你來,不為别的。

    初二是鳳丫頭的生日。

    上兩年我原早想替他作生日,偏到跟前有大事,就混過去了。

    今年人又齊全,料着又沒事,咱們大家好生樂一日"(986頁)。

     這是劉姥姥去後,曹雪芹直插王熙鳳生日一語。

     在談到過生日時,曹雪芹借賈母和王夫人的對話談出了下一段: ……賈母笑道:"我想往年不拘誰作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禮,這個也俗了,也覺生分的似的。

    今兒我出個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

    "王夫道:"老太太怎麼想着好,就是怎麼樣行。

    "賈母笑道:"我想着,咱們也學那小家子大家湊分子,多少盡着這錢去辦,你道好頑不好頑?"王夫人笑道:"這個很好,但不知怎麼湊法?"賈母聽說,益發高興起來,忙遣人去請薛姨媽邢夫人等,又叫請姑娘們并寶玉,那府裡珍兒媳婦并賴大家的等有頭臉管事的媳婦也都叫了來。

     衆丫頭婆子見賈母十分高興也都高興,忙忙的各自分頭去請的請,傳的傳,沒頓飯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烏壓壓擠了一屋子。

    隻薛姨媽和賈母對坐,邢夫人王夫人隻坐在房門前兩張椅子上,寶钗姊妹等五六個人坐在炕上,寶玉坐在賈母懷前,地下滿滿的站了一地。

    賈母忙命拿幾個小杌子來,給賴大母親等幾個高年有體面的媽媽坐了。

    賈府風俗,年高伏侍過父母的家人,比年輕的主子還有體面,所以尤氏鳳姐兒等隻管地下站着,那賴大的母親等三四個老媽媽告個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賈母笑着把方才一夕話說與衆人聽了。

    衆人誰不湊這趣兒?再也有和鳳姐兒好的,有情願這樣的;有畏懼鳳姐兒的,巴不得來奉承的:況且都是拿的出來的,所以一聞此言,都欣然應諾。

    賈母先道:"我出二十兩。

    "薛姨媽笑道:"我随着老太太,也是二十兩了。

    "邢夫人王夫人道:"我們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兩罷了。

    "尤氏李纨也笑道:"我們自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兩罷。

    "賈母忙和李纨道:"你寡婦失業的,那裡還拉你出這個錢,我替你出了罷。

    "鳳姐忙笑道:"老太太别高興,且算一算帳再攬事。

    老太太身上已有兩分呢,這會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兩,說着高興,一會子回想又心疼了。

    過後兒又說'都是為鳳丫頭花了錢',使個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分子來暗裡補上,我還做夢呢。

    "說的衆人都笑了。

    賈母笑道:"依你怎麼樣呢?"鳳姐笑道:"生日沒到,我這會子已經折受的不受用了。

    我一個錢饒不出,驚動這些人實在不安,不如大嫂子這一分我替他出了罷了。

    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東西,就享了福了。

    "邢夫人等聽了,都說"很是"。

    賈母方允了。

    鳳姐兒又笑道:"我還有一句話呢。

    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兩,又有林妹妹寶兄弟的兩分子,姨媽自己二十兩,又有寶妹妹的一分子,這倒也公道。

    隻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兩,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這有些不公道。

    老祖宗吃了虧!"賈母聽了,忙笑道:"倒是我的鳳姐兒向着我,這說的很是。

    要不是你,我叫他們又哄了去了。

    "鳳姐笑道:"老祖宗隻把他姐兒兩個交給兩位太太,一位占一個,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

    "賈母忙說:"這很公道,就是這樣。

    "賴大的母親忙站起來笑說道:"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氣。

    在那邊是兒子媳婦,在這邊是内侄女兒,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

    這兒媳婦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兒竟成了個外侄女兒了。

    "說的賈母與衆人都大笑起來了。

    賴大之母因又問道:"少奶奶們十二兩,我們自然也該矮一等了。

    "賈母聽說,道:"這使不得。

    你們雖該矮一等,我知道你們這幾個都是财主,果位雖低,錢卻比他們多。

    你們和他們一例才使得。

    "衆媽媽聽了,連忙答應。

    賈母又道:"姑娘們不過應個景兒,每人照一個月的月例就是了。

    "又回頭叫鴛鴦來,"你們也湊幾個人,商議湊了來。

    "鴛鴦答應着,去不多時帶了平兒、襲人、彩霞等還有幾個小丫環來,也有二兩的,也有一兩的。

    賈母因問平兒:"你難道還不替你主子作生日,還入在這裡頭?"平兒笑道:"我那個私自另外有了,這是官中的,也該出一分。

    "賈母笑道:"這才是好孩子。

    "鳳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

    還有二位姨奶奶,他出不出,也問一聲兒。

    盡到他們是理,不然,他們隻當小看了他們了。

    "賈母聽了,忙說:"可是呢,怎麼倒忘了他們!隻怕他們不得閑兒,叫一個丫頭問問去。

    "說着,早有個丫頭去了,半日回來說道:"每位也出二兩。

    "賈母喜道:"拿筆硯來算明,共計多少。

    "尤氏因悄罵鳳姐道:"我把你這沒足厭的小蹄子!這麼些婆婆嬸子來湊銀子給你過生日,你還不足,又拉上兩個苦瓜子作什麼?"鳳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說,一會子離了這裡,我才和你算帳。

    他們兩個為什麼苦呢?有了錢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拘來咱們樂。

    "(見986~992頁) 就這共湊了"一百五十兩有餘"銀子。

     我們粗粗看一下以上摘錄的一段文字,我們确實無法挑剔曹雪芹的文筆遊移,也确實一個生日,一種寫法,毫不雷同。

    對于一個氣大财粗的賈府,特别是"私房"數萬兩銀子的賈母、王熙鳳等人來說,顯然用公款或某"大戶"出錢設宴設膩了,"湊分子"來過生日取樂卻實是一種新鮮事。

    這一種湊分子設宴取樂在"小家子"中也确實是一種常事,但是曹雪芹正好抓住了"湊分子"這一民間設宴聚事之風俗,巧妙地将他容納于王熙鳳生日之中。

     在籌備此生日中,不僅"湊分子"來源于有情有理,"既不生分"也"可取笑",确實"好頑",他确能給一個等級森嚴和過于沉默的家庭帶來樂趣。

    賈母這一湊分子過生日确實要比王夫人邢夫人等私出或公出款項來籌措生日要樂趣得多。

    既就是賈府的下人們也可能為湊分子過生日而感到其樂無窮。

    就是尤氏與鳳姐兒悄悄地關于二位姨娘出二兩銀子的對話,也無法破壞賈府閨房中的其樂融融的氣氛。

     然而這真是一次湊分子過生日嗎?不,它絕對不是。

    它是曹雪芹以"老婆舌頭"掩蓋下的一次"征斂"。

     脂硯齋在對《紅樓夢》的評述裡,往往真假參半,不,而是如同《紅樓夢》正文一樣,是真少假多。

    這使我們研究脂批如同研究《紅樓夢》一樣,越研究越糊塗。

    但這一次脂硯齋在賴大的母親等人的出錢上的批語就不一樣了,它可看出問題的嚴重性。

     脂硯齋在此一段的賈母說賴大母親等人的"……我知道你們這幾個人都是财主,果位雖低,但錢卻比他們要多"下批道: 驚魂奪魄隻此一句。

    所以一部書全是老婆舌頭,全是諷刺世事,反面春秋也。

    所謂癡子弟正照風月鑒。

    若單看家常老婆舌頭,豈非癡子弟乎!"(見990頁) 我們從脂批中可以看到,此生日僅是生日嗎?僅是老婆舌頭嗎?王熙鳳生日賈母雲賴大母等人"你們都是财主,果位雖低,但錢卻比他們的多"一語中的"财主"不正是曆來"征斂"的主要對象嗎?脂硯齋的"驚魂奪魄隻此一句"不正是指此而言嗎?脂硯齋的"癡子弟正照風月鑒",多麼意味深長啊! 不僅對着這一批财主們,而且連賈府中身份最低又最貧的二位姨娘們也沒放過。

    鳳姐又以"他們為什麼苦呢?有了錢也白填送别人,不如拘了來咱們樂"來榨取了他們的骨髓。

    這一些如放在一個管家婆王熙鳳身上,隻能看到他的刻薄,但若從"鳳月寶鑒"的"反面春秋"來看,他将表現了統治階級的殘酷征斂,敲骨榨髓。

     在王熙鳳的生日中,征斂組成了王熙鳳生日的主要特征。

    在這個問題上,不僅曹雪芹筆下的生日、社日的持續和互換在表露着這個問題,脂批劉姥姥闆兒"劫掠"的"暗透前後通部脈胳"和脂批王熙鳳生日征斂的"驚魂奪魄隻此一句"也同樣在說明着這個問題。

