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講 金陵十二钗副冊之謎

關燈
回後的命運。

    詩的取材是《牡丹亭》,但她是把《牡丹亭》的素材活用。

    在《牡丹亭》裡,“不在梅邊在柳邊”的意思是,少女杜麗娘她最後的歸宿,不在梅邊也還在柳邊,就是到頭來一定跟書生柳夢梅結合。

    但薛小妹引用這句詩,卻是表達她以後“不在姓梅的身邊卻在姓柳的身邊”這樣一個意思。

    在八十回後,她沒能嫁到梅翰林家,經曆過一番極富戲劇性的波折後,她嫁給了書裡的哪一位男子呢?柳湘蓮!而她和柳湘蓮的結合,跟杜麗娘與柳夢梅的故事有相同之處,就是都跟畫兒有關系。

    第五十回,不是一再地寫到有關畫兒的事情嗎?薛寶琴和抱着梅花瓶子的丫頭小螺,不是活生生的畫中人嗎?賈母屋裡有幅《雙豔圖》,是明代大畫家仇十洲的作品,那畫上的美人很美了吧?可是賈母就說了,寶琴雪下折梅比畫兒上還好;那麼又寫到惜春作畫,賈母命令她一定要把寶琴、小螺和梅花“照模照樣,一筆别錯,快快添上”。

    很顯然,這些關于薛寶琴和畫兒的關系的情節和細節,都是伏筆。

    在八十回後,賈府被抄,《雙豔圖》也好,惜春那可能沒能畫完,但已經畫上了寶琴和小螺的畫稿也好,一定都被抄去,後來不知怎麼又失落,被柳湘蓮得到,琴、柳因此遇合,但又經曆了離别。

    而在這個過程裡,“春香”,《牡丹亭》裡的丫頭,後來已經成為“丫頭”的普适性的通稱,對寶琴和湘蓮的團圓起到了關鍵作用,這個丫頭也許是小螺,也許是賈府裡别的幸存者。

    而琴、柳的聚而離,離而合,大約經曆了一年的時間。

    我注意到,在《西江月》詞裡,薛寶琴說“三春事業付東風”,在這首懷古詩裡,說“一别西風又一年”,俗話說“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東風”在薛寶琴的詞裡是一種摧毀“三春事業”的力量,在懷古詩裡呢,與“東風”對立的“西風”,顯然就是柳湘蓮所參與的一方的代稱。

    當然,薛寶琴就算最後得以跟柳湘蓮結合,也隻能是以政治失敗者的身份低調地艱難生存,以這樣的命運入薄命司裡的冊子,也就不讓人奇怪了。

     副冊的第四、第五位,我認為應該是尤三姐和尤二姐。

    “紅樓二尤”的故事,在前八十回裡,六十四回到六十九回,大體貫穿了六回,篇幅很集中、故事完整,多少給人鑲嵌進去的感覺。

    不止一位研究者指出,六十四回和六十七回,可能還不是曹雪芹的原筆。

    那麼,是由誰完成的呢?當然不是高鹗補上的,因為在高鹗續書之前,有的手抄本裡已經有這兩回了。

    有研究者認為,這兩回可能是曹雪芹去世沒多久,由跟他關系很密切的人補寫的,脂硯齋就可能是那個補寫的人。

     我認為,尤三姐要排在尤二姐的前面。

    這是一個想發揮主觀能動性,改變自己的命運軌迹,追求新生活的剛烈女性。

    她本來和尤二姐一樣,有些個水性楊花,說白了,就是比較放蕩,是一個自身有缺點,而像賈珍、賈琏、賈蓉等男性,就趁機占她便宜,甚至想霸占她的那樣一個女性。

    曹雪芹把她刻畫得活靈活現,特别是六十五回,她一個人應付珍、琏兩個,“自己高談闊論,任意揮霍灑落一陣,拿他兄弟二人嘲笑取樂,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

