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被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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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方紅薇這半年日子過得非常艱難。

    淪陷區日僞的統治越來越嚴,動不動就要把人抓到日本憲兵隊去灌涼水,或是逮到“興亞院”去“矯正思想”。

    警察和治安軍總在大街上開着鐵悶子車徘徊,而保甲長則在小巷中,豎起耳朵搜集“共黨”“八路”的“嫌疑犯”。

    同時,她從黨的秘密指示文件上又得知蔣介石在重慶秘密頒布了《共黨問題處置辦法》和《淪陷區防範共産活動辦法草案》。

    躲在天津英法租界的重慶特工人員,又暗中加緊了對真正抗日分子和中共地下人員的監視和破壞,他們甚至以匿名信的方式向日寇告密,不惜“借刀殺人”。

    所以,紅薇不僅要積極謹慎地進行黨分配給她的工作,而且還要特别警惕日僞持務的跟蹤,更要防範重慶特工人員的盯梢與告密。

    她的精神異常緊張,生活也失掉了規律,加上她在工作之餘,隻要稍微閑下來,她便揪心扒骨似的惦記着李大波的安危,算計着他的歸期,有時她甚至神經質地總往壞處想,有幾次她被噩夢吓醒,眼淚沾濕了衾枕。

     她比在樹德裡住的時候,人幾乎瘦了一圈兒。

     為了不暴露轉盤村王萬祥的地址,紅薇又在西窯窪那個貧民居住的地方找到了兩間土坯的茅屋,仍舊帶着王媽媽和魚兒組成了一個新家庭。

    一改過去上流社會的打扮、衣着,而改換成勞動工農的短打扮,很像一個工人家屬或是農村的年輕小媳婦。

    她定期地和楊承烈見面,領取指示、文件、報紙和做情況彙報。

    楊承烈現在已搬離了法租界,因為他發現他的隔壁因有一個在北洋飯店和鹽谷醫院暗殺《滿洲晨報》社長白逾桓,和《國權報》社長胡恩溥①的槍手被日法當局聯合搜捕,暴露出這裡是“軍統”天津站的老窩兒。

    後來這所樓房住進了新主人,是僞裝寓公的日本特工人員,他們傾注全力捕捉躲在租界地的共産黨的地下人員。

    自從近衛發表了第三次聲明,涉及到在淪陷區收回租界的問題,這些租界的公部局跟日本的關系也比以前緩和了很多,在逮捕抗日人員方面,租界不僅不再刁難還主動予以配合。

    這樣,楊承烈便不再在這裡居住了。

    如今他搬到了金鋼橋北路西東窯窪一條狹窄的土路大街上,開設了一爿小小的文具店做為掩護。

    他那營業照上的名字是郭鶴年。

    紅薇每次來彙報工作都拉着魚兒,裝作給孩子買鉛筆和大仿紅模子、電光紙等,所以絕少惹人注意。

    王萬祥來的時候,則拉着人力車,裝着為文具店拉貨和卸貨,隐蔽得非常巧妙。

    魚兒很喜歡到文具店來,他高興得到花杆的鉛筆、印着獅子老虎的鐵鉛筆盒和五光十色的電光紙。

    他每次來都歡喜得像隻登枝跳躍的小鳥,又活潑得像條在水中打跳的小梭魚一樣。

    要是很久不來了,他就拉着紅薇的手說: -------- ①白逾桓和胡恩溥,這是兩名文化漢奸。

    于1935年5月,先後在北洋飯店及鹽谷醫院被打死。

    事發後,日本駐屯軍司令梅津美治郎及日本總領事川樾茂,為此曾向駐平政務整理委員會及北平軍分會提出罷免天津市長于學忠之無理要求。

     “姑姑,咱怎麼不去小文具店啦?那郭叔叔對我真好,還給我饒了一塊大橡皮和一個轉筆刀兒。

    ” “魚兒,乖孩子,聽話,等你使完了那些東西,我就帶你去買。

    ”紅薇哄弄着他說。

     紅薇雖然在這半年裡曆盡了艱辛,但她也得到了長足的鍛煉,增長了工作才幹。

    唯一能支持她工作和解除她因思念李大波而産生的精神苦惱的動力,是從根據地不斷傳來的打擊敵人的好消息。

    那些擊潰敵人數十路“掃蕩”的勝利,鼓舞着她的精神,使她感到即使是在漫長的黑夜,也有一盞明燈像大海上的航标一樣,在指引着她的征途。

    在暗夜中,她常披衣而起,為她遵化老家子弟兵英勇的反掃蕩和揭竿而起的聯縣農民大暴動,在心裡默默地禱告。

    她不信理查德宣揚的那個上帝,但她卻身不由己地向上蒼祈求保佑。

    她也不時地想家,惦念父親和弟妹,惦念延年大伯和大娘,她不知道家裡的糧食收得是否夠吃;柴禾是否夠燒;青石闆的屋頂是不是碎裂漏雨;山坡上的柿子樹,是不是長了虱子和柿蒂蟲?總之,在這一點上,她依然是一個為家庭操心、非常思念家庭的農村姑娘,農村的一切,都使她魂牽夢繞。

