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步步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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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理查德從南京飛回北平的當天下午,就坐在書房,把頭埋在成摞的報紙堆裡。

    他還沒有派車去接回愛彌麗,也不願想紅薇逃跑的去向。

    總之,他的公館有如一團亂麻,一潭死水,一切都反常了。

    他在《大公報》、《益世報》、《世界日報》、《北方日報》上,除了看見“中日交涉漸入佳境”、“國府陳介外交次長與日外相私交甚笃,兩國糾紛可望順利解決”、“中國和戰皆處被動,辦法難言,國難不止一端,亟謀最後挽救”等這一類時事消息外,也還登着“八歲女孩受孕”、“八旬老媪生須”等奇聞怪事。

    他沒有心思讀這些報紙,一路上他所看到的實際情況,已使他非常心煩意亂。

    街上到處是沙袋土壘;川流不息地跑着辎重軍車;有許多商店已關門上闆;糧店門前擠滿買糧食的市民;銀号錢莊在泉湧般的争先擠兌中紛紛倒閉;平津的火車班班誤點,時開時停;北平故宮的古物,已急着用飛機裝運南遷;在飛機上他就看見北平城郊的石牌坊、劉家口、大井村、小井村一帶,已布滿了蝗蟲般的日軍,這一切準備大撤退的明顯迹象,都使他憂心忡忡。

     還在廬山的時候,他就得知蔣介石雖然被迫對日抗戰,但仍然要求“國人保持忍耐鎮靜”,并通過孔祥熙的活動,希圖通過英國駐華大使藍浦森、美國駐華大使漢弗萊,讓英美出面調停,以達到蔣拟定的八字方針:“忍辱圖存禦侮雪恥”的目的,并命令冀察當局開展“忍耐外交”。

    理查德最為憂慮的是,二十九軍的軍長宋哲元,雖然已從他天津的公館回到北平鐵獅子胡同進德社住處,但他也不能逆着這股強大的抗日洪流,一下子制止他統率的二十九軍中愛國官兵和青年學生軍那種不顧違命、寸土必争的戰鬥氣派,因此,他推測戰争必然是非常激烈的。

     他把這堆積如小山的報紙推開,又開始閱讀他不在家時收到的所有信件。

    這些都放在一隻很大的銅絲編制的文件網筐裡。

    來信大體都是華北教區關于教務方面的事務交涉。

    一件件不愉快的事情紛至沓來:在山區,自盧溝橋開戰,許多教民起來奪回了他們過去“奉獻”的土地;夏收以後舉行了第一次抗租,拒絕向教堂繳納任何實物或現款;遵化縣城内的愛德華牧師還拍來急電求救:“經濟陷于困境,教務瀕臨癱瘓,請速彙款接濟。

    ”這一切都使他夠煩惱的了,又加上蓓蒂不知去向,他心想:“莫非這個山女真要讓我蝕本麼?難道我要讓她做為一位東方美人轟動美國的那個夢想,真的要化為泡影麼?” 愛狄悄沒聲地進來了。