     在"湊份子"後,當尤氏計點銀兩時,偏少了王熙鳳替李纨出的兩份子。

    此中可以看出鳳姐的奸詐。

    寬厚的尤氏随後又退還了一些"下人"的銀兩,此其中自包括二位姨娘。

    從二位姨娘的"千恩萬謝"一句中可以看出二位姨娘在錢财上的拮據貧困。

     曹雪芹在生日征斂後,用"展眼"到了"九月初二"一語,直接過渡到"九月初二"這一天。

     就在這鳳姐生日辦得"十分熱鬧"之時,曹雪芹卻念念不忘着"社日",曹雪芹忙忙地插道:"李纨又向衆姊妹道:'今日是正經社日',可别忘了"(996頁)。

     倘若《紅樓夢》不是自傳是小說,曹雪芹為什麼把生日與社日攪合在一起呢?九月初三鳳姐生日不行嗎?或者二個在一日,今日不寫社日不行嗎?在鳳姐生日中,李纨等忙忙開社,于情理通嗎? 我們說,曹雪芹在鳳姐生日中說的今日鳳姐生日乃是"正經社日"一語,并不是特提李纨諸人要作詩,而是借此特提醒讀者:請不要忘記,鳳姐生日即是社日;社日即是生日。

    當然也自然提醒我們,社日又乃是劉姥姥掃蕩“大觀園”和浩劫"怡紅院"的日子。

     就在此生日中,寶玉"失蹤"了。

    到那裡去了呢?用翠墨的話是"說有個朋友死了,出去探喪了"(見997頁)。

    當探春派人把襲人叫來時,襲人回道:"昨晚上就說了,今日一早起有要緊事要到北靜王府去……今日一早起來,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靜王府的要緊的姬妾沒了,也未可知"(見997頁)。

    用寶玉說給茗煙的話就是"明日一早要出門,備下兩匹馬在後門口等着,不要别的一個跟着,說給李貴,我往北府裡去了"(998頁)。

    以及賈寶玉後來回賈母的話:"北靜王的一個愛妻昨日沒了,給他道惱去。

    他哭的那樣,不好撇下就回來,所以多等了一會兒"(1005頁)。

     當然襲人寶玉的這些話是謊言,寶玉并沒有往北靜王府去,而是前往"水月庵"悼念金钏兒去了。

     但曹雪芹為什麼一個勁兒的說寶玉往北靜王府去了呢?北靜王府的一個愛妃死了呢?又為什麼"出了北門大道"一直往"北"跑了"七八裡"而不是出了東門、西門或南門呢?北靜本身就是一個方位,寶玉假言前往北府,又出北門這又意味着什麼呢?寶玉托言悼念北靜王的一個愛妃,實際上悼念的是自己亡的"愛妃""白金钏",這北靜王愛妃又倒換成了自己的愛妃,又假托北靜,又出北門,這裡面到底又轉換着什麼關系呢?而且此時又是王熙鳳的誕辰日。

     這是生日中發生的第二件事,即在"征斂"之後寶玉于鳳姐生日之中出北門悼念金钏兒亡靈一事。

     然後此生日接入第四十四回"變不測鳳姐潑醋,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進入鳳姐生日後半回事。

     鳳姐生日前半回是寶玉悼亡靈一節,後半回呢?曹雪芹借用纨绔子弟風月奸情一事:是寫鳳姐酒沉回家歇歇,到家遇見其夫賈琏與鮑二的妻子奸情一案,惹得鳳姐"潑醋",賈琏倚酒三分醉,仗劍逞威,鳳姐狼狽不堪,後寫賈母責成賈琏賠情,又寫到平兒理妝一節,最後寫到鮑二之妻上吊作了結束。

     在鳳姐生日中,曹雪芹又補了金钏兒也是此日生辰。

     這是鳳姐生日中發生的第三件事。

     在王熙鳳的"正兒八經"九月初二生日内,出現的是"征斂";出現的是鳳姐生日即金钏的忌日;出現的是賈寶玉出"北門"到北方去祭"亡靈",以及鮑二家的自殺,這些就是鳳姐生日的内容。

     到此,曹雪芹筆下的王熙鳳的生日寫完了。

    曹雪芹筆下的第三十六回,從一開始便是八月二十日,然後是寶玉遊蕩多日之後衆人才成立詩社;但這些日子,曹雪芹的筆墨一直在九月初二以前徘徊不前,不敢越過九月初二一步,直到劉姥姥浩劫大觀園怡紅院之後,曹雪芹的筆鋒才直插九月初二王熙鳳生日,補寫了生日中的另一部分。

     此年秋,還有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三個章回,此後三個章回的時間比較合理,從九月初二寫到九月十四日賴尚榮之子放任知縣設宴慶賀。

     在這後三個章回裡,還需要值得一提的是,"古董商"冷子興因劉姥姥第一次進榮國府被告發(見第七回);而此回劉姥姥二進榮國府,"古董商"冷子興的舅子(周瑞之子)卻被曹雪芹借口打了四十棍,差一點被逐出賈府不用(見四十五回)。

    這些每次劉姥姥進賈府皆有"古董商"作引,每次事後,又皆有"古董商"或"古董商"之派系受挫,這與賈雨村在《紅樓夢》裡因"假話""真事"随升随降也顯然出于同一手法。

     鳳姐的生日研究完了。

    在這一大段:從第三十七回到第四十二回的"社日"一事研究得比較詳細;鳳姐生日的四十三回到四十五回則大概過了一下;後三個章回隻随便提了一下。

     對于前六個章回隻所以研究的比較詳細,是因為此六個章回曹雪芹把王熙鳳的生日在以"社日"為名義掩護下進行描寫的。

    它的手法如同薛蟠的五月初三生日,曹雪芹卻硬把它說成是四月二十六日一樣。

    曹雪芹在王熙鳳生日的倒置上,也采取了這一慣技巧。

     曹雪芹在第七十三回一開始便雲賈政于八月二十日辭家起身外任,外任後寶玉終日任性逛蕩,把光陰虛度,此時亦當九月無疑,然而曹雪芹不敢邁過九月初二王熙鳳生日一步,所以一直在八月底九月初徘徊。

    曹雪芹一邊在寫賞八月桂花,一邊在賞九月菊花,這就是這一節令矛盾結構的表露。

     曹雪芹就在這一節令下安排了社日。

    探春開社吟詩,此時是什麼時間也可以;但湘雲擺宴開社,這一日就非尋常了。

    無論按時間推算,或節令安排;湘雲此時開社都當九月初二,他絕不可能是八月三十日或九月初一和其它日期。

    因為臨近社日,誰會把此頭一個社日提前一天或幾天進行呢?這是一種常規。

    就在此頭一社,曹雪芹安排了一個《紅樓夢》全書"通部脈胳"的人物劉姥姥進了榮國府。

    這一人物的進府給大觀園帶來了無限風波。

    史湘雲開社後,本當探春等人準備商議馬上還席之時,曹雪芹卻安排了賈母還席一節。

    此一還席代替了探春等人的還席。

    賈母的還席并兩宴大觀園不僅掩蓋了"社日",而且也給劉姥姥縱橫大觀園的文字帶來了方便。

     曹雪芹在賈政八月二十日起身外任之後到鳳姐九月初二生日之間一直在桂菊節令上徘徊,始終不願提"社日"為某月某日,也不願提兩宴大觀園為某月某日,這裡顯然是故意糊塗,在糊塗中現示出了一個問題——此時前後幾天不過是"社日":時間嗎?是社日;所發生了一切事情嗎?是社日之中事。

     曹雪芹當把社日中發生的一切事情寫完後,又突然回到了八月二十五日,實行了一個時間回縮。

    當然此在為鳳姐九月初二生日在壓縮時間,另一方面也在蒙蔽讀者。

    曹雪芹在此處顯然不顧賈政八月二十日起身,起身後探春才成立詩社,從詩社到彩明念《玉匣記》時,已為時第六天,那時最少也當八月二十六日,何來八月二十五?何況還有寶玉逛蕩虛度多日不計算在内。

     曹雪芹在詩社日中,以"古董商"程日興"主筆"導演了一個《攜蝗大嚼圖》。

    劉姥姥這個"母蝗蟲"和她的外孫闆兒不僅火燒了賈府東南角的馬棚,而且縱橫了大半個大觀園,不僅對迎春處"綴錦樓"和探春處"秋爽齋"進行"征讨",而且對賈寶玉的"怡紅院"進行了一次罕見了"浩劫",弄得賈母諸人疲于奔命,賈母病,巧姐病,而劉姥姥呢,卻在對大觀園罕見浩劫之後帶着劫掠的一車财物揚長而去。

     曹雪芹在描寫完此社日的一切駭人事件之後,然後直插鳳姐九月初二生日,并在此特提醒九月初二是鳳姐的生日,也是詩社的正日子,以此來标明鳳姐"生日"即是"社日"互相統一的關系。

