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講 妙玉身世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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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很高興,很珍視,覺得應該有所回應,人家給你一個帖子,你應該有一個回信給人家,所謂有來有往,但是怎麼寫呢?他就想找人解決這個問題,找誰?自然是找林妹妹,能找寶姐姐嗎?這種事不能找寶姐姐,這種事要找林妹妹。

    可是還沒找到林妹妹,就看對面顫顫巍巍走來一個美女,是誰呢?就是邢岫煙。

    他就問邢岫煙,他也沒想跟她請教,因為書裡在這段情節以前,邢岫煙是個不起眼的角色,顯得比較寒酸,沒有出衆的才華見識,對她以禮相待就是了,誰會去請教邢岫煙什麼啊,所以他就随便問一句,說你去哪兒?邢岫煙說我去栊翠庵。

    寶玉一聽,好家夥,這個妙玉是萬人不接待的,是不是?怎麼你去栊翠庵呢?于是邢岫煙跟他講了一番話,通過邢岫煙就又交代了妙玉一些情況,補充了前面那個仆人向王夫人所介紹之外的另外一些情況。

    邢岫煙把這些告訴寶玉,讓寶玉大吃一驚,原來邢岫煙和妙玉老早認識,關系極好。

    邢岫煙就跟賈寶玉講她們兩個的交往經過,說她也未必那麼真心重我,為什麼别人不理,專接待我,就是因為我和她做過十年的鄰居——邢家當時賃的房子就是廟裡面的房子——在十年之間,當時可能還是個小姑娘,邢岫煙就經常到廟裡面去跟妙玉做伴,她認得的字都是妙玉教給她的,所以邢岫煙就概括她跟妙玉的關系,既是貧賤之交,又有半師之分,是那麼一種非同尋常的關系。

    底下邢岫煙再說的情況,就是聽說了,也是一個模糊信息了,因為後來他們家就離開了。

    她說,因為妙玉她不合時宜,權勢不容,竟投到這裡來了。

    這妙玉不合時宜,關于她這樣一個定評多次出現。

    什麼叫做不合時宜?這個不合時宜不是一個政治色彩很濃的語彙,這是在俗世社會裡面非政治性的一個貶語,就是說這個人做的事可能不犯法,但是跟别人做的事不一樣,特古怪,一般人見了以後,都讨厭。

    妙玉她有一些行為是不合時宜,但是她這個不合時宜又導緻了什麼?又導緻了權貴不容。

    按說一般人讨厭她也罷了,一般人讨厭她,也不能把她怎麼樣,最後顯然又惹怒了權貴,為權貴所不容,所以才投奔到這兒來。

    這是邢岫煙的一個解釋,但這也隻是她聽說的,曹雪芹寫得迷離撲朔。

     賈寶玉一想,眼前站了一個最了解妙玉的人,那就别找林妹妹了,就把這個帖子給邢岫煙看了。

    邢岫煙看了怎麼評價妙玉?她一看拜帖,便說她這脾氣竟不能改,竟是生成這等放誕詭僻了,從來沒見拜帖上下别号的。

    你給人寫一個拜壽的帖子,按說應該是寫上自己的名字的,就說妙玉你出家了,沒有真實姓名,你也可以寫上妙玉,寫法号也很好,但是她寫了一個别号,寫了“檻外人”,于是邢岫煙就脫口而出,說了對妙玉實際上很刻薄的話。

    邢岫煙應該是一個很溫柔的女子,但是一看拜帖太古怪了,不合時宜,所以就說出了一句尖銳的批評的話:這可是俗語說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的,成個什麼道理!這在那個社會是很尖銳、很嚴厲的一種批評,是不是?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的,不成道理了是吧?但是邢岫煙後來冷靜一下想了想,也跟寶玉探讨了這個問題,說,我能跟你解釋,為什麼她自稱是檻外人。

    因為妙玉曾經給邢岫煙說過,而且常說,說過不止一次,她說古人中,自漢晉五代唐宋以來,都沒有好詩,隻有兩句詩好。

    這兩句詩很古怪,到現在為止,我個人也沒覺得這兩句詩好,但是妙玉覺得這兩句詩,是經曆過那麼多朝代,古人留下的詩句裡惟獨算得上好的。

    這兩句詩現在年輕人可能不太懂了,叫做“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是宋朝一個叫範成大的詩人寫的。

    這是隻有在那個社會才有的兩樣東西,“鐵門檻”和“土饅頭”。

    過去封建貴族家庭或者是富豪人家會被稱做門檻高,這個門檻高不光是一個形容詞,是真高,體現住宅的氣派。

    而且最有錢和最有勢的人,他的門檻要包鐵皮,有的家希望自己的鐵門檻可以存在一千年。

    但是範成大這個詩人就指出來了,就算你這個鐵門檻能夠存在一千年,你能活一千歲嗎?到頭來你需要一個什麼呢?需要一個土饅頭!這個現在的年輕人不懂,我跟一個小學生說過,他說人死了不就是裝骨灰盒麼,要土饅頭幹什麼啊?好吃不好吃?這個他就不懂,因為過去是土葬,土葬的話都是要用土堆一個墳頭,而且在古代的時候特别講究,就是要堆成土饅頭。

    “土饅頭”在這句詩裡構成一個标志,生命終結的标志,就是說到頭來,你無非也是要死掉,徒然留下一個墳頭而已。

    過去地位越高的人,死了以後墳頭就做得越大,帝王的“土饅頭”甚至會成為一座丘陵,但那“土饅頭”再大,你人不存在了,也終究不會有什麼樂趣,是不是? 妙玉認為這兩句詩好,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她對人生有一種她個人的特殊看法,這種看法正巧和古代範成大的兩句詩呼應了。

    這是一種很悲觀的看法,這是一種悲劇性的人生觀,就是看破紅塵,認為所有榮華富貴都沒有什麼意義,人生追求長壽也沒有多大意思,到最後誰都逃不過死亡,表達的就是這樣的意蘊。

     邢岫煙介紹了妙玉欣賞這兩句詩以後又說,妙玉最愛讀莊子的文章,認為文章就隻有莊子寫得好。

    那麼莊子有的文章裡面就講到畸人,畸零之人——《莊子》裡面僞造了一句孔子的話,《莊子》裡面引的孔子的話語都不可信,都是為了寫文章方便,故意說什麼什麼事孔子怎麼說,其實代表莊子他自己的觀點——這個莊子的文章裡面就借孔子的口說畸零之人,說這種人是非常個别的古怪的人,他和其他的衆人絕對不一樣,合不來,但是和誰比較和諧呢?他和天,和亘古永存的自然宇宙是和諧的,這樣一種生命叫做畸人。

    孔子恐怕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但是莊子的文章裡面,他說孔夫子聽到人問,就這麼解釋這種人。

    妙玉喜歡莊子的文章,自認為是畸零之人,這意味着她對政治,對權力,沒有興趣;對社會,對俗世,對名利,也都看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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