     她是在精神煎熬、恐懼又内心充實、欣慰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中度日的。

     那是初夏的一個夜晚。

    從河灘那邊刮來帶有爛泥臭味的風。

    王媽媽和魚兒都在另一間小屋裡睡着了。

    她這間剛轉過身的鬥室,關着窗戶,挂着窗簾。

    在如豆的燈光下,紅薇正伏在小木桌上聚精會神地寫着傳單。

     噹,噹,噹。

    傳來輕微有節奏的叩門聲。

    她忽然一驚——這是大波一向的叩門聲,會是他嗎?她急忙站起身,要去開門,且慢!她在叮囑自己。

     噹,噹,噹。

    又是一陣稍大的叩門聲。

    她谛聽了一下,趕忙收拾桌上攤着的東西,把還沒寫完的紙片塞在炕洞裡,她才去開門。

     獨扇的小排子門開了,門外站着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

    他戴着一頂鴨舌帽,低低地壓在額頭的眉宇間,陰影遮住了他的臉。

    朦朦胧胧的月光和閃瞬的星光,在地上投下了長長的身影。

     “是我,紅薇!” 她聽出了那熟悉的聲音。

    啊,是李大波回來了!她興奮得幾乎暈倒在他的臂抱裡。

    他把闆門拴上。

    還沒來得及進屋,就在那巴掌大似的小院裡,她瘋狂地親吻着他,把兩隻胳臂吊到他的脖子上。

     他把她摟在懷裡,抱進小屋裡去。

    他吻着她的嘴唇、面頰、眼睛、額頭、脖子和頭發,他在她的耳畔輕聲地說: “真把我想壞啦!讓我好好地看看你……啊,你打扮得真像一個村姑!這也很美!” 紅薇給他把帽子摘掉,露出過長的濃發,見他穿一套鐵路員工的舊制服,便仔細端詳着他的臉。

     “你倒不瘦。

    ” “怎麼能瘦呢?”李大波熱得脫掉制服上衣,說,“跟那群王八蛋在一起,成天價喝王八湯,吃王八肉,這群家夥吃喝玩樂,全保養得可仔細呐!” 王媽媽老人睡覺輕,她在枕上側歪着耳朵,聽見了門上的響動,一邊納悶誰會這麼晚還串門子,一邊便坐起身來。

    後來她聽見就在窗根底下的親嘴聲,她知道是李大波回來了,趕忙穿上有算盤疙瘩的大襟褂子,惦念着大波還沒吃飯,便起身準備給他煮挂面卧荷包蛋去。

     她在窗根底下咳嗽兩聲,意思是知會屋裡的人,然後才推開門,走進屋去。

     屋裡,他倆都從擁抱中分開了,規規矩矩地坐在小桌旁的椅子上。

     “呀,萬順,你可回來啦!”王媽媽樂得雙手合十,眼裡湧着淚花兒,“阿彌陀佛,謝天謝地!你這一出遠門就是半年,可把我們惦記死啦,上天有眼,又把你給送回來了。

    ”她撩起衣襟擦着眼淚,“萬祥也為你成天價懸心哪!” “媽媽,我去河灘看了他才到這兒來的。

    ” “我忙去做點東西給你吃吧。

    ” “千萬别麻煩了,黑燈瞎火的。

    我這兒給你們和魚兒帶了點南方的小吃食,吃一點就行了。

    ” “嗐,那幹喳喳的,吃了那滋潤呀,我給你做點稀的喝吧。

    ” 說着她就走出屋,在小廈子裡挑開了封着的煤球爐子。

     “支鍋燎竈兒的,不會驚動鄰居吧?”李大波問着紅薇。

     “你新來乍到不知道,這地方住的差不多全是上三班倒的工人,鋼廠的工人啦,紡織廠的女工了,還有不少耍手藝的泥瓦匠、木匠、拉排子車的苦力啦,白天黑夜都一樣,白天有下夜班睡覺的,夜裡有上班出去走動的,所以,咱做飯,夜裡有什麼活動,顯不出來。

    ”紅薇很得意她選擇了這一帶窮苦勞工的聚居區做為黨的活動據點。

     李大波贊揚着說:“那太好了,這便于咱們隐蔽。

    ”他欠起身用手撫摸着她的頭誇贊着說:“親愛的,你真聰明!” 不一會兒,王媽媽便端來一大海碗加了芫荽、紫菜、小蝦皮和香油的噴香的挂面卧果兒。

    “趁熱,快吃吧!”然後她交疊着雙手坐在炕沿上看他香甜地吃着,仿佛她看她的兒子王萬祥一樣親昵、關心。

    直到李大波把最後一口湯喝完。

    “啊!這多舒服哇!冷風熱氣的,在外受了半年的罪,回家來好好歇歇吧!哪兒也不如家好,俗語說:‘千裡有個家,八十有個媽’,一點不假。

    ”她說完,又提來一壺開水,“洗洗臉,燙燙腳,可解乏哩!” 李大波洗罷臉,又在熱水裡泡着腳。

    真舒服,一個遊子從漂泊的地方歸來,還能期望比這更親切、更溫馨的嗎?“媽媽,在外邊,我真想你們哪!回到家是多麼幸福啊!” 她等着李大波洗完腳,端着盆邊往屋外走邊說:“行啦,你倆說說體己話兒,早早歇着吧!” 王媽媽回到她那間小屋去,紅薇和李大波也躺到炕上了。