     在鳳姐生日中,曹雪芹又變幻手法,在老婆舌頭閨閣笑語中寫了鳳姐生日的"征斂";寶玉在北方悼金钏亡靈;以及鮑二家的與賈琏風情一案;由這三部内容又組成了鳳姐的生日畫面。

     在鳳姐生日的後部,以賴尚榮升任知縣并在九月十四日設宴告了此秋天的結束。

    在此生日中,又在第四十五回插寫了"古董商"冷子興的舅子周瑞之子卻因在鳳姐生日中"無法無天"被打了五十大棍,差點被逐出榮國府。

    這裡所說的"無法無天"實乃暗指"古董"之"無法無天",指"古董"在鳳姐生日中販賣劉姥姥這個大古董"無法無天"。

    這裡的所謂冷子興的小舅了差點被逐出賈府,實乃指"古董"差點被逐出《紅樓夢》。

    這也就是前邊說過的古董商冷子興因将劉姥姥第一次引進榮國府而被告發,此回冷子興舅子也因"無法無天"在賈府放縱劉姥姥而差點被逐,此兩處用墨出于同一手法。

     當然,在此生日中的後部,薛蟠遭毒打也是值得注意的内容。

     這就是鳳姐生日中發生的一切。

     這一生日也同薛蟠生日一樣顯示着同樣的規律,這就是時間的替代性和徘徊往複性,并在這徘徊往複中用"古董"安排了一定的獨特内容。

     當然,這自然也應屬于"三十六回殺角勢"的特殊框架結構的一些組成部分。

     4、寶玉生辰 寶玉生日位于"癸醜"年。

    在癸醜年的十六個章回裡,它位于第六十二回"憨湘雲醉卧芍藥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一章節。

     其文為: 當下又值寶玉生日已到,原來寶琴也是這日,二人相同。

    因為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象往年熱鬧。

    隻有張道士送了四樣禮,換了寄名符兒;還有幾處僧尼廟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兒,并壽星、紙馬、疏頭,并本命星官、值年太歲、周年換的鎖兒。

    家中常走的男女,先兒(日)來上壽。

    王子騰那邊,仍是一套衣服,一雙鞋襪,一百壽桃,一百束上用銀絲挂面。

    薛姨娘處減一等。

    其餘家中人,尤氏仍是一雙鞋襪;鳳姐兒是一個宮制四面和合包,裡面裝着一個金壽星,一件波斯國所制玩器。

    各廟中遣人去放堂舍錢。

    又另有寶琴之禮,不能備述。

    姐妹中皆随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畫的,或有一詩的,聊複應景而已。

     李貴等四五個人在那裡設下天地香燭。

    寶玉炷了香,行畢禮,奠茶焚紙後,便至甯府中宗祠祖先堂兩處行畢禮,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遙拜過賈母、賈政、王夫人等。

    一順到尤氏上房,行過禮,坐了一回,方回榮府。

    先至薛姨媽處,薛姨媽再三拉着,然後又遇見薛蝌,讓一回,方進園來。

    晴雯麝月二人跟随,小丫頭夾着氈子,從李氏起,一一挨着,長的房中到過。

    複出二門,至李、趙、張、王四個奶媽家讓了一回,方進來。

    雖衆人要行禮,也不曾受。

    回至房中,襲人等隻都來說一聲就是了。

    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輕人受禮,恐折了福壽,故皆不磕頭……(見1453~1455頁) 這是曹雪芹筆下寶玉生日中的情況。

     這一段文字寫在"平兒行權"的"家反宅亂"之後。

     這裡出現了這一問題,即我們隻知道寶玉生日在"家反宅亂""平兒行權"之後,在寶玉生日中,我們也隻看到簡單的"當下又值寶玉生日已到"以及寶玉生日的前一日衆人送禮,僧尼送符等,第二天寶玉炷香拜祖與給"長的房中到過"以及賈蘭等為寶玉送禮等等。

    除此之外,我們絲毫看不到賈寶玉生日是何月何日的痕迹。

     曹雪芹倒很有意思,在寫《紅樓夢》書中的主人翁的生日時,既沒有給我們留下賈寶玉生日的日期,也沒有留下月份,甚至連季節也沒有注明。

    這确是一樁怪事。

    但更奇怪的是曹雪芹在賈寶玉生日中卻借探春之口胡謅了一些生日譜,這就是:"一年十二個月,月月有幾個生日。

    人多了,便這等巧,也有三個一日、兩個一日的。

    大年初一也不白過,大姐姐占了去。

    怨不得他福大,生日又比别人就占先。

    又是本祖太爺的生日。

    過了燈節,就是老太太和寶姐姐,他們娘兒兩個遇的巧了。

    三月初一是太太,初九日是琏二哥哥。

    二月沒人。

    "襲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麼沒人'探春笑道:'我的記性是怎麼的了!"(見1457頁)。

     在賈寶玉生日中,賈寶玉生日位于何時,他不僅區别于薛寶钗正月二十一、薛蟠的五月初三、鳳姐的九月初二、賈母的八月初三的公開标明日期,而且也不同于賈政、賈太爺、薛姨媽含糊不标明日期的生日,他的生日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特征。

     所以,探讨賈寶玉的生日的時間,它将是我們首先要解決的問題。

     寶玉的生日時間還不是鬧不清楚的,最起碼來說,寶玉的生日前後,還沒有"展眼到了寶玉生日"或寶玉生日又"展眼到了某某日",也沒有無限期的"任意縱性逛蕩"和"光陰虛度"等一類修飾時間的辭語。

    而恰恰相反,寶玉生日前後的日期到是屈指可計的,也是有時可查的。

     首先我們來看看"當下又值寶玉生日已到"一語。

    "當下"是指"就在這個時刻"。

    語句含義隻能這麼解釋。

    這個時刻又指什麼時候呢?我們來看看與這個時刻關聯的一些句子。

    "當下"寫在"家反宅亂"(見六十回1427頁)"平兒行權"(見六十一回回目)之後,趙姨娘正為彩雲偷贈賈環的私物着急時,彩雲回到趙姨娘處,将寶玉"應了"所偷髒物之事告訴了趙姨娘和賈環。

    誰知賈環反而醋性大發,将彩雲私贈之物都拿出來摔到了彩雲臉上。

    這惹得"彩雲賭氣一頓包起來,乘人不見時,來至園中,都撇在河内,順水沉的沉,漂的漂"(見1453頁),而後是彩雲"自己氣的在被内暗哭"(同頁)。

    就在彩雲扔掉東西并哭了一夜之後的這個時刻,即"當下",便是"又值寶玉生日已到"。

     這裡有一個很明顯的意思,把這些内容縮短簡單陳述一下便是:在平兒行權之後,正當趙姨娘為彩雲私贈賈環好多東西着急時,彩雲回來說:"寶玉應了,一切無事。

    "誰知這事惹起賈環醋性大發,将彩雲私贈物件摔到彩雲臉上,彩雲賭氣,将這些東西全扔進河裡,并氣得哭了一夜。

    就在這個時刻,賈寶玉生日已到。

     說近一點,這個"當下"指彩雲哭了一夜的第二天,說遠一點,即我們把這個"當下"再放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或者最遠放到第十天,總可以了吧。

    如果再無休止的放延下去,而"當下"一辭還有什麼"當下"可言呢?既然如此,我們沿着彩雲哭了一夜往前索時間。

     在《紅樓夢》逐個章節時間讨論裡,我們已讨論過了第五十九回"柳葉渚邊嗔莺咤燕,绛雲軒裡召将飛符"第六十回"茉莉粉替去薔薇硝,玫瑰露引來茯苓霜"和第六十一回"投鼠忌器寶玉瞞贓、判冤決獄平兒行權",得知五兒夜裡被軟禁之前的一切皆同一天事;第六十一回平兒行權、放五兒為第二天事;第六十二回彩雲回趙姨娘處扔東西及哭了一夜亦為第二天和第二天夜間事。

     第五十九回到第六十一回這兩天時間又到底屬何時呢?我們不妨将第五十九回的有關時間的文字再來重述一遍。

     第五十九回接第五十八回藕官在清明節燒紙一回。

    然後順筆提了一下"離送靈日不遠"一段和送靈的"臨日"一段,其後便來到: 一日清曉,寶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覺輕寒,啟戶視之,見園中土潤苔青,原來五更時落了幾點微雨。

    于是喚起湘雲等人來,一面梳洗。

    湘雲因說兩腮作癢,恐又犯了杏癍癬,因問寶钗要些薔薇硝來。

    寶钗道:"前兒剩的都給了妹子。

    "因說:"颦兒配了許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沒發癢,就忘了。

    "因命莺兒去取些來。

    莺兒應了才去時,蕊官便說:"我同你去,順便瞧瞧藕官。

    "說着,一徑同莺兒出了蘅蕪苑。

     二人你言我語,一面行走,一面說笑,不覺到了柳葉渚。

    順着柳堤走來,因見柳葉才吐淺碧,絲若垂金,莺兒便笑道:"你會拿着柳條子編東西不會?"蕊官笑道:"編什麼東西?"莺兒道:"什麼編不得?玩的使的都可。

    等我摘些下來,帶着這葉子編花藍兒,采了各色花放在裡頭,才是好玩呢。

    "說着,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許多的嫩條,命蕊官拿着,他卻一行走一行編花籃。

    随路見花便采一二枝,編出一個玲珑過梁的籃子。

    (見1392頁~1393頁) 然後曹雪芹寫到到黛玉處要來薔薇硝,莺兒命藕官蕊官先送硝回去,以下文字是: 這裡莺兒正編,隻見何婆的小女春燕走來,笑問:"姐姐織什麼呢?"正說着,藕蕊二人也到了。