    他湊近理查德慢聲細語地說: “老爺,總領事館派車來接您了。

    ” 理查德擡眼看一看表,正是四點鐘。

    他破例沒有吃午後茶點,立刻把那些令他煩惱的信,又裝回銅絲網筐裡,穿好衣服,匆匆穿過院落,帶着郁郁不樂又緊張恐懼的心情,上了門外停着的那輛奧斯汀牌汽車。

     街上已經實行地段戒嚴。

    小轎車憑着外國外交使團的特殊标志和車頭鍍鎳的小旗上那面迎風飄揚的美國星條旗,以每小時70公裡的速度在馬路上飛馳,流星般穿過層層崗卡和工事。

    由于剛剛下過一陣雨,柏油路上還閃着一片一片雨水的亮光。

    在接近新華門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那裡圍着一些人在吵鬧。

     “等等,請稍開慢點,我想看看那兒究竟出了什麼事。

    ”理查德從後座上欠起身,拍着司機的肩膀說。

     汽車減速慢下來,這時他看見幾個日本兵,手裡舉着燒酒,啃着一塊醬牛肉,醉熏熏地在往新華門裡的中南海沖闖,還有兩個日本兵竟然沖着中國持槍站崗的衛兵撒尿。

    “哦,真野蠻!他們在滋事哪!”理查德喃喃地說,“我們快離開這群野獸吧!” 車又加快了速度,沖過了新華門前那段長安街。

    15分鐘後,汽車開進了東交民巷的美國領事館。

    理查德下了車,直奔他所熟悉的樓下大廳。

    大廳裡燈火輝煌,長翼電扇和通風器的嗡嗡聲混合着人們嘈雜的談話聲,一團團熱流混合着煙草雪茄的氣味,鬧得大廳裡烏煙瘴氣。

    他發現自己來遲了,在他之前,美國在平的重要人物差不多都到了。

    他們端着威士忌或是白蘭地酒,正在三五成群地紛紛議論,個個神情嚴肅。

    隻有幾名新聞記者最為活躍,他們仿佛跳加官似的從這一夥跳到另一夥。

     理查德一眼就看見了全副戎裝的威爾斯武官。

     “哈啰!親愛的狄克!你終于回來了!”威爾斯在人群中同時也發現了理查德,他毫不猶豫地走過來握手,“你走後,盧溝橋發生了戰事,愛彌麗到使館避難了,好了,現在我可以放心地把她全交給你了。

    呆一會兒散會,你就可以把她接回家去了。

    ” 威爾斯挽起理查德,走到大廳一個僻靜的角落去,使得理查德來不及跟别人寒暄。

     “威爾斯,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麼事情啊?”理查德邊走邊急忙小聲地問。

     “國務院發表了有關中日糾紛的詳細指示,”威爾斯站下來,機密地說,“聽說赫爾國務卿發表了和平十六項原則以後,正在約請日本駐華盛頓大使齋藤,進行關于中日停戰的談判呢。

    ” “噢,噢,這好極了!” “我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狄克,陸軍部已決定我換防了” “啊!到什麼地方?” “珍珠港。

    ” “阿!我明白了,你是在充實第一線的防衛力量。

    因為珍珠港是我們在太平洋上和日本的最後一道軍事分界線,你的任務是很重大的啊!這次調動就你一個人走嗎?” “不,帶着我的那一營兵,正如你所說,我們的使命是加強這個基地的防禦能力。

