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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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八年前的夏天,他被吳文绶從南開大學宿舍诓騙出來,又被曹剛威脅着實行了一次陪決,當槍聲一響,他就吓得昏迷過去,醒來後,他就完全屈服叛變了。

    在那之後,曹剛帶他來的第一個日本機關,就是這裡。

    那一次他戰戰兢兢地不僅見到了土肥原賢二,而且還見到了梅津美治郎③。

    站在門前他忽然想起,那時他是多麼痛苦,何等苦悶!又多麼地痛恨這個曹剛。

    但那已是落花流水,不複回歸,雖然今日第二次來此,見景生情,不免産生今昔之感,但他盡量克制,不使自己傷神。

    “也罷,反正也是這樣了,一不做,二不休!過去的皇曆還看它有什麼用!我現在隻求發迹,享樂,人活着為什麼啊!?” -------- ①專司妓女接客男鸨的俗稱。

     ②即今多倫道。

     ③日本駐軍司令官,曾與南京政府的何應欽簽訂侵華的《何梅協定》。

     在艾洪水心潮翻騰的時候,曹剛已經叫開了鐵門。

    這裡原先的主人梅津美治郎已調任回國,這偌大的住宅便變成“日本對華特别委員會”的一個派出機關,代号為“竹機關”。

    人稱“土肥原機關”①。

    土肥原不輕易外出,外出時也是采取微服私訪,從不穿将軍的軍服。

     -------- ①土肥原機關:該機關成立于1938年7月。

    日本政府為避免陸軍、海軍、外務省三省各派出機關的矛盾,組成這個委員會,稱“竹機關”。

    負責組成三個分立的僞政權(王克敏的華北北京臨時政府、梁鴻志的南京維新政府、德王的蒙疆政府)統轄于中央政府的工作。

    由陸軍土肥原、海軍津田靜枝、外務省坂西利八郎三位中将組成。

    由土肥原負責。

    對外簡稱“土肥原機關”。

    他們一邊物色中央人選,一邊并積極推行對重慶政府的誘降工作。

    該委員會直屬于日本的“五相會議”領導。

     警衛長報告曹剛求見時,他正在溫暖如春、充滿陽光照射的書房裡踱着步,思考着他草拟的《第二期謀略計劃》的執行情況。

    這是一個對中國從軍事、政治到經濟、文化的全方位的龐大規劃,一共分四大部分,他從本年初到現在正在進行的是代号為“鳥”的“鳥工作”。

     這項工作的具體内容是遊說和起用民國初年的三個風雲人物:唐紹儀、吳佩孚、靳雲鵬為所謂“中央政府”領導人擁立的對象。

    九月末,他曾在上海新公園北側他的上海辦事處,秘密地訪問了唐紹儀,并進行了初步會談。

    由唐紹儀親自起草了一份《和平救國宣言》。

    事隔幾日,正在他暗自慶幸工作有所進展的時候,唐紹儀卻突然被暗殺。

    這對他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經受了這一挫折的土肥原,當即離開上海北上,着手進行吳佩孚和靳雲鵬東山再起的謀略工作。

    吳佩孚當時隐居在北京①什錦花園的自宅,平素許多舊部都圍繞左右。

    土肥原密訪過他幾次,急于拉隊伍重整旗鼓的吳佩孚,從一開始便進入了實質條件的談判。

    但吳佩孚自視過高,狂妄自大,所以在出山條件上和土肥原代表的日方頗有距離。

    無風不起浪,“吳佩孚出山”的消息不胫而走,這消息惹惱了眼下擔任“華北臨時政府”首腦的王克敏,王與吳的關系有如冰炭,水火不容,因此暗中幹擾和作梗。

    這使土肥原非常苦惱。

    他是前兩天才從北京回到天津的,因為他工作的最後一個對象靳雲鵬就隐居在天津。

     -------- ①此時日本已将北平改名北京。

    市民也習慣稱北京。

     曹剛帶着艾洪水走進客廳時,土肥原便從通向書房的門走出來,轉過一道鑲着翡疵琅鈉練纾呓吞礎? 艾洪水清楚地記得八年前的那次土肥原也是在這裡接見他的情景。

    那時他還是名少将,今天這位“東方勞倫斯”已晉升為中将,而且較那時有些發胖了,兩鬓有點飛霜,因為頭疼,寬闊的前額上戴着鋁制的健腦器。

    艾洪水記得那次他也是這樣微笑着,向他伸出手,不過那次談的話題是讓他到張家口抗日同盟軍裡去抓他的表哥李大波。

     “啊哈,艾喪,老朋友,歡迎你!”土肥原伸出手,抓住了艾洪水的一隻手,他用另一隻手,拉住了曹剛:“曹喪!我正要找你哩,你來的正好。

    ” 勤務兵端上來牛奶咖啡、糖果,便退了下去。

     “你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土肥原從金邊眼鏡裡透出微笑,“快告訴我有什麼事?” 曹剛用日語把他請求協助抓捕李大波的消息叙述了一遍。