    春燕便問藕官道:"前兒你到底燒什麼紙?被我姨媽看見了,要告訴你沒告成,倒被寶玉賴了他一大些不是……"(見1395頁) 這是這兩天内賈府"家反宅亂"、"召将飛符"的前邊插曲的有關時間的景物描寫。

     在這裡,曹雪芹筆下不僅有"杏癍癬"這個女孩兒們常得的春癬一辭,而且還有"柳葉才吐淺碧,絲若垂金"一語,這些顯然都是寫春天時光的用語。

    至于春燕的将清明藕官燒紙一事說成"前兒",固然沒有必要認定此為清明節的第三日,但此離清明當亦不會太遠。

     無論第五十九回第六十回第六十一回屬于春天何時,但根據以上的某些節令詞語來看,他無論如何當在春天無疑。

     既然這幾個章回的一日的事件發生在春天,寶玉的生日則發生在這"一日"事件的第三天,或再多幾天的時間,我想寶玉生日則也當春天無疑。

    因為僅相差幾天,怎麼也不會跑到夏天去。

     當然,這裡還有一個問題,即第六十一回有李子熟"進鮮"(見1432頁)一事。

    但此事與五十九回、六十回、六十一回為同天事;那豈有五十九、六十回寫的上半天為春天,而六十回寫的下半天為夏天,顯然沒有這個道理。

    這裡有一個複雜的時間混用問題,請參"時間"一節,此處不作重複。

     這是寶玉生日的第一個時間——春天。

     寶玉的生日,不僅與寶琴同日,而且當"平兒穿的花枝招展的"來給寶玉拜壽時,曹雪芹在此時又導演了以下的一幕: ……襲人笑道:"這是他來給你拜壽。

    今兒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該給他拜壽。

    "寶玉聽了,喜得忙作下揖去,說:"原來今兒也是姐姐的芳誕。

    "平兒還萬福不疊。

    湘雲拉寶琴岫煙說:"你們四個人對拜壽,直拜一天才是。

    "探春忙問:"原來邢妹妹也是今兒?我怎麼就忘了。

    "……(見1456頁) 在曹雪芹筆下,賈府出現了寶玉、寶琴、平兒、岫煙同一生日的盛況。

     在讨論寶玉生日的時間時,我們不得不偏重平兒的生日。

     第六十二回寫賈寶玉生日;第六十三回前半節寫賈寶玉生日之夜衆群芳開夜宴。

    寶玉平兒生日的第二天,是平兒的"我還席,短一個也使不得"(見1505頁)的平兒生日還席。

    就在平兒還席的酒宴上,"忽見榮府中幾個人慌慌張張跑來說:'老爺殡天了'"(見1515頁)。

    老爺殡天于何時呢?在尤氏的布置賈敬殡天一事時寫道:"……至早也得半月的功夫,賈珍方能來到。

    目今天氣炎熱,實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星擇了日期入殓。

    ……"(見1517頁)。

     此時是寶玉生日的第二天。

    此天賈敬殡天;按此時又"天氣炎熱",此時亦當夏天無疑。

     這是寶玉生日的第二個時間——夏天。

     我們剛才說過,一是此時天氣炎熱,此當夏天;二是又有尤氏語"掐指算來,至少也得半月功夫賈珍方能到來"。

    我們再來看看賈珍到來之後的時間,即賈寶玉生日半月後的時間。

    賈珍父子聞信"星夜趕回"(這裡說明一下,以正常計算,至少得半月功夫,若星夜趕回,恐就不需半個月了)鐵檻寺,賈珍派賈蓉回家料理停靈之事。

    賈蓉回家與二位姨娘輕薄了一會,辦完諸事又"連忙趕至寺中"(見1525頁),于是賈珍"擇于初四日卯時請靈進城"(同頁)。

    曹雪芹在寶玉生日時間上特别糊塗,而在此卻有些清白,來了個"初四"。

    此時到底幾月初四?太平閑人認為是"六月初四"。

    僅就賈敬殡天而言,太平閑人的評注"六月初四",我不敢反駁:因為賈敬殡天寫明"天氣炎熱",當五月天氣;又有賈珍回程一事,此時絕對不會是五月初四。

    然而這僅僅是指賈敬殡天的局部時間而言,不敢牽涉到賈寶玉的生日。

     就在停靈的某一日,"供畢早飯,因此時天氣尚長,賈珍也連日勞倦,不免在靈旁假寐。

    寶玉見無客至,遂欲回家看視黛玉"(見1526頁)。

    寶玉回家至"怡紅院"繞了一圈之後,便往“潇湘館”來。

    寶玉走到"沁芳橋"時,"隻見雪雁領着兩個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藕瓜果之類"(見1529頁)。

    寶玉問雪雁何故時,雪雁講了段來龍去脈後說:"究竟連我也不知何故"(見1530頁)。

    說完後,雪雁也忙忙去了。

     寶玉聽了作何反響,曹雪芹作了以下的描述: ……寶玉這裡不由的低頭心内細想道:"據雪雁說來,必有原故。

    若是同那一位姊妹們閑坐,亦不必如此先設馔具。

    或者是姑爹姑媽的忌辰,但我記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馔送去與林妹妹私祭,此時已過。

    大約必是七月因為瓜果之節,家家都上秋祭的墳,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禮記》:'春秋薦其時食'之意,也未可定。

    "……(見1530至~1531頁) 這一段文字,我們先不論别的,就此"大約必是七月,因瓜果之節,家家都上秋祭的墳"一語,我們就可見此時是七月秋天時節。

    又按瓜果之節指七月十五節,故此時當七月十五日。

     這是賈敬亡日停靈中的事。

     此時離賈寶玉生日又不甚遠,可見寶玉生日又當秋天。

     這是寶玉生日的第三個時間——秋天。

     當然有人可能會說,寶玉生日固然沒有标明日月,但也不至于像你說的那麼玄,從春天過到七月,那有如此生日? 那我們再來看看寶玉生日當天的某些節令标志。

    這裡有小丫環在大觀園中"鬥草"一段文字: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個人,都滿園中頑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來兜着,坐在花草堆中鬥草。

    這一個說:"我有觀音柳。

    "那一個說:"我有羅漢松"。

    那一個又說:"我有君子竹。

    "這一個又說:"我有美人蕉。

    "這個又說:"我有星星翠。

    "那個又說:"我有月月紅。

    "這個又說:"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

    "那個又說:"我有《琵琶記》裡的枇杷果。

    "荳官便說:"我有姐妹花。

    "衆人沒了,香菱便說:"我有夫妻蕙。

    "荳官說:"我沒聽見有個夫妻蕙。

    "香菱道:"一箭一花為蘭,一箭數花為蕙,凡蕙有兩枝,上下結花者為兄弟蕙,有并頭結花者為夫妻蕙。

    我這枝并頭的,怎麼不是。

    "荳官沒的說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說,若是這兩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兒子蕙了。

    若兩枝背面開的,就是仇人蕙了。

    你漢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香菱聽了,紅了臉,忙要起身擰他,笑罵道:"我把你這個爛了嘴的小蹄子!滿嘴裡汗(火+敞)的胡說了。

    等我起來打不死你這個小蹄子!"荳官見他要勾來,怎容他起來,便忙連身将他壓倒。

    回頭笑着央告蕊官等:"你們來,幫着我擰他這謅嘴。

    "兩個人滾在草地。

    衆人拍手笑說:"了不得了,那是一窪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

    "荳官回頭看了一看,果見旁邊有一汪積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濕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奪了手跑了。

    衆人笑個不住,怕香菱拿他們出氣,也都哄笑一散。

     香菱起身低頭一瞧,那裙上猶滴滴點點流下綠水來。

    正恨罵不絕,可巧寶玉見他們鬥草,也尋了些花草來湊戲,忽見衆人跑了,隻剩下香菱一個低頭弄裙,因問:"怎麼散了?"香菱便說:"我有一枝夫妻蕙,他們不知道,反說我謅,因此鬧起來,把我的新裙子也髒了。

    "寶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這裡倒有一枝并蒂菱。

    "口内說,手内卻真個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見1479~1481頁) 這是寶玉生日衆小丫環并寶玉關于"鬥草"一段的文字,至于後面寶玉找襲人替香菱換裙子一段公案,我們就不去管他了。