    剛才有燈光,窗上招來不少小蠓蟲和從河灘那邊飛來的蜉蝣,他們吹熄了燈。

     紅薇枕在李大波的臂挽裡,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兒。

    李大波簡短地跟妻子說了說這次的特殊任務,但他遵守黨紀不能詳述。

    紅薇很懂這些,也不多問。

    最使她高興的是關于朱麗珍的情況。

    一說到她,紅薇甚至高興地坐了起來。

     “哎呀,真是太巧啦,日軍在南京大屠殺的時候,我最惦念她了,真萬幸,她死裡逃生還活着。

    你知道,我倆多麼相好,沒有她那次搭救,我怎能逃回老家呀!我從修道院裡的管道爬出去跳到秦淮河,還是她從家裡拿來她弟弟的一身衣服,我剪了短發,才逃跑的呢!唉,想不到她的全家都死在日本的屠刀之下。

    她真可憐啊!我恨不得能見到她,她參加了咱的工作,為打敗日本鬼子抗戰到底,真好……” “我替你送給她一件毛衣。

    ” “那太應該了,給她一座金山銀山,也報答不完她當初對我的恩情。

    ”最後她又非常激動地補充說:“可惜我們不能接她來跟我們在一起生活,我真想捧出我的心讓她看。

    ” 剛剛升上中天的一輪明月,把它那銀輝的月光灑滿了小屋,輝映着她那美麗的臉龐和妩媚的大眼在暗夜中熠熠閃光,她是那麼興奮,那麼激昂,那麼動情。

    他一把把她拉入懷抱,熱烈地吻她。

     “你的小樣兒真美!快來吧,我多想你呀!” “我也一樣想你……” 遠處,不知是從哪棵樹叢裡,傳來了夜莺動聽的鳴啭。

    這是一個多麼樸素無華的美好夏夜。

     第二天清晨,魚兒聽奶奶說李大波回來了,便跑到紅薇的小屋來。

    紅薇已經穿好了衣服,可是李大波雖然已經醒來,但還沒穿衣服。

    魚兒高興地紮煞着兩手撲到李大波的身上,親吻着他的臉頰。

    這孩子不拾毛籃,已經出落得整潔和非常俊秀了。

    他現在上了小學二年級。

    他帶着頑皮的神氣,用一個手指在臉蛋兒上撥拉着:“沒羞,沒羞!叔叔,奶奶不讓晚起,你還偎窩子下蛋呀?”他開始惡作劇地掀他的被單,忽然發現了什麼,高興地跳着腳兒說:“真不害臊呀,叔叔,你沒有穿褲子,光着腚哩!哈哈!” 王媽媽在小草廈裡用熾爐烤窩頭片兒,聽見魚兒的喊叫,便進屋申斥着說: “魚兒,你又‘讪臉’啦!快出來,讓叔叔穿衣服,叔叔昨晚很晚回來,太累啦,哪像你平時撒懶偎窩兒不起來呀!” 魚兒吐吐舌頭,跑出去了。

    紅薇含羞地微笑着說:“快穿衣服起來吧,要不,他又要跑回來掀你的被窩兒啦,這孩子真淘氣。

    ” “我很喜歡他,”李大波趕緊先蹬上褲子,“如果日本鬼子沒侵入中國,我們也沒有這麼重的任務在身,我真想要一個孩子,你給我生個女兒,長得像你那麼美,那該多好!” 紅薇的臉頰頓時燒起了紅霞。

    她嬌嗔地打了他一下。

    李大波穿好了衣服,洗完了臉,便把他的手提包打開,像獻寶似的給大夥兒分他帶來的禮物。

    他先把那件紅毛衣給紅薇披到身上,她那美好的儀容就像五月鮮豔的石榴花。

    他給王媽媽買了一件深藍色對襟的絨衣,一身深灰的褲褂布料,給魚兒的禮物是一個帶挎帶的書包、一身有褲兜兒的學生服,還有一雙小球鞋。

    他招呼着魚兒,來領他的禮品。

     他快活地跑進來,又試衣服又試鞋,然後又把書和本都從舊書包裡掏出來,放到新書包裡去。

    快活地在屋裡蹦着。

     王媽媽走進屋來說:“魚兒,把新衣服脫下來,留着過年穿,現在不年不節的穿,糟踏啦!” 魚兒不肯脫。

    王媽媽把他攬在懷裡給他往下扒。

    “你别存不住隔夜的屁!聽話。

    ” “喂,快看,誰吃這好吃的?”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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