    土肥原聽後驚訝得眼鏡都掉到鼻子尖上。

     “啊?!你們還沒抓着那個共黨分子?” “不但沒抓着他,他倒抓住了我!”曹剛氣呼呼地把在通州的遭遇說了一遍,“哎,那次我差點去見閻王爺!” 土肥原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兒,激動地把手關節弄得嘎吧嘎吧直響。

    他歎息着說:“說實話,共黨問題才是我帝國的心腹大患。

    隻要我們占領一個地方,他們随後也就到了。

    所以,我已經向大本營建議,應該停止進攻性的戰鬥,停下來進行掃蕩,撲滅共匪,保障治安。

    不然的話,我軍推進得越快,他們占領的地方越多,蔣介石也應該看到共軍日益坐大,對他更是不利,他應該和我們攜起手來,共同剿共才是正辦。

    克柔,這一點我請你無論如何要把我這個口信兒捎到,這才是我最為關心的。

    ” 曹剛點着頭,然後關心地問道:“‘鳥工作’有進展嗎?”土肥原搖搖頭說:“這個老塞嘎嘞①!簡直就是個塞嘎嘞!他的工作很不好深入,他狂妄自大,每次見面總向我發表一些無知的怪理論,他甚至說:‘共産黨的黨綱宗旨就是共産共妻’!還自我吹噓:‘我很早以前就公開表示過堅決反對共産黨。

    ’又滔滔不絕地說:‘本人以均産主義去頂住共産黨所信仰的共産主義,以振興禮教去撲滅共妻主義’,真有點可笑,我真感到是否我選錯了對象。

    唉,你是我的心腹,這苦衷我隻能跟你叨唠叨唠。

    ”他結束了日本話,改用中國話,看了看艾洪水說:“算了,不提我這一段兒啦,還是商議商議如何捉捕這個共黨分子吧!啊呀,逮了他這麼些年,居然還沒逮着他,他也真成精啦!” -------- ①日語中“雞巴”(男性生殖器)的發音。

     土肥原叫進一個守在客廳門外走廊裡的勤務兵,吩咐他拿一點酒來。

    不一會兒,就用托盤托進來幾瓶上等的白馬牌法國香槟。

     “來,曹喪,艾喪!讓我們來慶祝一下吧,”土肥原很想輕松一下疲勞的神經和沉重的心情,舉起高腳杯笑着說:“首先慶祝曹喪化險為夷,我想不到你經曆了這麼大的危險,現在危險終于過去了,幹杯!”他一仰脖兒,一飲而盡。

     又倒上了第二杯酒:“來,艾喪!這一杯好酒是慶祝我們再度合作,幹杯!” 兩杯酒下肚,他輕松多了,像斧鑿似的頭痛已緩解了許多。

    他邊用尖厲的牙齒撕扯着日本的幹鱿魚片,不由得打開了話匣子。

     “曹剛君,你還記得吧,那是1935年的9月底,我從關東軍司令部彙報回到天津,那時你就随在我的左右。

    關東軍司令部命令我最遲到11月底,要對宋哲元的工作——也就是‘狐工作’①,必須搞出個頭緒。

    我的天,隻有一個月的工夫,而宋哲元又探頭探腦,想吃怕燙!我向多田将軍彙報關東軍這項命令,他甚為不滿,處處掣肘,我隻好背着他到北京去執行這項命令,11月中旬很快就要過去了,而宋哲元的工作很不順手,我多麼着急呀!……你還記得嗎?” -------- ①“狐工作”,即“竹機關”對宋哲元的工作代号。

     “那怎麼會忘?我記得你急得頭痛牙腫,我也跟着着急呀,大冬天的,我都急出簾⒒鹧郏? “是的是的!這時我便開始中止了‘狐工作’,把注意力轉向了殷汝耕,……” “是呀,你不是派我到薊密區去跟他秘密接頭的嗎?我記得當時我表面裝的是為那個美國傳教士去遵化縣尋找他的養女方紅薇。

    ”曹剛興奮地打斷了土肥原的回憶。

     艾洪水在一旁聽着。

    因為土肥原用一口流利的京腔講的是中國話,他聽得很仔細。

    “啊!原來他們從那麼早就注意上山溝溝的這個小黃毛丫頭啦!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他們的關系是這麼淵遠流長……真他媽的媽拉個巴子的!”一涉及到既往,他心裡總是這麼矛盾地想着。

     “是的,你的這次聯絡工作很有成績,這也救了我的駕。

    殷汝耕還真積極,他的決心之大,使我都為之震驚。

    他毅然揭起反蔣叛旗,他那徹底的反蔣态度,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沒過幾天,就在11月25日,殷汝耕就以驚人之勢,成立了‘冀東防共自治政府’,還發表了堂堂的反蔣親日的政策宣言。

