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概 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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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以描寫愛情為基調的寫實小說又是極為隐晦的政治小說《紅樓夢》,自它的傳抄問世以來,人們一開始便感到困惑,繼而進行探索。

    其研究開始隻是隻言片語,後成為整篇的評點、索隐以及連篇累牍的考證,直到現在《紅樓夢》的某些專刊和其它一些刊物仍然在無休止的論争,這真可謂是曠古未有的文學怪現象。

     對于《紅樓夢》的研究種種奇怪現象的出現,大部分并不是來源于研究人員的奇怪遐想,而是來源于《紅樓夢》作品本身。

    《紅樓夢》是将“真事”隐去,然後将書中人物故事情節又“追蹤蹑迹”的用“假語村言”敷演出的。

    但是《紅樓夢》中愛情情節的真實性和一些描寫社會現象的真實性卻與在《紅樓夢》中作者故意在時間、地點和某些情節上人為的制造出的種種矛盾的不協調本身就是一個謎,是一個“古董”,這一部由“假話”和“古董商”冷子興合演的一部大古董《紅樓夢》将讀者裝進了悶葫蘆。

    人們一開始在承認《紅樓夢》是“傳神文筆足千秋”的一部寫實傑作的同時,又帶着一種《紅樓夢》是“傳聞已久”又不敢一閱的“恐其中有礙語”的疑慮心理,這些思想便成了“索隐派”的先聲,随後便開始了系統的紅學研究。

    第一批便是我們今天所說的舊紅學派。

     舊紅學派包括評點派和索隐派。

     作為早期的評點派,雖然他們也在研究《紅樓夢》的寫作思想,但基本上來說,他們還是站在文學角度來研究《紅樓夢》,來研究《紅樓夢》的社會影響和研究《紅樓夢》中人物形态的。

    可以說,除了脂批中的某些文學藝術評論外,評點派為系統全面的《紅樓夢》文學藝術研究開了先河。

     我們不妨摘錄評點派的一些評點文字。

     明齋主人在點評中寫道: 《石頭記》一書,脍炙人口,而閱者各有所得。

    或愛其繁華富麗;或愛其纏綿悱恻;或愛其描寫口吻,一一逼肖;或愛随時随地,各有景象;或謂其一肚牢騷;或謂其盛衰循環,提朦覺(目+貴)或謂因色悟空,回頭見道;或謂章法句法,本諸盲左腐遷:亦見淺見深,随人所近耳。

     書中無一正筆,無一呆筆,無一複筆,無一閑筆,皆在旁面、反面、前面、後面渲染出來。

    中有點綴,有剪裁,有安放。

    或後回之事先為提挈,或前回之事閑中補點。

    筆臻靈妙,使人莫測。

    總須領其筆外之神情,言時之景狀。

     作者無所不知,上自詩詞文賦、琴理書趣,下至醫蔔星相、彈棋唱曲、葉戲陸博諸雜技,言來悉中肯綮。

    想八鬥之才,又被曹家獨得。

     全部一百二十回書,吾以三字概之:曰真,曰新,曰文。

     (見1986年上海古籍版“合評本”評論第17頁) 護花主人王希廉在總評中寫道: 一部書中,翰墨則詩詞歌賦,制藝尺牍,爰書戲曲,以及對聯扁額,酒令燈謎,說書笑話,無不精善;技藝則琴棋書畫,醫蔔星相,及匠作構造,栽種花果,畜養禽鳥,針黹烹調,巨細無遺;人物則方正陰邪,貞淫頑善,節烈豪俠,剛強懦弱,及前代女将,外洋詩人,仙佛鬼怪,尼僧女道,倡伎優伶,黠奴豪仆,盜賊邪魔,醉漢無賴,色色皆有;事迹則繁華筵宴,奢縱宣淫,操守貪廉,宮闱儀制,慶吊盛衰,判獄靖寇,以及諷經設壇,貿易鑽管,事事皆全;甚至壽終夭折,暴亡病故,丹戕藥誤,及自刎被殺,投河跳井,懸梁受逼,并吞金服毒,撞階脫精等事,亦件件俱有。

    可謂包羅萬象,囊括無遺,豈别部小說所能望見項背。

     書中多有說話沖口而出,或幾句說話止說一二句,或一句說話止說兩三字,便咽住不說。

    其中或有忌諱,不忍出口;或有隐情,不便明說,故用縮句法咽住,最是描神之筆。

    (見同書15頁) 太平閑人張新之評寫道: 今日之小說,閑人止取其二:一《聊齋志異》,一《石頭記》。

    《聊齋》以簡見長,《石頭記》以煩見長。

    《聊齋》是散段,百學之或可肖其一;《石頭記》是整段,則無從學步。

    千百年後,人或有能學之者,然已為千百年後人之書,非今日之《石頭記》矣。

    或兩不相掩未可知,而在此書自足千古。

    故閑人特為著佛頭糞。

    其他續而又續,及種種效颦部頭,一概不敢聞教。

    (見第3頁) 這些評論皆不失為一種中肯的文學批評,一種高度的概括。

    當然各人的看法不同,觀點有異,那是另一回事了。

     然而這些不過是文學批評而言,在研究《紅樓夢》的寫作思想時,評點派雖然也承認《紅樓夢》是“假語村言”的,但是他們認為“《石頭記》一書,全部主要關鍵是‘真假’二字。

    讀者須知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不是真,假不是假。

    明此之意,則甄寶玉假寶玉是一是二,便心目了然,不為作者冷齒,亦知作者匠心”(見同書護花主人總評13頁),從而得出《紅樓夢》的宗旨不外乎“乃演性理之書,祖《大學》而宗《中庸》,故借寶玉說‘明明德之外無書’,又曰‘不過《大學》、《中庸》’”(見同書第2頁)。