    一時他的酒足興盡,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攆了出去,自己關門睡去了。

    ”這就表明,她的放蕩,其實也是一種反抗,是她那樣一個女子,在那種特殊的情況下,非常無奈的很悲壯的一種反抗。

     值得注意的是,《紅樓夢》全書隻對兩個女子具體地寫到了她們的腳,一個就是尤三姐,一個是後面出現的傻大姐,傻大姐是兩隻大腳。

    賈府的女性應該是滿漢雜處的,有的是天足,有的裹小腳,但曹雪芹他寫的時候下筆很謹慎,盡量不去直接描寫,直接寫出裹小腳的,就是尤三姐一位。

    第五十五回寫到她的穿着做派,說她“底下綠褲紅鞋,一對金蓮或翹或并,沒半刻斯文”。

    寫尤二姐的腳,那就相當含蓄,以緻一些今天的讀者讀不懂了。

    第六十九回,鳳姐假裝賢惠,把尤二姐騙進榮國府,帶去見賈母。

    賈母戴了眼鏡,像驗貨那樣地查看她,瞧了皮肉兒,看了手,接下去,曹雪芹寫,“鴛鴦又揭起裙子來”——那是幹什麼?就是讓賈母看她的小腳裹得好不好。

    賈母從頭到腳檢驗完了,才做出“更是個齊全孩子”的評價,甚至說比鳳姐還俊些。

    這就說明,二尤是漢族婦女。

    她們親父親死了,母親帶着她們改嫁,去給尤氏的父親續弦,她們跟過去,在舊社會被叫做“拖油瓶”,是非常地讓人看不起的,那麼到了她們名義上的姐姐家,就遭到那邊兩代男主子的調戲欺淩。

     尤三姐在險惡的生活環境裡,決心痛改前非,自主擇人出嫁,她要委身柳湘蓮,沒想到最後卻是一個急促而慘烈的大悲劇。

    但是,造成她那大悲劇的一個關鍵因素,卻是賈寶玉的兩句話。

    大家記得吧?第六十六回,柳湘蓮向他最信任的好友賈寶玉問起尤三姐,寶玉實話實說:“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我在他們那裡和他們混了一個月,怎麼不知?真真一對尤物,他又姓尤。

    ”柳湘蓮一聽,頓着腳說:“這事不好,斷乎做不得了!你們東府裡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幹淨,隻怕連貓兒狗兒都不幹淨!我不做這剩王八!”這反應是出乎意料地強烈,寶玉聽了,臉立刻就紅了。

    接下去的情節大家都熟悉,我不說了。

    老早就有人指出:寶玉一語死三姐。

    那麼,曹雪芹為什麼要這樣寫?為什麼要把柳湘蓮悔掉婚約,尤三姐用鴛鴦劍自刎的導火索,寫成是由賈寶玉來點燃?他不是“绛洞花王”嗎?不是最能體貼女兒的嗎?而且第六十六回,通過尤三姐的話,更具體寫出了他對二位小姨也是非常體貼的。

    賈敬的喪事裡,和尚來繞着棺材念經,寶玉就故意擋在她們前頭,為的是不讓和尚們身上的肮髒氣味熏了她們;還有,就是當時人多,老婆子順手拿個茶杯給尤二姐倒茶,寶玉連忙阻止,說那茶杯我用髒了,你去另洗了再拿來。

    他在這樣一些細小的事情上都能體貼二尤,那他為什麼在尤三姐自主擇嫁這樣的大骨節眼的事情上,卻去起那樣的可以說是毀滅性的作用?這可比酒醉後對茜雪發怒,導緻茜雪被攆,以及雨中怒踢襲人導緻吐血要嚴重多了,這次可是造成了人命案啊!曹雪芹他為什麼要這樣設計情節?這樣來寫寶玉這個角色?按照我們後來所熟悉的那些文藝理論,比如典型論,就得說他這樣寫不對頭,你好不容易刻畫出了這麼一個維護女性的,向封建社會男權挑戰的,體現着新興社會力量正在萌芽的典型形象,你怎麼又這麼随便地寫下一筆,竟使他成為一樁慘劇、一條人命的責任人? 很顯然,曹雪芹有他自己的美學原則,他從真人真事取材,“追蹤蹑迹,不敢稍加穿鑿”,他對素材當然有篩選,有在其基礎上的虛構,有誇張渲染,有合并挪移,使用了許多種技巧,
0.06433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