     我們來看看"鬥草":按古代民俗,五月初五有踏百草之戲。

    唐人稱為"鬥百草"。

    按宋晏殊《破陣子·春景》詞的"疑怪昨宵春夢好,原是今朝鬥草赢"之句來看,又指古代少男少女在春天的鬥草遊戲。

    從這裡看,古人的鬥草專指五月初五;又是泛指春天随時鬥草的一種遊戲。

     《紅樓夢》中寶玉生日的"鬥草",到底屬于何時呢?是五月初五踏百草之戲,還是春天嬉戲,這倒沒有很必要的讨論;這裡值的深刻探讨的是:"鬥草"中的某些細節,它有着一種特殊的時間含義。

     按此章回為"憨湘雲醉卧芍藥裀"的回目,以及湘雲醉後章回中的"四面芍藥花飛了一身"(同頁)和"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着"(見1471頁)來看,此時是芍藥花開期,芍藥花開于夏,此時當是夏天。

     但在衆人"鬥草"中,我們先不追究每人手裡是否真拿着"美人蕉"、"羅漢松"、"君子竹"之類,也不去深究胡謅的"《牡丹亭》上的牡丹花"和"我有《琵琶記》裡的枇杷果",但曹雪芹卻明明寫着香菱說的"我這枝并頭的""夫妻蕙"和寶玉說的"我這裡倒有一枝并蒂菱",以及寶玉"口内說着,手裡卻真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着那枝夫妻蕙在手内。

    "這裡就存着一個事實:"并蒂菱"與"夫妻蕙"并不是每個人口裡随便說說而已,而是實有其物。

    關于蕙,這裡指蕙蘭,蘭的一種,一莖可開花八九朵。

    曹雪芹筆下的"一箭一花為蘭,一箭數花為蕙"一語正指這個。

    此花開于暮春。

    而菱花呢?它為一年生草本植物,葉兩型,花單生于葉腋,夏末秋初開花。

     我們由此看來,一種花開于暮春,一種花開于夏末秋初。

    然而奇怪的是曹雪芹的筆下,在賈寶玉生日之中的同一天,賈寶玉卻拿着春秋兩季不同的花卉在"鬥草"。

    "蕙"能開到秋天嗎?"菱"能開在春天嗎?我們就是把蕙的花期怎麼延長,把菱花怎麼提前,恐怕兩種花都開不到一起。

    什麼夫妻蕙,什麼并蒂菱,全是假的,隻有春秋時節混用,才是真的。

     這就是曹雪芹筆下賈寶玉生日中在時間節氣上出現的怪事:一邊是暮春的蕙蘭;一邊是夏天的芍藥;一邊又是夏末秋初的菱花。

    曹雪芹把三個季節的花硬連在一起,賈寶玉的生日處于春夏秋三季花并開的一天之中。

     我們在這裡是不是假設曹雪芹并不知道蕙蘭為暮春開花,而菱花又開于夏末秋初呢?這裡我們不妨來看看《紅樓夢》中的曹雪芹筆下的關于"蕙"和"菱"的文字陳述。

     先看"蕙":就在我們剛在說的"鬥草"一段裡,曹雪芹明借香菱之口說道:"一箭一花為蘭。

    一箭數花為蕙"(見1480頁)。

    在這裡,曹雪芹顯然将蘭跟蕙混用着。

    也即就它們都是蘭,它們的區分在于"一箭一花"和"一箭數花"之間。

    而作為蘭蕙不分來說,就在于蘭花為春花,取"春蘭秋菊為一時之秀"之意。

    而蘭與蕙又有"一花"與"數花"之分,曹雪芹在這裡顯然取了"夫妻蕙"一種特别含義代替了春蘭一語,以遙對"并蒂菱"。

     在這裡我們不僅看出了曹雪芹深知蕙為暮春開花植物,而且借"一箭一花為蘭,一箭數花為蕙",在時間節令上,将暮春含混為春。

    再來看"菱":第七十九回末和第八十回開篇有一段文字。

     第七十九回末: 一日金桂無聲,因和香菱閑談,問香菱家鄉父母。

    香菱皆答忘記,金桂便不悅,說有意欺瞞了他。

    回問他"香菱"二字是誰起的名字。

    香菱便答:"姑娘起的。

    "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說姑娘通,隻這一個名字就不通。

    "香菱忙笑道:"嗳喲,奶奶不知道。

    我們姑娘的學問連我們姨老爺時常還誇呢。

    "(見1948~1949頁) 第八十回開章一段: 話說金桂聽了,将脖項一扭,嘴唇一撇,鼻孔裡哧了兩聲,拍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誰聞見香來着?若說菱角香了,正經那些香花放在哪裡?可是不通之極!"香菱道:"不獨菱角花,就連荷葉蓮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

    但他那原來不是花香可比,若靜日靜夜或清早半夜細領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兒都好聞呢。

    就連菱角、雞頭、葦葉、蘆根得了風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

    "金桂道:"依你說,那蘭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說到熱鬧頭上,忘了忌諱,便接口道:"蘭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

    "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喚寶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臉兒說道:"要死,要死!你怎麼真叫起姑娘的名字來!"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賠罪說:"一時說順口了嘴,奶奶别計較。

    "金桂笑道:"這有什麼,你也太小心了。

    但隻是我想這個'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換一個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說那裡話,此刻連一身一體俱屬奶奶,何得換一名字反問我服不服,叫我如何當得起。

    奶奶說那一個字好,就用那一個。

    "金桂笑道:"你雖說的是,隻怕姑娘多心,說'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來了幾日,就駁我的回了。

    '"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當日買了我來時,原是老奶奶使喚的,故此姑娘起的名字。

    後來我自伏侍了爺,就與姑娘無涉了。

    如今又有了奶奶,益發不與姑娘相幹。

    況且姑娘又是極明白的人,如何惱得這些呢。

    "金桂道:"既這樣說,'香'字竟不如'秋'字妥當。

    菱角菱花皆盛于秋,豈不比'香'字有來曆些。

    "(見1951~1953頁) 這是曹雪芹借金桂之口關于菱花開于何時的表白。

    當然我們在此處,并不是說曹雪芹此一段筆墨專門為寶玉生日的菱花開于何時注腳,但我們由此一段文字可以看出曹雪芹對于菱花季節的認識和應用,可見曹雪芹并不是不知菱花開花的時節。

     在曹雪芹的文字裡,我們看到他有意将暮春的"蕙"專歸于春;而将夏末秋初的"菱"又專歸于秋;而曹雪芹又有意在寶玉生日中将他明明知道的二季不同花卉寫成同開于一日之中,這恐怕就不是作者的無知和疏忽了。

     曹雪芹在賈寶玉生日中,通過"鬥草"遊戲,置三季花開于同一天中;這與曹雪芹在描寫賈寶玉生日,既是湘雲要薔薇硝治春癬的春天,又是賈敬亡之日的炎熱的夏天,又是臨近七月十五瓜節之時的秋天的春夏秋三時并用是相一緻的。

    曹雪芹把寶玉的生日從春寫到夏,又從夏寫到秋,縱跨春夏秋三季,我們如果說賈寶玉的生日是從春天經過夏天又過到秋天,倒還不如說賈寶玉的生日占用的是'春秋"二字。

    這是曹雪芹筆下賈寶玉生日不同于書中任何人生日的一個明顯标志。

     在時間問題上,我們隻研究了寶玉生日縱跨春、夏、秋三季,占用了"春秋"二字。

    但還有一個問題,此"癸醜"年的時間,這時間還牽涉到第五十四回到第五十八回,第六十五回到六十九回的時間節令問題。

    這些時間問題本來在探讨各章回的時間問題時已研究過,因為此處牽涉到寶玉生日這一年的節令問題,還不得拿出來簡單的重述一遍。

     在這一年裡,除第一個章回(第五十四回)寫此年正月元宵事外,第二回便以王熙鳳操勞過度為借口,直奔此年三月,從此便開始了春天的一幕幕。

    這前一時期的比較清楚,皆寫春天,除在寶玉生日交接處有些含混外,基本問題不大。

    但從第六十四回瓜節之後的文字,就大不一樣了。

    第六十五回明明言明賈琏與尤二姐婚姻于八月初二日,"眼見兩個月"之後,賈琏第一次去了"平安州",賈琏回來之時,亦當冬天十一月了,誰知曹雪芹卻在賈琏回家之後的柳湘蓮進京之時卻變成了"誰知柳湘蓮八月内方進京"。

    賈琏第一次進平安州,長官要他務必在十月份再來一次,第六十七回賈琏第二次去平安州,卻變成了"池中蓮藕新殘相間,紅綠相披"的"夏末秋初"。

     賈琏與尤二姐于"癸醜"年八月初二婚姻,尤二姐死于婚後的"半年多"之後,此時當甲寅年二月份,誰知曹雪芹筆下的第七十二回尤二姐卻仍死于"癸醜"年的八月十二日夜裡五更。

