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貴族精神和審美定位(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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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賈寶玉所戀之母乃是作為哭泣者形象的不盡長河;河水者,淚水也。

    在此不是力量,而是悲傷成為母性的形象造型。

    在小說所講述的那個寓言裡,這條淚水之河以靈河的名又呈現,而幾乎是由淚水凝結成的林黛玉形象隻不過是靈河岸邊的一棵绛珠仙草,可見此中有多少淚水要流淌,有多少悲傷要傾訴。

    這個民族即便不被火燒死,也會被淚水所淹沒,就像人類當初受到洪水懲罰一樣。

     如果解開了這個寓言的這一秘密,那麼解讀它的其餘意味也就順理成章了。

    绛珠仙草的還淚在小說中構成了實在的林黛玉的悲戚,同樣,神瑛侍者的澆溉,則以虛空的筆法點出一個恢宏的象征——曆史的創造。

    這叫虛情實寫,實我虛點。

    在此,澆溉意象的象征性與做愛和授精相連,授精又意味着繁殖,繁殖則暗示着創造。

    按照列維·斯特勞斯的神話結構分析方式,人們可以發現,整個曆史的創造,在這個寓言裡是以澆溉的勞作象征性地暗示出來的。

    這種暗示表明,澆溉下去的是創造的辛勞,而收獲起來的卻是一汪悲傷的眼淚。

    所謂“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說的就是這樣的心境和意境。

     由此可見,假如說寶黛愛情是一場悲劇的話,那麼其悲劇性卻不在于他們有無婚姻的結果,而在于其中那個與生俱來的還淚故事。

    不是悲劇的命運,而是命運的悲劇,主導了整個寶黛愛情的基調和展開。

    就其愛情本身而言,則與其說是空幻的,不如說是實在的;與其說是悲戚的,不如說是浪漫的、豐富的、得以實現的,并且是各得其所的。

    林黛玉得到了愛情,薛寶钗得到了婚姻,而賈寶玉則實現了靈魂;他在林妹妹的愛情跟前傾心相愛,他在寶姐姐的婚姻面前懸崖撒手。

    他的靈魂本性不容他與任何女子有肉體的接觸。

    在這種本性面前,誘惑者如秦可卿者,落得送命的下場;苟合者花襲人,得到吃“窩心腳”的懲罰;而至于後四十回中有關薛寶钗懷孕之說,則全然出于續作者的惡俗心理。

    因為賈寶玉形象的基本内涵在于:拒絕生産。

     解讀了那個澆溉和還淚的寓言,人們便可明白,一部《紅樓夢》落實在情上,其意在靈中,其境在夢裡。

    在情的層面上,小說颠覆了以往的全部曆史。

    以往的曆史隻有強權沒有公理,隻有奴隸道德,無視人類情感;為了争奪生存空間,人人都顯得無情無義,要麼訴諸暴力手段,要麼遵從道德秩序,根本不知人情為何物。

    是以小說才開宗明義地标明: 開辟鴻蒙,誰為情種?都隻為風月情濃。

    奈何天,傷懷日,寂寞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悲金悼玉的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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