    我派飛機在那天幫他在平津上空散發了那份宣言。

    啊,你還記得在舉事的前一天我們在天津的聚會吧?” 曹剛興奮地眨着那對小耗子眼兒,快樂使他翹起上唇,嘴角兒出現了兩個綠豆粒兒似的酒坑兒,趕緊接上話茬兒說:“我的時候,那怎麼會忘?!記得,記得!我倒要提醒您,将軍,咱們不是故意挑選了駐屯軍出資、由川島芳子當掌櫃的‘東興樓飯莊’聚會的嗎?那天,這個女妖精居然女扮男裝,穿了一身緞子長袍坎肩,出來給咱們敬酒,咱當時的用意,不就是讓這個小娘兒們在多田将軍的床上吹吹枕頭風嗎?” “是的。

    我沒有忘。

    當時殷汝耕帶着他手下的全班主要人馬,參加了宴會。

    我說:‘怎麼樣,能不能起事?’意氣高昂的殷汝耕立即就響應說:‘好事要快辦!明天就宣布新政府成立,今晚我立即返回通州!’我當時真是大為高興哪!總算完成了關東軍的命令。

    我馬上說:‘喂,快拿香槟酒來!好,那麼,我們就以香槟舉杯預祝成功吧!’可是不巧得很,飯店裡的香槟酒已全部賣光,如果到英租界或法租界是很容易找到的,可那時已是深夜,來不及了。

    我真有點掃興,便跟殷汝耕商量:‘太不巧了,隻有日本酒,怎麼樣?’殷汝耕卻意味深長地說:‘用日本酒慶賀比香槟還好。

    ’殷汝耕一下喝了三杯甜酒,然後就驅車返回通州了。

    第二天他真的宣告了獨立自治。

    當天晚上我向多田将軍做了事後彙報,對我擅自行動,他大為不滿,他不同意建立隻有殷汝耕的新政權。

    他總是跟我作對!”說到這裡,他的興奮消退了,突然很痛苦地說:“啊,艾君,想不到這件好事,又讓你這位參加過抗日同盟軍的表哥給完全斷送了!”他拍着沙發桌,突然橫眉立目地站起身,咬牙切齒地說:“艾喪!你表哥幹的這件事,不僅斷送了殷長官的錦繡前程,天津軍部還下令逮捕了他,而且多田将軍對我就像拿住了什麼把柄,使我的成績全都埋沒了!幸好我現在的謀略工作是直屬于東京大本營。

    否則,我還不是處處受鉗制嗎?啊,我真恨你這位表哥,這個無孔不入的共産黨!可怕啊!這才是我擔心中國問題的所在。

    所以,我一定竭盡全力幫助你們,務必把他抓來歸案!艾君,你可要再賣把子力氣喲!” 艾洪水蓦地臉紅了,他覺得從來笑容滿面的土肥原,這時卻露出了一臉兇相,使他心裡敲鼓般地害怕。

    他趕緊站起來,畢恭畢敬地說: “是,我知道這擔子很重,不過,我可是一直在努力,這次就是我發現他們行蹤的……” 土肥原舉起酒杯,又轉為喜悅地說: “那就繼續努力,讓我們撒開這面大網吧!幹杯!” 曹剛和艾洪水也一塊兒跟着說:“幹杯!” 三隻杯碰到一起,淡黃色的香槟,溢出了酒杯。

     二 紅薇自從發現了艾洪水的跟蹤之後,當天晚上她就開始了迅速轉移的工作。

    當她确知那天夜間敵人還沒來得及布置蹲坑監視的暗哨時,她把要緊的文件,包了一個包袱,有一些來往信件還沒來得及銷毀的都填到爐子裡焚燒了,還有一些實在帶不了的東西,她隻好暫時寄存在跟王媽媽最好的一戶鄰居家,那是專給胡同裡拉水挑水的一個山東人,家裡像小豬一樣有一窩小孩兒,山東婆娘每天都拉着孩子、背着竹筐,到處去打雜草來喂拉水車的那頭小毛驢兒。

    自從搬到這兒來,王媽媽跟她最投緣、最要好。

    夜裡,那天沒有月亮,山東婆娘甩着大腳片兒,一連幫着運了好幾趟。

    有些糧食、菜蔬、雜物,索性送給了挑水的這家。

    他們一連咕搗了大半夜,紅薇這才在房門上貼好了招租條子,跟着王媽媽,拉着魚兒,回到了河灘的轉盤村。

     “萬祥哥,我應該受批評,我太麻痹大意了,竟然讓艾洪水這個小子盯梢都沒發覺,隐蔽的地方暴露了,這給組織、給工作,帶來多大的損失呀!”她邊說邊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别難過,誰能保證一點差錯不出呢?”王萬祥披着棉襖,吸着竹子毛筆杆的小煙袋,慢條斯理地安慰着紅薇。

     魚兒又累又乏,很快就睡着了。

    許多日子不睡熱炕頭,現在乍一睡,熱得他伸胳膊登腿兒踹被子,直打把式,不一會兒撒起呓症,嘴裡還說着夢話:“我不走!幹嘛咱搬家呀!…… 我要上學,我不回河灘拾毛籃……” 紅薇聽了魚兒的夢話,心裡更是一陣酸楚。

    眼淚像斷線的珍珠那樣落到地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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