    “《石頭記》一百二十回,一言以蔽之,左氏曰‘譏失教也’”(見同頁)。

    評點派這一種将“真”“假”二字歸同于甄寶玉和賈寶玉是一個人的“真假”說和《紅樓夢》的宗旨不過是“祖《大學》而宗《中庸》”的“譏失教也”的評論,看起來雖然也是研究《紅樓夢》的寫作思想,但顯然基本仍是站在一個文學角度來看問題。

     評點派能夠把一部《紅樓夢》當作一部文學作品來研究是值得稱道的,無論他們的看法如何,無論他們研究的結果如何,但這種“批評”無疑為《紅樓夢》的傳播起了不可低估的作用。

     除此外,對于評點派,我認為還有一個值得稱道的地方,就是他們的研究是比較認真的,也是比較審慎的。

    比如說,大某山民評曰:“懷古詩謎,人有猜之者矣,予未敢深信”(見評論23頁)。

    護花主人“摘誤”裡提到的“第二回冷子興口述賈赦有二子,次子賈琏。

    其長子何名,是否早故,并未叙明,是屬漏筆”,“十三回内說是年冬底林如海病重,寫書接林黛玉,賈母叫賈琏送去。

    至十四回中,又說賈琏遣昭兒回來投信,林如海于九月初三日病故,二爺同林姑娘送靈到蘇州,年底趕回,要大毛衣服等語。

    若林如海于九月初身故,則寫書接林黛玉應在七八月間,不應遲至冬底。

    況賈琏冬底自京起身,大毛衣服應當時帶去,何必又遣人來取?再年底才自京起程到揚,又送靈至蘇,年底亦豈能趕回?先後所說,似有矛盾”(見評論第9頁)。

    太平閑人在他的“《石頭記》讀法”中評劉姥姥時寫的“分看合看,一字一句,細細玩味,及三年乃得之,曰:是《易》道也。

    是全書無非《易》道也”(見評論第6頁)。

    還有太平閑人在第十一回正文秦可卿病中的“他這個病,得的也奇。

    上月中秋,還跟着老太太、太太玩了半夜,回家來好好的。

    到了二十日以後,一日比一日覺懶了。

    又懶得吃東西,這将近有半個多月。

    經期又兩個月沒來”之下批的:“……曰上月中秋,曰二十日,曰半個多月,曰兩個月,核之菊花盛開,則此為九月極分明也。

    而其實極糊塗。

    夫寶玉入學穿大毛衣當為冬月,至鬧書房之日未必有自冬而春而夏而秋之久。

    金氏尋尤氏、秦鐘告秦氏皆鬧書房次日事,是時秦氏已病,且張太醫未到之前已先叙賈敬生辰,又張太醫雲‘今年一冬是不相幹的’,本時為冬耶?抑為今秋而及今冬耶?看此糊塗之處,可知假語村言,無非夢話。

    觀者尚欲按圖索骥乎?到此等糊塗處,他偏要排上許多日子,清清楚楚,以文為戲,并以人為戲”(見168頁)。

    又如第九十五回在正文元春病逝的“存年四十三歲”下批的“‘老官翻案’回說元春八字曆曆,乃生于甲申年。

    甲申人存年四十三歲,當死于丙寅。

    今雲死于甲寅,存年四十三,當生于壬申”(見1568頁)。

    像這樣認真反複查閱并指出矛盾,在《紅樓夢》的研究史上尚屬罕見。

    而且可以說這種矛盾研究尚不失為研究《紅樓夢》的一種正途,它可以為研究《紅樓夢》的内在規律起着一種不可低估的作用。

     由于評點派的這種對年齡、時間等結構矛盾的研究未能繼續深入,所以不能不說,這種剛剛找尋到的可貴途徑又被淹沒了。

     總的來說,評點派是辛苦的,審慎的,也是有收獲的。

    當然其中不乏有一些附會成份。

    但是,評點派在研究《紅樓夢》的寫作宗旨得出的“譏失教也”和“全書無非演《易》道也”的結論卻根本解決不了《紅樓夢》“真事隐”部分到底隐了些什麼的這一根本問題,它解答的仍是一些現象問題,正像索隐派王夢阮指出的“以《大學》《中庸》講《紅樓夢》期期不敢奉教”(見《紅樓夢索隐》“提要”第6頁)那樣,于是,人們開始了大部頭的《紅樓夢》索隐。

    其後索隐派占據了紅學界的一個很長時期。

     我們今天一些人一提到《紅樓夢》索隐派,好像就是大逆不道一樣,好像“索隐”便是不值一哂的壞事情。

    其實,“索隐”一詞并不是後人加上去的,而是索隐派他們自封的。

    如王夢阮給他的書名題名為《紅樓夢索隐》,蔡元培給他的書名題名為《石頭記索隐》。

    後人加給他們的頭銜是“附會”二字。

    不過這些索隐派也确實如胡适指出的,“他們并不曾做《紅樓夢》的考證,其實隻做了許多《紅樓夢》的附會”(見《石頭記索隐·紅樓夢考證》73頁),于是,舊索隐派變成了“索隐附會派”。

     索隐派有以下幾個派别。

     索隐派第一派是《紅樓夢》為清世祖與董鄂妃而作兼及當時諸名王奇女說。

    這派的代表人物是王夢阮,其作品是《紅樓夢索隐》。

     王夢阮認為《紅樓夢》“其書大抵為紀事之作,非言情之作。

    ”認為“是書成于悼紅軒中,曹雪芹先生增删五次,此書中所明言者。

    曹雪芹為世家子,其成書在乾嘉時代(原注:書中明言南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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