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講 情榜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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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對比,說她“命運兩濟”,但是,賈雨村最後的結局并不妙,在第一回末尾甄士隐的《好了歌注》裡,“因嫌紗帽小,緻使枷鎖扛”一句旁,有脂批明白點出:“賈赦、雨村一幹人。

    ”可見她開始的“命運兩濟”隻不過是“僥幸”中的假象,到頭來她也還是個“犯官之妻”。

    豐兒,鳳姐的丫頭。

    銀蝶,尤氏的丫頭。

    蓮花兒,迎春處的小丫頭,為司棋去向内廚房的柳嫂子要炖雞蛋,引出一場風波。

    蟬姐兒,探春處的小丫頭。

    炒豆兒,尤氏的小丫頭。

    小鵲,趙姨娘的丫頭。

    臻兒,香菱的丫頭。

    嫣紅,賈赦逼娶鴛鴦不成,用八百兩銀子買來的一個十七歲的姑娘。

     八副,也就是第九個、最後一個冊子,我覺得其中會有幾位令讀者厭惡的女子出現。

    夏金桂和她的陪嫁丫頭寶蟾,這是折磨香菱至死的人。

    秋桐和善姐,這是鳳姐迫害尤二姐的不自覺與自覺的幫兇。

    以上四位女子人性中的邪惡太多,暴露得也很充分,但她們也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她們的薄命或許不能引出讀者的同情,但是如果仔細想想,也就能夠悟出,把她們人性中邪惡挑動起來,并且縱容其膨脹的,還是那個時代、那個社會的主流勢力,論罪惡,是不能隻算在她們個人身上的。

    鮑二家的,多姑娘,兩位淫蕩的女子,多姑娘有寫作燈姑娘,是晴雯的姑舅表嫂。

    她們的堕落也不僅是她們個人的品質使然,在那個男權社會裡,不但男主人,就是男奴仆,也把她們視為玩物,她們也是那個時代的犧牲品。

    小霞,彩霞的妹妹。

    小吉祥兒,趙姨娘處的小丫頭,為參加喪葬活動向雪雁借衣服被拒絕。

    小鸠兒,春燕的妹妹。

    小舍兒,金桂的丫頭。

    倪二的女兒,從醉金剛倪二上回目,可知曹雪芹對這個“跳色”的市井潑皮相當重視,他的女兒,他提到的王短腿,都保不定會在八十回後亮相。

    傻大姐是最後一钗,她是賈母處的粗使丫頭,她拾到繡春囊,惹出一場急風暴雨,清代晚期的評家更有“傻大姐一笑死晴雯”之說,其實她那隻是一個傻笑。

     當然,如果你仔細梳篦八十回的文字,還有一些小丫頭、小姑娘似乎也應該收入冊子,比如賈母的丫頭還有叫玻璃、翡翠、瑪瑙的,如果給了寶玉的珍珠後來改叫了襲人,那麼,似乎後來又補了一個叫珍珠的丫頭。

    還有叫鹦鹉的,如果不是後來改叫紫鵑的鹦哥,那麼,應該是另一個丫頭。

    此外,寶玉的丫頭有叫紫绡的;寶钗的丫頭有叫文杏的;王夫人有叫繡鸾、繡鳳的丫頭;薛姨媽有叫同喜、同貴的丫頭;賈赦有個妾叫翠雲;刑岫煙的丫頭篆兒;第六十二回來給寶玉拜壽的還有個丫頭叫彩鸾,也不知是哪一處的;蔔世仁的女兒,賈芸的表妹銀姐,等等。

    也許,我上面所列出的某些女子,就應該分别由這裡面的某幾位置換下來。

     曹雪芹在第五回裡,給這些女子一系列悲劇性概括,警幻仙姑唱的歌是:“春夢随雲散,飛花逐水流;寄言衆兒女,何必覓閑愁!”金陵十二钗的冊子全存放在薄命司中,給夢遊的寶玉喝的茶名叫“千紅一窟”(千紅一哭),飲的酒名叫“萬豔同杯”(萬豔同悲)……他為那個時代那種社會那種主流價值觀念下,青春女性的被壓抑被埋沒被吞噬被污染被扭曲而深深歎息,無限悼懷。

     在揣摩曹雪芹所設計的《情榜》的過程裡,我不由得想起魯迅先生在《我之節烈觀》那篇文章結尾所寫下的那些話: “他們是可憐人;不幸上了曆史和數目的無意識的圈套,做了無主名的犧牲。

    可以開一個追悼大會。

     我們追悼了過去的人,還要發願:要自己和别人,都純潔聰明勇猛向上。

    要除去虛僞的臉譜。

    要除去世上害人害己的昏迷與強暴。

     我們追悼了過去的人,還要發願:要除去于人生毫無意義的苦痛。

    要除去制造并賞玩别人苦痛的昏迷和強暴。

     我們還要發願:要人類都受正當的幸福。

    ” 魯迅先生是在一九一八年七月寫下這些話的。

    那是上世紀剛剛出現的白話文之一,他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五·四”運動還沒有爆發。

    建議你現在找到《魯迅全集》裡的這篇文章看一下,他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還沒有女字邊的“她”字,他寫女性時的第三人稱仍然用的“人”字邊。

    我說這個細節幹什麼?就是想到中國婦女的命運,從曹雪芹寫《紅樓夢》,到魯迅先生寫《我之節烈觀》,基本上沒有什麼改變。

    而他們的心是相通的,把魯迅先生的這段話拿來诠釋曹雪芹《紅樓夢》最後的《情榜》,我覺得真實嚴絲合縫。

    想想金陵十二钗系列裡的女子,反複誦讀魯迅先生這些文章,真不禁悲從中來,新潮難平。

     時代發展到今天,社會狀況當然有了很大的變化,本來,“五·四”運動時期,發明出女字邊的“她”字,是為了體現對女性的尊重,但是到了上世紀後期,西方出現了“女權主義運動”,為體現性别上的平等,從語言文字上,女權主義者們反對将女性特殊處理。

    在中國,随着社會進步,婦女的地位和處境總體而言應該說有了很大的提升和改善。

    近些年,雖然沒有成型的西方式的“女權主義運動”在中國出現,但是新一代女性也開始在反對性别歧視、争取自身權益方面有了勇敢的話語和行為,這都是令人欣慰,足可告慰《紅樓夢》裡衆多的金陵薄命女,告慰曹雪芹的。

     但是,曹雪芹透過《紅樓夢》所表達出來的,不僅是社會學方面的深刻思考,他還有更高層面的哲學上的終極思考。

    甲戌本開篇不久就有一首詩: 浮生着甚苦奔忙?聖席華筵終散場。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

     漫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癡抱恨長。

     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 第一句,“浮生着甚苦奔忙?”這就是終極追問。

    是最高層次的哲學思考,就是問生命的意義是什麼?生活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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