    我要站在這個最前哨來保衛我們美國的本土。

    ” 被邀請的人終于到齊了。

    總領事詹森這才來到大廳,向到會的人們傳達國務院的指示。

     他坐在大廳中央的一張靠背藤椅上,首先用平穩的聲調宣布了理查德早已得悉的赫爾的十六項聲明。

     “在這個危急的時刻,”詹森看了大廳的人們一眼,忽然提高了聲音,“我個人理解,國務卿的聲明告訴我們的,首先是要保持絕對的冷靜。

    對于我們最重要的是,千萬不要卷入眼前的這個漩渦。

    我們應該從曆史上提醒日本,它的疆土的不斷擴大和國力、武力的任何發展,一向都是得到過我們美利堅的支持。

    1874年它占領台灣,1875年占領朝鮮,還有1894到1895年的中日戰争,我們都曾給予它實際的支持。

    這一點,它是不應該忘記的。

    現在,我們準備容忍日本在華北的行動,但是它應當維持辛醜條約①。

     -------- ①辛醜條約,即《辛醜議定書》或《辛醜各國條約》。

    八國聯軍攻占北京後強迫清政府訂立的喪權辱國條約。

    1901年(光緒二十七年,辛醜年)9月7日由清政府全權代表奕劻、李鴻章與英、法、美、俄、德、日、奧、意、西、荷、比十一個國家的代表在北京簽訂。

    共十二款、附件十九件。

    主要内容:一、中國賠款白銀四億五千萬兩,分三十九年還清,年息四厘,本息折合九億八千多萬兩,以海關稅、常關稅和鹽稅作抵押。

    二、将東交民巷劃為使館界,界内由各國駐兵管理,中國人概不準居住。

    三、拆毀大沽炮台及京師至海通道之各炮台,外國軍隊駐紮在北京和從北京到山海關沿線的十二個重要地區。

    四、永遠禁止中國人民成立或參加“與諸國仇敵”的各種組織,違者處死;各省官員對所屬境内發生的“傷害諸國人”事件,必須立刻鎮壓,否則立即革職,永不叙用。

    五、各國認為各個通商口岸章程中應修之處或其他應辦的通商事項,清政府概允商議,并改善北河及黃浦兩水道。

    六、清政府承認“縱信”義和團的錯誤,向各國政府“道歉”,懲罰擅敢得罪外國的官員,提升為帝國主義效勞的官員。

    七、改總理務國事務衙門為外務部,班列六國之前。

    這個條約從政治、經濟、軍事各方面都擴大和加深了帝國主義對中國的統治,并表明清政府已成為帝國主義統治中國的工具。

     詹森停下來,把一大杯蘇打水一飲而盡。

    接着他又滔滔地說下去,“我們現在提出這個和平十六項原則,目的不過是提醒這個東方帝國。

    在中國,還有我們美國的利益這種現實的東西。

    為此目的,國務院已經派出專使,分别向東京南京解釋國務卿的聲明。

    最近,我反複研究了,1904年到1905年的日俄戰争。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在當年日本如果得不到我們美國在精神上的鼓勵和軍火方面的支援,它是不可能打敗沙皇俄國的。

    我們一定要幫助日本政府徹底回憶起我們美日兩國1905年的《桂·塔虎脫秘密協定》、1907年的《藍辛·石井協定》以及1908年的《高平·路得協定》……所有這些,都是為了保障我們的在華利益不受侵犯!” 在詹森如數家珍的叙述這些曆史事實時,大廳裡漸漸活躍起來,有些人彼此交頭接耳小聲地竊竊私議。

     “諸位女士,諸位先生!”詹森的眼睛因激動而睜得更大,他用銳利的目光把大家掃視一遭,“在我們看來,1918年8月日本天皇派出七萬三幹名西伯利亞遠征軍的決定,始終不失為一個具有遠見的英明決定,雖然進軍的全部目的并沒有完成成。

    今天,我們仍然歡迎它向北進軍,向西伯利亞進軍!如果不幸它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進,甚至要跨越長江、珠江,染指南洋,向我們在太平洋的地位挑戰,絲毫也不顧及我們美國的意志,到那時候,為了保衛我國的利益,我國政府自然要考慮援助中國當局實行抗戰!……”最後他從藤椅上站起來,淺淺地鞠了一躬說:“我的傳達到此結束,謝謝各位光臨……喂,狄克,你留一下!”在人群中他發現了跟威爾斯一齊站在角落裡的理查德。

     人們漸漸地走出大廳。

    理查德微笑着走到詹森臉前,伸出手微笑着說: “我的朋友,不知道有什麼榮幸會光臨到我的頭上?” “跟我來,”詹森一臉的嚴肅,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走在前面,理查德緊跟着他,來到了總領事的工作室。

     “廬山之行怎麼樣?” 理查德扼要地說了說在廬山别墅裡的中國軍政要人對盧溝橋戰事的反映。

     “好,狄克,等你稍事休息,你詳細地寫一份彙報來吧,”詹森指示着說,“哼,這回‘花生米’對盧溝橋戰事的估計,太僥幸了,他會失誤的。

    據美國情報局得到的情報是,日本天皇已召集了五相的禦前會議,内閣會議已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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