     我們從第六十五回到第六十九回曹雪芹筆下的文字,可以看出,曹雪芹筆下的内容(賈琏尤二姐婚姻期,第一次平安州,第二次平安州,尤二姐亡)的時間是沿着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直到了第二年二月份;然而曹雪芹的這些筆下内容所處的時間卻不願越進冬天一步(尤二姐之喪雖有"年近歲逼"一語,也為七十二回死于八月十二日所否定),一直在秋天徘徊甚至回縮到夏末秋初。

    硬把冬天的一切事擠進此年秋天。

    這一切到底為什麼?它與此年寶玉生日的春夏秋有無關系呢? 我說,有關系。

    曹雪芹筆下的此一年事正好在此一年的春夏秋,而寶玉的生日也正好占此年的春夏秋,這裡正好照應寶玉生日的春夏秋三季。

    除此之外的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紅樓夢》是寫末世的,末世必須落到殘秋一派頹敗氣象上來。

    這不僅是此最後幾章回一直圍繞着秋天徘徊,也是下一年一開始便直奔秋天八月初三賈母生辰,并在“庚辰本”的最後八十回一直圍繞着秋天徘徊不前的原因。

     賈寶玉的生日時間,我們就研究到這裡。

    這裡我們隻能得出一個結論:賈寶玉的生日并不在某月某日,它不同于《紅樓夢》中别人的生日,它占據并縱跨了春夏秋三個季節;而曹雪芹在此年又僅僅描寫了三個季節。

    要說更深刻一點,在寶玉生日中,寶玉一手拿着春蕙,一手拿秋菱,由此可以看出寶玉生日占據了"春秋"二字。

    寶玉生日應該是用某年某年(即用"記年")來計算,而不是用某月某日來計算。

    這是寶玉生日時間獨特的東西。

     我們前邊讨論了賈寶玉生日的時間,即縱跨了春夏秋三季。

    我們現在來看此"癸醜"年春夏秋三季的内容。

     作為生日内容來說,寶玉生日固然有它的獨特性與完整性,但就與薛蟠生日的林黛玉"泣殘紅",賈蘭逐鹿;與王熙鳳生日中的劉姥姥對大觀園的掃蕩,寶玉北方祭亡靈;以及與"壬子年"冬天這個既為臘月"又方十月"的一場諸路人馬"勤王"和混戰于“大觀園”吞噬鹿肉的血腥場面相對比較來說,此回賈寶玉的生日也不過是這些内容的繼續罷了。

     此"癸醜年"寶玉生日的"春天",應當是從此年元宵開始的。

    此大段随第一章回以王熙鳳诙諧的《掰謊記》的"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時"之後,便來到了政權更替的五十五回"辱親女愚妾争閑氣,欺幼主奸奴蓄險心"一章節。

     第五十五回一開始,曹雪芹便雲:"且說元宵已過,隻因當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宮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嫔妃皆為之減膳謝妝,不獨不能省親,亦且将宴樂俱免。

    故榮府今歲元宵亦無燈迷之集。

    "(見1287頁) 這一段首看起來是陳述榮府今歲無燈迷之故,用此段作以交待,但實際上他用寥寥數語陳述宮中太妃抱病一事,用此"草蛇灰線"來為太妃薨、賈母等随班守制,以及在為探春"理政"時期的"家反宅亂"埋下了伏筆。

     此處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此處明文"當今以孝治天下"一語。

    清政權開設"孝廉方正科",以孝治天下是滿清統治中國的一個明顯的重要特色。

    此處曹雪芹的筆墨主要就是指這個:它照應前回的《紅樓夢》一事"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時"一語。

    正可能由于此因,第五十五回段首這一節文字被其它各版本删掉了。

     曹雪芹接着寫道: 剛将年事忙過,鳳姐兒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兩三個太醫用藥。

    鳳姐兒自恃強壯,雖不出門,然籌畫計算,想起什麼事來,便命平兒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勸,他隻不聽。

    王夫人便覺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許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張;将家中瑣碎之事,一應都暫令李纨協理。

    李纨是個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縱了下人。

    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處,隻說過了一月,鳳姐将息好了,仍交與他。

    誰知鳳姐禀賦氣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養,平生争強鬥智,心力更虧,故雖系小月,竟着實虧虛下來,一月之後,複添了下紅之症。

    他雖不肯說出來,衆人看他面目黃瘦,便知失于調養。

    王夫人隻令他好生服藥調養,不令他操心。

    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遺笑于人,便想偷空調養,恨不得一時複舊如常。

    誰知一直服藥調養到八九月間,才漸漸的起複過來,下紅也漸漸止了。

    此是後話。

    "〖HT5SS〗(見1287~1288頁) 曹雪芹就是用以上這一段話将政權的王熙鳳時期移交到了探春時期。

    至于書中提到的李纨協同理事,那實不過是一個幌子。

    因為不提李纨不可能,因為她畢竟是賈府的一長房兒媳婦。

    在曹雪芹筆下,由于王熙鳳小月,又兼下紅之病,一直拖到八九月間,所以賈府之政權很自然地歸落于一個尚未出門的千金貴族小姐手中。

    當然這隻是以閨房中來論事。

    至于"三春争及初春景"的賈探春為何許人物,那還遠遠超出此之外了。

     曹雪芹又以李纨探春"因園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請了寶钗來"(見1288頁),将薛寶钗也括了進來。

    這一切"人事安排"完之後,曹雪芹便開始了"時屆孟春"(見1289頁)之後探春執政的一幕幕。

     探春執政遇着的第一件事,便是其舅趙國基之喪銀。

    曹雪芹借此演出了"欺幼主奸奴蓄險心"一幕。

    在此章回後"有正本"有一段回後總批,我們不妨抄錄如下: 噫,事亦難矣哉。

    探春以姑娘之尊,以賈母之愛,以王夫人之付托,以鳳姐之未謝事暫代數月,而奸奴蜂起内外欺侮,锱铢小事突動風波,不亦難乎。

    以鳳姐之聰明,以鳳姐之才力,以鳳姐之權術,以鳳姐之貴寵,以鳳姐之日夜焦勞百般彌縫,猶不免騎虎難下,為移禍東吳之計,不亦難乎。

    況聰明才力不及鳳姐,權術貴寵不及鳳姐,焦勞彌縫不及鳳姐,又無賈母之愛,姑娘之尊,太太之付托,而欲左支右吾撐前達後,不更難乎。

    士方有志作一番事業,每讀至此不禁為之投書以起,三複流連而欲泣也!"(見俞平伯《輯評》476~477頁) 我們先不論此批是否出于曹雪芹好友脂硯齋之手,就此回後總評,我們也就看出曹雪芹筆下的"欺幼主奸奴蓄險心"一章節,他哪裡是描寫一個千金貴族小姐和一個管家婆;不論王熙鳳也好,探春也好,哪一個不是一個個"政客"。

    恐怕多少治理國家的權貴還遠不如他們呢!特别是批語中的"士方有志作一番事業,每讀至此,不禁為之投書以起,三複流連而欲泣也",更說明此一章節的潛在含義。

     魯迅說: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佳人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闱秘事"(《見集外集拾遺绛洞花主小引》),在此處的"士"可能看見的則是國家興亡和治國安邦之道了。

     面對着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蟲"這個"如今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畫者無一;其日排場費用,又不能将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内囊卻也盡上來了"(見第二回)的賈府,一個"末世"的臨時執政者探春開始了她的龐大改革,這便來到了曹雪芹筆下的第五十六回"敏探春興利除宿弊、時寶钗小惠全大體"一章節。

     當然這種"生于末世運偏消"的改革也是徒勞的。

     探春的改革是在縮小了天地的“大觀園”裡和老婆舌頭閨房家常鎖事中進行的。

     此章節一開始便是探春與李纨、寶钗"議論些家務"。

    其中有探春對平兒的一段話:"我想的事不為别的,因想着我們一月有二兩月銀外,丫頭們又另有月錢。

    前兒又有人回,要我們一月所用的頭油脂粉,每人又是二兩。

    這又同才剛學裡的八兩一樣,重重疊疊,事雖小,錢有限,看起來也不妥當"(見1311頁)。

    探春的改革計劃便是從這些"頭油脂粉"月銀份數上開始的。

     當探春在聽完平兒李纨等人關于開銷的談話後,說:"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錢費兩起,東西又白丢了一半,通算起來,反費了兩折子,不如竟把買辦的每月蠲了才是。

    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年裡往賴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園子比咱們這個如何?"平兒笑道:"還沒有咱們這一半大,樹木花草也少多了。

    "探春道:"我因和她女兒說閑話兒,誰知那麼個園子,除他們帶的花、吃的筍菜魚蝦之外,一年還有人包了去,年終足有二百兩銀子剩。

    從那日我才知道,一個破荷葉,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錢的"(見1313~1314頁)。

     此二件便是探春的開源節流計劃。

     當寶钗诙諧中談到探春"你才辦了兩天時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虛浮了。

    你出去見了那些利弊大事,越發把孔子也也看虛了"(見1314頁)之後,探春笑道:"你這樣一個通人,竟沒看見子書?當日《姬子》有雲:'登利祿之場,處運籌之界者,竊堯舜之詞,背孔孟之道'"(見1314頁)。

    當然還有一句所謂罵探春自己的話曹雪芹沒有寫明。

     關于《姬子》一書,太平閑人評曰"閑人窮,藏書少,實未見《姬子》一書"(見"合評本"190頁)。

    對于我來說,我也有同感,我更不知此一書的出處。

    很可能此一事純屬虛構。

    探春因又接着說道:"咱們這園子隻算比他們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銀子的利息。

    若此時也出脫生發銀子,自然小器,不是咱們這樣人家的事。

    若派出兩個一定的人來,既有許多值錢之物一味任人作踐,也似乎暴殄天物。

    不如在園子裡所有老媽媽中,揀出幾個本分老誠能知園圃的事,派準他們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們交租納稅,隻問他們一年可以孝敬些什麼。

    一則園子有專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臨時忙亂;二則也不至作踐,白辜負了東西;三則老媽媽們也可借此小補,不枉年日在園中辛苦;四則亦可以省了這些花兒匠山子匠打掃人等的工費。

    将此有餘,以補不足,未為不可"(見1315~1316頁)。

    探春的這些帏幄之計博得了寶钗和李纨的好評。

    寶钗曰:"三年之内無饑馑矣"(見1315~1316頁)。

    李纨道:"好主意。

    這果一行,太太必喜歡。

    省錢事小,第一有人打掃,專司其職,又許他們去賣錢。

    使之以權,動之以利,再無不盡職的"(見1315~1316頁)。

     在此處,我們絕不應把這幾人的對話簡單地看作相互吹捧,或婦人之見。

    若按此司以專職,"使之以權,動之以利"的"竊堯舜之詞,背孔孟之道"的司政方案,恐怕就遠遠不是寶钗說的"善哉,三年之内無饑馑也",而是一個歌舞升平的朗朗乾坤了。

     當李纨大概"宣布"了探春的方案後,"衆人聽了,無不願意"(見1318頁)。

    探春的改革方案取得了"下人"們的支持與贊許。

     就在這縮小了的天地的“大觀園”裡,探春實施了他對"四大處"的改革方案,一反曆來以農為本,開始了農林商一齊下手的新措施。

     賈探春與衆人商議後,決定派世代"管打掃竹子"的老祝媽,"本是種莊稼"的老田媽,以及寶玉侍兒焙茗之娘老葉媽分管“潇湘館”、"稻香村"、"怡紅院"和"蘅蕪院"四處。

     探春的落權讓利與幾個衆婆之後,"賢寶钗"在權衡利弊之後認為:如果在改革中,官中是可"省四百兩銀子",幾個老婆也得實惠,那麼其它人呢?他們"心裡卻都不服",難免"假公濟私"(見1324頁)尋釁鬧事。

    所以寶钗又"全大體",讓得到實惠的幾個老媽子拿出一些銀錢來,周濟其它一些人,這樣之後,上下賓服。

     曹雪芹在大談探春改革之時,《紅樓夢》中與賈府遙遙相應的甄家派人進京朝賀來了。

    這是曹雪芹在《紅樓夢》的甄賈運用上的一個重要插曲。

     甄家到的前一段的送禮是:"上用的妝緞蟒緞十二匹,上用雜色緞十二匹,上用各色紗十二匹,上用宮綢十二匹,官用各色緞紗綢绫二十四匹"(見1327頁)。

    這段除送禮皆"上用"二字之外,賈母又雲:"這甄家又不與别家相同,上等賞封賞男人,隻怕展眼又打發女人來請安,預備下尺頭。

    ""一語未完,果然人回:'甄家四個女人來請安'"(見同頁)。

     甄府四仆與賈母對話中有:四個女人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進京的。

    "賈母問道:"家眷都來了?"四人回說:"老太太和哥兒,兩位小姐并别位太太都沒來,就隻太太帶了三姑娘來了"(見1328頁)。

    這裡就出現了一個問題:在賈府探春奉命"興利除弊"之時,甄府太太卻帶着甄家三姑娘"奉旨進京"朝賀來了。

    這一處點綴無獨有偶。

    盡管此回後段有賈寶玉與甄寶玉夢中相會一段,但在探春理事中,甄府太太帶三小姐進京相照應一段文字,恐怕還不是無的放矢。

     在曹雪芹放手寫完大觀園的一切改革之後,又用兒女情長閨房細事來演繹了"慧紫鵑情辭試忙玉"一段寶玉黛玉愛情風波。

    當然這裡始終圍繞寶玉不忘"木石姻緣"一線。

     我們這一節是專門研究賈寶玉生日的時間和内容的,并非研究薛姨媽生日。

    但就在屬于寶玉生日一部分的第五十七回中,卻出現了薛姨媽生日一段插曲。

    這一"目前是薛姨媽生日"的筆墨卻寫在"慧紫鵑情辭試忙玉"和"慈姨媽愛語慰癡颦"中間。

     在讨論薛姨媽生日中,我們已确知薛姨媽生日在薛蟠之後,屬于"大毒日"。

    我們不論薛姨媽生日是五月的大毒日,還是六月的大毒日,但有一個事實:就是薛姨媽生日在五月初三之後,絕不在五月初三之前。

     然而此時呢?薛姨媽生日的時間卻發生在"桃花盛開"天氣尚寒的"慧紫鵑情辭試忙玉"之後;又發生在下章回"杏子陰假鳳泣虛凰"的"清明"日之前。

    "清明"無論怎麼計算,也不會跑到五月,"清明"之前恐怕将更與五月無緣吧! 曹雪芹在描寫林黛玉與薛家的關系時,薛姨媽又一次扮演了一個隐晦的角色。

    曹雪芹在薛姨媽的生日上顯然又一次不擇手段,生日的時間又一次顯示出了一種随意性的規律。

     薛姨媽生日前承紫鵑試忙玉,後接黛玉認薛姨媽為娘,林黛玉徹底卷入了薛家的"收容"之下。

     曹雪芹在寫完林賈二人愛情一場風波之後,第五十八回來了一段"杏子陰假鳳泣虛凰,茜紗窗真情揆疾理"一節。

    曹雪芹借此一章節透露了一個本質的問題:《紅樓夢》盡管描寫的是"真情""癡理";但《紅樓夢》亦不過是賈化在從甄士隐身邊竊走"嬌杏"之後,在"杏子陰"之下導演的一幕幕"假鳳泣虛凰"的鬧劇而已。

    曹雪芹此處的筆墨夠明白的了。

    然而此一專篇提示并沒有提醒《紅樓夢》的讀者和研究人員。

     當然第五十八回也不純是提示"假鳳泣虛凰"的,此回一開始,便接此年一開始的元宵後宮中的"一位太妃欠安"(見第五十五回)的伏筆,來了一個"誰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見1369頁),和"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見同頁),它為賈母王夫人等離家入朝和賈府陷于混亂又埋下了一個新的伏筆。

     賈母入朝随班守制之後,第一個出現的就是黛玉房裡的"藕官"在大觀園這個"尺寸地方"(見1377頁)連寶玉這些爺們還得守規矩之處公然祭亡靈"燒紙",連王熙鳳也"氣得了不得"(同頁)。

    雖然這些事被寶玉攬了過去,但也為賈府大觀園中的動亂發起了先聲。

    這裡有一個問題是,它不僅是"假鳳泣虛凰",而在大觀園裡祭亡靈的"藕官"來自黛玉房中。

    林黛玉在薛蟠生日之中"泣殘紅",在寶玉生日一部分的"春天"裡,黛玉房中的丫環"藕官"卻在大觀園裡祭亡靈,這恐怕也不簡單的巧合。

     真正的動亂是從第五十九回"柳葉渚邊嗔莺咤燕,绛雲軒裡召将飛符"開始的。

    此回是賈母等人的往孝茲縣送靈,"榮府内賴大添派人丁上夜","每日林之孝之妻進來,帶領十來個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許多小厮們坐更打梆子"(見1392頁)。

     曹雪芹在這時通過湘雲春癬發癢,找薔薇硝,莺兒蕊兒去黛玉處的路上因摘柳條編籃子"與民争利"的大小插曲拉開了"家反宅亂"的帏幕。

     在"興利除弊"一節,探春分别清理了“潇湘館”、"稻香村"、"蘅蕪院"、"怡紅院"四大處,分派了老竹媽、老田媽、老葉媽三個分管幾處。

    這前一節的分管顯然象征性的,即工農商是也。

    世代的老竹媽、老田媽、老葉媽又不過指乾坤中的這些世代蒼頭平民罷了。

    曹雪芹顯然在五十九回就放棄了此一象征性的"興利除弊"的場面和人物,代之而出現的則是一個個實實在在的人物:春燕的姑媽等。

    她們無疑是大觀園中最下等的隸民,而且是一個個紮紮實實的勞動者。

     在這裡,請我們不要陷入曹雪芹的借寶玉之口的"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子;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

    分明一個人,怎麼變出三樣來"(見1396頁)的"混話"中去。

    當然我們如果站在寶玉的思路上來,這些話自然合乎寶玉的邏輯。

    按照一般人的看法,也可能如春燕的"這一些話雖是混話,倒也有些不差"(同頁)。

    但曹雪芹正好借春燕姑媽"本是愚頑之輩,兼之年近昏眊,唯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的特性(見1399頁),又将"這一帶東西"都歸他"管着"(見1397頁),随之出現了一個把它"比得了永遠基業"(同頁)又"早起晚睡,自己辛苦"(同頁)窮困勤勞的勞動者形象。

    如果我們在這裡也随着曹雪芹描寫社會現象的筆墨來指責賈府的這一批勞動者,那我覺得我們恐怕比春燕姑媽更"愚頑"不化了。

     如果第五十九回無春燕姑媽之流的"愚頑"、"昏眊"之輩,在此處能起軒然大波嗎?而且此處的軒然大波又是為争蠅頭小利而來的。

    但大觀園的這一批為生計發愁,又"沒個進益"的老婆子又能不為這些蠅頭小利而你争我奪嗎?他們能與薛蟠賈珍之流相比嗎?他們能與寶钗黛玉之流相論嗎?他們也不能與賈府的最下等的丫頭相比,他們才是大觀園的耕耘者。

    經濟地位決定思想意識,他們的經濟地位決定了他們的意識,也決定了他們的行為,當然曹雪芹在此處添加了一種特别的"佐料"——"愚頑"和"昏眊"。

     曹雪芹通過春燕的姑媽又引出了春燕娘,通過春燕娘"深妒襲人晴雯一幹人,已知凡房中大小丫環都比他們有些體統權勢,凡見了這一幹人,心中又畏又讓,未免又氣又恨,亦且遷怒于衆,複又看見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處湊成一股怒氣"(見1401頁),通過這些素描,将春燕之娘引進到"怡紅"重地,引起了"降雲軒裡召将飛符"一節。

     在春燕娘大鬧"怡紅院","怡紅院"丫頭回來傳平兒的話,"且攆他出去,告訴了林大娘在角門外打他四十大闆"(同頁)之後,春燕娘有"好容易我進來了,況且我是個寡婦,家裡沒人,正好一心無挂的在裡頭伏侍姑娘們。

    姑娘們也便宜,我家裡也省些攪過。

    我這一去,又要自己生火過活,将來不免又沒了過活"(見1403~1404頁)一段話,這一段話正描述了一個貧踐下民的處境。

     從春燕姑到春燕娘大鬧大觀園并深入"怡紅"重地,這僅僅是大觀園大亂的一個事例,我們來看此章回的最後一段:隻見平兒走來,問系何事。

    襲人等忙說:"已完了,不必再提。

    "平兒笑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得省的将就省些事也罷了。

    能去了幾日,隻聽各處大小人兒都作起反來了,一處不了又一處,叫我不知管那一處的是。

    "襲人笑道;"我隻說我們這裡反了,原來還有幾處。

    "平兒笑道:"這算什麼。

    正和珍大奶奶算呢,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來了八九件了。

    你這裡是極小的,算不起數兒來,還有大的可氣可笑之事。

    "見1404~1405頁)。

    此回到此作結束。

    至于更大的八九件事兒,在下文也沒有說明,曹雪芹以平兒的"等幾日告訴你,如今沒頭緒呢,且也不得閑兒"(見1407頁)作了一個"葫蘆案"。

     在此處,我們恐怕看淡了曹雪芹此處"家反宅亂"的一段筆墨,好像春燕的姑媽與春燕之娘演的一段鬧劇一樣,把它當成不過是曹雪芹筆下賈府中的一段诙諧插曲。

    甚至把春燕姑媽與其娘歸于一些愚頑不靈之輩。

    更甚者可能還認為此輩等是大觀園的一群渣滓,以及是寶玉"诔文"中的"鸠鸩"之屬。

    實際上遠遠不是。

    此隻是大觀園大亂中的一個縮影。

    此處還算"極小的",那八九處大的恐怕早已使賈府動蕩漂搖了。

     有人可能說,這是曹雪芹家的自傳,曹家可能有這麼一段經曆。

    我們未免太天真了。

    如系曹雪芹自傳,曹雪芹會連自己姨媽的生日是春是夏,在自己的生日中春蕙和秋菱并開于一日也弄不清楚嗎?此純屬虛構與創作。

    曹雪芹在賈寶玉生日的前幾天,探春理政的後幾天,借老太妃之薨,将賈母王夫人"請"出賈府,掀起了一場"各處大小人兒都作起反來,一處不了又是一處"的"家反宅亂"的一場反叛,恐怕其内在含義就遠遠不是閨閣情事的兒女情長所能解釋得了的。

     在春燕娘大鬧"怡紅院"後,曹雪芹在下章回又因"薔薇硝"一事插進了趙姨娘大鬧"怡紅院"一節。

     此大鬧"怡紅院"是因"薔薇硝"引起的。

     在春燕娘們倆個到"蘅蕪院"與莺兒賠情之後,正好蕊官要春燕給芳官帶一包薔薇硝。

    當春燕給芳官時,正好被來看望寶玉的賈環看見。

    賈環便向芳官要薔薇硝。

     曹雪芹筆下的趙姨娘本是個不争氣的人物,但曹雪芹又偏讓這個娘們生了一個能幹的千金小姐,又生了一位猥縮不堪的貴族公子。

    趙姨娘,這是曹雪芹有意虛構的一個特别人物。

     正是這一個不争氣的小子,因向芳官要薔薇硝,芳官給了些茉莉粉。

     作為一個小丫頭來說,我認為芳官之舉動倒沒有多大過錯,人與人的關系總有親疏之别。

    但正因為這些親疏之别加上趙姨娘的"做事總不叫人敬伏"(見1417~1418頁),又一次掀起了風波。

     曹雪芹以賈環拿來薔薇硝找彩雲以及彩雲笑說的"這是他們哄你這鄉老呢。

    這不是硝,這是茉莉粉"(見1411頁)為由,惹起了趙姨娘的怒火,這個平日積怨甚深的偏房小妾便"趁着這回子撞屍的撞屍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靜,也算是報仇"(同頁)的心情,"一面說,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飛也似的往園中去了"(同頁)。

     趙姨娘進園,又遇見藕官的幹娘"夏婆",在趙姨娘本怒火中燒的情況下,夏婆從中又加了一把火。

    在夏婆的"倘或鬧起來,還有我們幫着你呢"(見1414頁)的慫恿下,"趙姨娘聽了越發得了意,仗着膽子便一徑來到了怡紅院"(同頁)。

     在"怡紅院",以夏婆等衆婆子作後盾的趙姨娘和以"怡紅院""守院"的"武夫""晴雯作後盾的衆優伶們,在"怡紅院"展開了一場争鬥,用晴雯的話就是"如今亂為王"了(見1415頁)。

     一場争鬥在探春李纨尤氏等人來之後才平息。

    在這裡有這麼一段:探春氣漸平息後,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說:"都是夏媽和我們素日不對,每每的造言生事。

    前兒賴藕官燒紙,幸虧是寶玉叫他燒的,寶玉自己應了,他才沒話說。

    今兒我與姑娘送手帕去,看見他和姨奶奶在一處說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見了我才走開了。

    "探春聽了,雖知情弊,亦料定他們皆是一黨,本皆淘氣異常,便隻答應,也不肯據此為實。

    (見1418頁) 在此段,我想我們暫不去過分看重一些現象部分,以及艾官的前日"藕官燒紙,幸是寶玉叫他燒的"的"情弊"成份,在這裡,出現了一個問題,曹雪芹為什麼在大鬧"怡紅院"的兩起事件中,"夏婆"都起了一個很突出的作用。

     曹雪芹筆下的薛寶钗是"雪"中的"一股金簪",王熙鳳是背靠"一座冰山"。

    曹雪芹給薛家安排了一個夏金桂,薛家的徹底敗亡實娶夏金桂之後,敗雪者"夏也";王熙鳳所處的賈府又是一座"冰山",賈府四處"造反"的一個核心人物又是"夏婆",敗賈府者亦"夏"也。

    這一"夏"字與薛寶钗之"雪"和王熙鳳之"冰山"的文字轉換關系,顯然被諸紅學家忽視了。

    脂硯齋在"夏"與"雪"的關系時有批語,原批在正文"都稱他是桂花夏家"之後;夏日何得有桂,又桂花時節焉得又有雪,三者原系風馬牛,今若強湊合,故終不相符,來此敗運之事,大都如此,當局者自不解耳。

    (見七十九回1941頁) 這是脂硯齋批桂花夏
0.48543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